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干枯的源泉(九) ...
-
北北什么都没问,叶澜小小的紧张很快过去,留意到他今天打扮得特别精神。
“咦,张建北,你早上出去不是这身吧?”
“嗯,新买了件衬衫,感觉还不错,看看,你老公俊不俊?”
叶澜上下瞅半天,总觉得他哪里不太对,又说不出来。
“哈哈,可别太迷恋我哦?”
北北搂住叶澜左右晃两下。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产生了错觉,才会认为身后的人在微微颤抖。
“别闹了,PET的报告送来了吗?”
北北把床上一本厚厚的书一样的报告递过来给她。
“瞧瞧,你哪哪儿都一清二楚了。”
叶澜哗啦啦一翻十几页,都是各个部位的正面侧面剖影,有些地方被橙色标出来,打个红色的十字标。不过一个字的说明也没有,看得懂才怪。
“这都是什么哪?”
北北抿抿嘴唇,笑得极不自然。
“前面都是截图,结果在最后一页。”
她像考试放榜时刻般忐忑又无比期待。
一整页纸上,上半部分是对各部位检查图像所见的总结:双侧脑部放射性分布未见明显异常浓聚……鼻咽部未见明显放射性异常浓聚影……双侧颈部见多发小淋巴结影……盆腔内左侧髂血管旁(L5椎体前方)见已1.9X1.2cm肿大淋巴结影,其放射性分布异常浓聚,SUVmax 5.9-9.3;盆腔左侧髂骨前方见肿大淋巴结影,其局部放射性分布异常浓聚影,SUVmax 8.1……
她一目四五行跳过这些完全不懂的描述——其实只有下半部分的“诊断意见”才是关键。
“左卵巢浆液性乳|头状腺癌Ⅰc期(中低分化)术后:1.盆腔左侧髂骨血管旁及骶骨左前方多发肿大淋巴结,代谢异常增高,考虑为转移性病变,建议进一步观察或检查……”
叶澜把报告“啪”地摔在床上。
“不是说这已经是最先进的检查,还怎么进一步观察或检查?”
“叶叶,你要冷静。”
她奇怪地看着他。
“你哪里看出我不冷静了?有什么好怕的,横竖总有一天是这个结局不是?”
“嗯,好好,先坐下说。”
叶澜被他强拉着坐下,摸了把额头,才发觉自己居然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冷静,冷静。
没什么好怕,早就有觉悟了,不是吗?
每一天都是挣来的,每一天都没有浪费,所以坦然面对固定的、迟早会到的终点吧!
“你别着急,叶叶,我们慢慢商量着办。之前化疗也挺成功嘛,而且报告表述的也是疑似,兴许不是呢……”语句很苍白,说服力堪疑,可北北仍然喃喃地不断重复着。
不能停下来,不然寂静也会一秒一秒把他逼疯,一寸一寸把他杀死。
“嗯。”
叶澜乖乖坐着,脸上甚至挂着笑。
北北咬着牙才能忍住眼泪——不能输,不能泄露情绪。
“到四点多钟的时候,管床医生应该会在,我们先去找他商量下?”
“嗯。”
“你渴不渴,喝点水不?”
北北慌慌张张地把床头柜上凉杯里摊着的水倒到塑料杯里,又添上点热水,递到叶澜眼前,看她堪堪伸出手,似乎是扶住了,便松开了手。
不想叶澜的手根本没使力,水杯从她手中滑脱,向下跌落而去。
“哎,小心——”
北北伸出手去抓,还是晚了一步。杯子打到叶澜膝盖上弹了下,又跳起来,水花溅了两人一身。
还好不是热水。
北北蹲下,去够还在病床底转圈圈的水杯。再一抬头,就双腿发软,两眼昏花。
早上两个菜包子,撑一整天到底不够吧。
北北伏在床边,一手按住叶澜大腿,仿佛已经用尽了力气,好一会儿起不来。
叶澜紧张地蹦下来搀扶他。
“你怎么了,张建北,磕到了?”
北北捂着闷闷痛的胃,忽略眼皮前黑压压地一片,逃跑似地躲进病房里的卫生间。
站在镜子跟前,脸已经扭曲得变形,眼眶一圈红得不行,泪水不争气地往外涌。
以前都是叶澜面对结果哭得快要昏倒,他为了安慰她,总能忍得住。她发病至今,他从未在她面前失控过,不是没藏在旅社的被单里,像受伤的野兽般低声嘶吼嚎哭,但一旦回到病房,他总能像打了鸡血似的,笑得没心没肺。他以为,他可以坚持到底的。
可现在叶澜越是淡然,他越是被沮丧的情绪牢牢控制。
“没事吧?”叶澜轻轻敲着门。
北北憋住呼吸,遏制鼻音:“没事,突然肚子有点痛哦。可能中午吃坏了吧。”
“奥。”脚步声远了。
北北数次收拾好情绪,都在捏住门把手,需要做好心理建设去面对叶澜的一刻溃败。他拿冷水冲几遍脸,用毛巾蘸干面部最后一滴水分,鼓足勇气,走了出去。
叶澜不在房里,他正慌乱起来,她一晃从门外走进来。
“我跟刘医生说了,明天上化疗。知情同意书你签下吧。”
北北把叶澜递过来的几张纸摊在床上,垫着本杂志,一笔一划写着名字,动作很慢。
“张建北,趁天气好,咱们去南山公园,你给我照几张相吧。现在好歹还有几根头发,马上又要变秃子了。”
南山公园其实就在国际广场对面。
叶澜洗过澡,换上颜色鲜亮的连衣裙、桃红色的高跟鞋,化了个淡妆,在北北的镜头里矜持地笑着。
公园里林叶茂密,景致其实很不错。叶澜在水边、木桥边取了会儿景以后,非要站在公园办公室的墙边照。
“再笑笑,叶叶,别像嘴里含了颗话梅似的。”
叶澜撇撇嘴:“你见过谁在那种照片里傻笑的?”
北北连拍了几张以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那种照片”是指什么。
“叶澜,胡说什么呢!”
她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已经不能再直视北北。
“张建北,快照吧。你别傻了,总会用得上的。”
北北同叶澜其实只隔着几步,他很想冲过去抱紧她说“别开这种玩笑”,却不能够。
隔在他们中间的,不只是空气和空间,还有一道生与死的沟壑。
他在沟壑这面,她在那面,依偎着同行那么久,自以为相爱相知——其实根本永不可能。
唯一能做到的,只是狼狈地跟在后面,看她越行越远,什么也抓不住。
悲哀吗?
只是这是从一开始就写好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