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给养》改柯易叶

16、干枯的源泉（十）

　　叶澜很配合地化疗，北北重操旧业，跑前跑后地伺候。

　　药物打进去，头一天还好，到第二天下午，就不太吃得下东西了。

　　从南山公园回来当晚，她未雨绸缪地去美发店把长发剪短。

　　理论上来讲，住院期间，还不会出现大量落发的情况。不过既然早晚保不住，干脆早点舍弃掉。

　　齐耳的短发让叶澜看起来更年轻，也更接近她怀孕期间的形象。

　　黄飞提着牛奶水果进房间，瞧见了她，吃了一惊。

　　“几日不见，你还返老还童了！”

　　叶澜有气无力地靠在床上，招招手，示意北北给他倒水。

　　之前心电图结果有点小问题，医生开了48小时的心电动态监控，监控器的电源线、充气管、导线加上输液管一大堆都挤在床头，两床间的走道变窄很多。

　　黄飞左右打量，在鞋柜旁边的靠背椅上坐下，东拉西扯地逗叶澜开心。

　　不过他也看出叶澜精神不太好，没多会儿果断告辞。

　　北北送他出了病房。

　　电梯间里，黄飞掏出个信封塞给北北，从厚度掂量，至少超过两千。

　　虽然不是第一次遇到类似情况，北北第一反应仍是推拒，照例被黄飞压住。

　　“你别跟我来这套啦，建北。好好照顾叶叶。”

　　客气得多了，反而容易显得矫情，北北捏紧红包，故作轻松笑笑：“那就谢谢你了。”

　　黄飞当然不知道他量足的人情引发北北极度的不舒服，还不知死活地说：“不用，不用，咱们什么关系嘛。”

　　什么关系？只想和你没关系！

　　送走黄飞，北北刚要跨进病房，手机响起。

　　“喂？是我啦，小曹。你没存我号码吗？对了，老同学，你爱人住哪个病房？我跟班长在住院部门口了……”

　　曹倩蓉的到访，实属意外。班长老韩跟北北曾经是室友，联系还蛮频繁，来省城前北北跟他稍微提了下叶叶住院的事情。他俩怎么会碰到一起去。

　　北北报了地址，折腾半天等来电梯下到大厅，老韩和曹倩蓉就迎了上来。

　　“家里出这么大事，你也不说一声，要不是我问起班长，还蒙在鼓里呢。”

　　因为是周末，曹倩蓉穿得比前几日随意，上身白色背心，下面碎花包边牛仔短裤。两只裤子口袋从裤腿处掉出一角，引得人眼睛直往笔直白皙的两条长腿上飘。她脚上蹬着一双彩虹色厚底高跟鞋，站在本来只有一米七出头，肚腩略鼓的老韩旁边，还比他高出几公分。

　　她的妆容不像在办公室时那么浓艳，妩媚少几分，明媚加倍。搁在在愁云惨雾，人人面如菜色的医院，很有些格格不入。

　　“毕竟是私事，也怕让同学们挂心，才没提。不是有意隐瞒。”北北尴尬地解释。

　　小曹的背心领口开得很大，丰满的胸部呼之欲出，他局促地不知眼睛该放哪里。

　　曹倩蓉并不自知似的，还不时撩动领口敞气。

　　“算啦，不跟你计较了。今天有点热呢，我们上去吧，方便不？”

　　叶澜一贯反感不太熟悉的人——尤其是女人来看，不过小曹和老韩既然已经来了，也不大好就收了东西几句就赶人。

　　三个人一齐进病房，叶澜看见两张面生的脸孔，果然面色不太好看，敷衍几句就转向里面说难受了要睡。

　　曹倩蓉只当病人就是这么娇弱，老韩却看出些端倪，不顾她正仔细地同北北聊病情、发病经过什么的，三番四次地提出要走。

　　他是个实诚人，憋不住话，出了住院部就对曹倩蓉说：“小曹啊，下次看病人，可别穿成这样了。”

　　“什么样？”

　　老韩搜肠刮肚半天，挤出一个词。

　　“妖娆。”

　　曹倩蓉莫名其妙：“我穿得很平常啊，你们都是些什么生存环境啊，女人都不打扮的吗？”

　　“请你考虑下建北爱人那个状况好不好，化疗可是要没头发的。她瞧着你花枝招展的，心里恐怕会不太舒服。”

　　她皱起眉头。

　　“我不太懂，不过下次会注意点。我以为病人看见亮丽的颜色，心情会比较愉快，才特地选了明快点的颜色呢。”

　　“小曹，我相信你是好心，不过……建北爱人的脾气，有点儿大的哦。”

　　“我觉着她应该很好相处的啊，以前来参加咱们班活动的时候，挺恬静温和嘛。”

　　“咳，你是没见着她发脾气……话说回来，听说会得这个病的人，大多也都是脾气不好的人。”

　　曹倩蓉若有所思。

　　“哎，班长，我该不会——给张建北惹了什么麻烦吧？”

　　老韩苦笑。

　　这人精似的丫头，还能做出没头没脑的事？

　　先是来向他打听张建北的情况，听说建北老婆生病住院，立即积极提议要一起来看也就算了，还穿成这样——司马昭之心啊。

　　“我说不好。不过你这种美女，所经之处，难免尸横遍野呀。”

　　曹倩蓉气得一拳捶在老韩圆润的肚子上。

　　“瞎说什么呢，胖子。得了，麻烦你跟着我跑了一趟，走，请你吃饭，地方你随便挑。”

　　韩胖子摸摸肚子，内心挣扎犹豫半晌，长叹一口气。

　　“别，我还是家去饭吧。今天跟你吃顿哈皮饭，明天传我家领导耳朵里，估计我就得下堂了。”

　　“你……好，那我请嫂子，你家宝贝一起吃饭，行了不？”

　　老韩背着手摇摇头。

　　“我要坚决避免冒这种风险。话说，你还想让我以后能太太平平出门不？”

　　曹倩蓉给气得没脾气了。

　　“歧视！你这是歧视！”

　　到了住院部门口，老韩潇洒地跟她挥手拜拜。

　　“单身公害，你不用送我，千万别送我！等你结婚了，咱们再联系哈！”

　　曹倩蓉叉着腰站在自己的宝蓝色别克车旁边，啼笑皆非地看着老韩像躲避瘟疫似的迅速撤离。

　　难怪约他来看张建北的爱人，各种推三阻四——车都开到他单位门口了，还非让她先过来等着。敢情自己被当洪水猛兽了，这都什么世道！

　　洪水猛兽坐在驾驶座前思后想半天，还是不踏实，遂给北北发了条短信息。

　　“抱歉，没打招呼突然过来，我就是挺想看看小叶……放心，你到我那儿的事儿，我还谁也没说。你先考虑清楚，再给我消息吧。有我在，不用担心。”

　　想起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北北客气的说“你好，请问您是？”，估计是没存下她电话，就又打上署名。

　　小曹。

　　完了觉得太乡气，立刻回删。在“丽萨曹”和“倩蓉”之间挣扎了一会儿，她还是选择了后者。

　　发送出去后，曹倩蓉一边玩寺庙狂奔一边等回信。十分钟过去，只进来几条房地产广告。

　　可能太忙顾不得吧，她猜测，然后发动汽车驶离医院停车场。

　　……

　　叶澜打完针以后，精神恢复了些。北北赶紧去料理间热白粥，青菜，正忙得抽不出手来呢，他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叶叶，替我看下是谁吧？”

　　北北说完就端着饭盒出去排队。叶澜刚解开屏锁，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她白着脸看完，如坠海底深渊。

　　“抱歉……到我那儿的事……考虑清楚……”

　　每句话后面似乎都有深广的情节可以去探究。

　　可她只是轻轻地选择了删除。

　　北北端着粥进来。

　　“怎么啦？刚才是短信吧，谁的？”

　　“……是广告，我删掉了。”

　　“奥，坐过来点吧，太远够不到的。我没热得太狠，塑料袋里有点泡菜，味道不错，虽然吃多了不好，不过应该很下饭。对了，刚才料理间里，你猜我碰见谁了……就是咱们那个老乡！他们也来几天了，明天就出院。他还给了我半个哈密瓜，晚上给你切了吃啊……欸，你怎么啦，叶叶？还是恶心？”

　　叶澜握着不锈钢勺子，麻木地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白粥。

　　“叶叶，很烫！慢点！”

　　烫吗？她感觉不到，她只觉得千疮百孔的心上，轰隆轰隆地陷出一个不见底的大坑，填不满，再也填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