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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半面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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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教授的化疗方案是两天一个周期,化疗第三天早上六点会抽血查一次白细胞,如果指标合格,一般就可以出院了。
关于出院以后的安排,叶澜和北北有严重分歧。
北北坚持她应该回家休养;叶澜不理会,反而建议北北早点买票回去。
“你回家去吧,我没事。”
化疗结束后,病人的免疫系统是最脆弱的。基本上到第十天左右,血相会出现一个的低谷,而后才慢慢回升。这个过程中,别说体力活了,连平常的简单生活自理也会非常困难。
北北铁定得回去一趟办理报销以及转职的相关手续,可把叶澜一个人留在省城,他绝对不能接受。
“你也有大半年没回去了,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回家看看呢?你要是觉得住咱们家不方便,回你妈家也行啊。或者让妈辛苦点,来咱们家陪陪你。做饭还有家事什么的还是我做,不会让妈累到。”
叶澜还是那句话:“我不回去。”
北北急了。
“叶叶你别这么倔行不行,你接下来起码有半个月连家门都出不了。我顶多过完这个星期就必须回去,之前也没想那么多,很多事情没交代好。你一个人落下一天我都不放心。就回去待几天,缓过劲来了,我再陪你一起来就是。你就不能听话一回吗?”
“你回你的呗,不用管我。我能自己搞定。你回去了,就不用来了。”
北北炸毛得寒毛都要立起来。
“叶澜,你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我,不用你管。”
北北头一次觉得叶澜这么不可理喻,强压火气,仍旧耐心劝:“好端端地,又说这种话做什么……”
叶澜想起匿名短信的每一个字,无穷的怒火就在胸中横冲直撞。
“谁跟你好端端地?我初衷从来没变过。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没意思了啊!”
北北像被人迎面打了一个耳刮子,整个脸都是木的。他的手捏得越来越紧,精瘦的手臂上血管崩起,牙都要咬碎了。
他什么也不说了,猛地转头出了病房,一路狂走,恢复神智的时候,人已站在同医院相邻的医学院的人工湖边。
因为是死水,放养的水生动物经常养不活,盛夏死物腐坏很快,湖面飘散着一股腥臭的味道,一团团麻点般的蝇虫绕着湖一圈一圈地飞。
北北扶着大理石扶栏,一遍一遍地前后摇晃身体,嘶声大吼。
“啊——啊——”
旁边石凳上搂着说情话的学生情侣被他一闹腾,扫兴地站起来准备撤。
其中的男孩子边走,边不爽地骂道:“神经病!”
北北跟着过去。
“骂谁呢你?”
身体单薄穿着黑运动T恤的男孩子,瞧见壮实的北北已经有点怯,碍于女朋友在旁边,硬着头皮回嘴:“骂的就是你,怎么啦?”
北北同他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十来公分,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男孩子已经忍不住要抬手去推搡了,对面的人突然仰头哈哈大笑。
“你说的没错,我可不是个神经病呢。”
日子过得不像样,家不成家,事业半吊子,老婆跟人暧昧,还得忍着。哈,混成这样,十年前的张建北能想到吗?
男生的女朋友这下真觉得乱吼乱叫的男人有点不对劲了,着急地拖着男生就走。两人隔老远,还心有余悸。
“那人有病吧?吓死我了。”
“我在你,你怕什么。胆小鬼!”
“得了吧,就你……不过,他好像哭了呢,我长这么大,好少见到这个年纪的人难过成这样呢,要么是有什么伤心事吧。”
男孩子回头张望。
男子仍在湖边。他仰头望天,身影显出几分孤寂、几分凄凉。
“不管啦,没干系的人罢了。”
裤兜里,北北的手机狂响。他拿出来,发现已经有十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是叶澜打来的。
北北呼口气,按下接通键。
“你在哪里?”
叶澜的声音听起来绝望又胆怯。
“……湖边。”
“到湖边干什么?”
“……散散心。”叶澜有一种很神奇的魔力,北北在任何情况下,都没办法拒绝照实回答她的问题。
“喔。订的饭送来了。”
“……嗯。”
“有你喜欢吃的糍粑鱼,昨天不是你吵着要定的?
“嗯。”
电话那端沉默了。北北其实知道叶澜想说什么。
——你回来吧。
可如果叶澜真能说得出口,他反而要觉得她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十年了,可以改掉的习惯,早就改掉了。好比在买路边摊的时候,北北不会在给叶澜的那份里面加香葱;进门的时候,他不会把鞋随便乱放,而是整整齐齐摆在鞋架上;洗完澡以后,会认真地拖一遍浴室的水渍……他一直被管理的很好,对不对?
所以才磨掉了锋芒,服服帖帖,所以她才会以为他能被轻松掌控。
“叶澜,你是不是认为,我永远都不会生气,才这么肆无忌惮?”
“别总跟老子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的命,是老子花钱、花时间、花精力救回来的!你要瞎折腾,也得问问老子的意见先!告诉你,老子现在就去买票。你想也好,不想也好,就算是把你捆起来,老子也要把你带回家去……还真以为我治不了你了?你等着,我买完车票,一会儿就来收拾东西,下午咱们就去车站!”
“你不就是仗着老子稀罕你,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可着劲欺负人?别得意啦,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以后别指望还能胡来,老子他妈的再不由着你了!”
……
北北一股脑吼得极为畅快,他憋闷太久,连平常不爱说的粗口也爆出来,讲到后来词穷,气还没顺,就反复重复一句话。
“真要给气死了!你气死我算了……”
叶澜也不说话,静静听完。
“说完了吗?”
北北哑了,像漏了气的气球似的势弱下去。
“……说完了。”
“那我挂了啊。”
通话终止掉,北北心里不安起来——这种冷淡的反应,究竟是根本毫不在乎了,还是在酝酿激烈的行动呢?
管他娘的呃。不给立立规矩整天翻翘 。
他心里这么想着,人还是已经开始往回飘。
脚一踏进房里,就看见一地狼藉,叶澜红着鼻头,麻利地收拾着东西。
“你干嘛呢?”
“收拾。”
“收拾?你打算干什么?”脾气虽是发了,北北也不觉得叶澜会因此就乖乖听摆布真的晚上就跟他回家。
“出院,回宿舍!”
北北火气又蹭蹭蹭上来。
“那我怎么办?”
叶澜没说话。“爱哪儿去哪儿去”在她嘴边溜了几遍,终于还是忍住了——再把人气走了,回来的可能性又是多少呢?
北北夺过叶澜手拿着的几件衣服,甩到床上,踢脚地上摊着的拉杆箱。
“别没事找事了啊!”
叶澜抿抿嘴,坐在床边。
僵持了会儿,北北看见床头柜上送来的餐动也没动,有点心疼了。他靠过去挨着坐下,手肘顶了顶她。
“怄气归怄气,怎么能不吃饭?”
叶澜垂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滚流。北北的心被扯住似地疼,条件反射般地把她捞在怀里。
“欸,哭啥嘛?伤心了?唉,这都是闹啥嘛……”
叶澜伸手揽住他,嘤嘤呜呜地说:“都怪你,你凭什么吼我,你怎么能对我那么凶!”
北北没用地服软:“好好,都是我错,好不好?叶叶乖,叶叶不难受了……”
“我不想回家,北北,别强迫我回去。那里太可怕了,我一天也待不下去。大家都像看死人一样看我,还有那么些虚伪的关心……你都不知道那是些什么滋味!还有妈妈爸爸,他们确实是为我好,可他们看到我只会难受。这么大的人,不能尽赡养义务,还要他们为我提心吊胆,我很歉疚,我好恨……我不要回去啦,别送我回去……”
叶澜哭得背过气去,呼吸非常不畅,压住胸口急促地喘气。北北慌了,把她在床上放平,又是掐人中,又是按铃叫护士。
护士连忙给上了氧气又吊上葡萄糖,一边数落北北:“她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做人家丈夫的怎么还要气她!她说什么你都顺着不就行了?”
北北羞愧不已,后悔得要命。
下午叶澜恢复过来,北北贴上去,小心翼翼地摸着她的脸。
“听你的,都听你的,好不?”
叶澜虚弱的点头。
北北很懊恼,结果反正还是一样,他到底在折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