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胡斯

11、谢氏-重逢

　　白色的亚麻布窗帘垂地，阳光却与内室隔绝。

　　明晃晃的吊灯，刺目的壁灯，屏气凝神的桌灯……室内一片狼藉，却在灯光下暴露的一览无遗。

　　纤瘦的背影持续在桌前坐了七个小时——

　　当《诗之哀》悲昂的曲调再次在脑海中蹦跃出来，柯小南感觉自己就要疯了！她抓了抓头发，黑眼圈挂在眼睑下，整个人不见了昨日酒会上的高傲艳丽。

　　再次将手中刚写满音符的谱纸捏成一团暴躁的扔在地上！她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一键还原！

　　不要再被干扰，她就能写出属于自己的音乐！不是《夏夜墓志铭》，不是《柏舟》，更不是《诗之哀》！

　　她是沐樱的第三名入室弟子，也是第二个因为自创曲目成名的弟子。

　　当初，她用《柏舟》说服了沐樱收她入室，后来又用《夏夜墓志铭》一曲在爱森乐团的世纪音乐会中一举成名，可是在那之后，她无论写什么曲子，都没有《夏夜墓志铭》那样令人记忆深刻，她所有的才华仿佛自那以后被那首诡异高昂曲调的墓志铭吸食干净！

　　她可以想象自己的脑袋正被那音符怪物吞噬着！最后只剩下《夏夜墓志铭》中令人魔怔的曲调，反反复复，反反复复——盘旋在她的脑海，仿佛是最后的养料。
　　她的音乐本就岌岌可危————

　　而今，一首《诗之哀》的横空出世，让世人看见了国内古典乐界的新希望。却让柯小南感到了无比狂躁！

　　她再写不出一首与它们相媲美的曲子，或许她就真的要成为沐樱第二，被自己逼疯跳楼自杀了！

　　柯小南的眼里闪烁着一丝凛冽的光芒：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超越她在国内古典音乐界的地位！更不允许任何人抢走属于她的任何荣耀！

　　夏启枫的话在昨夜深深刺痛了她，她只当夏启枫需要的是个完美的未婚妻，所以他挑选了出身世家、富有艺术涵养、又兼富美貌的她。可是他却说——
　　原来你不只嫉妒柳云停一个人，你只是不自信。

　　见鬼的夏启枫！他什么都知道！她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柯小南几乎要变脸的时候，夏启枫却又浅笑着揽住她的腰，低声在她耳边说：“小南，你怕什么呢？你就要嫁给我了啊。”

　　是啊，她怕什么？她将是夏氏帝国的少夫人，人人羡慕的光环，也是她绝不会放弃的最后荣耀！即使作不出第二首《夏夜墓志铭》，她也还是最骄傲的王后！

　　这时敲门声响起，柯西不冷不热的音调在门口响起，就像《夏夜墓志铭》里的第二段拨弦奏乐：“姐，你的客人来了。”

　　柯小南烦躁的应了一声，将手里的纸和笔全部都扔进了白色的储物箱中，踢至一边。然后开始在那占据四分之一个房间的镀银镶钻的衣架上，挑选衣服。
　　她永远都要光鲜动人的出现在世人面前，她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冬日的阳光格外暖人，又不会扎眼。柳云停难得出门，却是被蓝复兄弟硬说着去邻近的福音城散心。
　　蓝天开车，蓝笑则笑眯眯的陪柳云停聊天。

　　柳云停依旧一脸困顿，自从早上被敲门声吵醒之后，她的心情持续郁闷，丝毫不为两兄弟的厚脸皮和天然呆所感染。甚至连“你还是得节哀顺变，大不了考虑我们楼主给你做续弦”之类的话也都被她一并忽略。

　　福音城和言语城相距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很快车子就驶进了福音城最富盛名的风景区。

　　柳云停睁开的眼睛就被绿牌子上那重叠的Ａ字晃得头晕，忙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重华风景区。”
　　“重华？”好古怪的名字，柳云停却早就在网络上看见过不止一次。

　　重华宫，曾经六朝皇帝的度假寝宫，位于福音城的大音树林内，大音树林的面积广达四分之一座福音城，而重华宫又占了一半的大音树林。

　　里面有高山流水，温泉药池，沿河两岸还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河狸。眼下，柳云停就看见两只河狸互相抱在一起呆呆的望着他们这群突兀的闯入者——

　　柳云停三人的感觉就好像是看见了人家偷情！而河狸的感觉——估计是被捉奸。

　　车子沿着山路开了大约十来分钟，终于前方出现一座令人惊叹的红白色系庄园，集合拜占庭的气势与希腊的典雅，当真是一座辉煌的艺术品。

　　“这庄园太美了！”柳云停毫不吝啬的赞叹，又好奇的问，“庄园的主人是什么人？”

　　意识到柳云停的天目已经豁然开朗，漆黑的瞳仁闪着惊叹崇拜的光芒，蓝天坏坏一笑：“你喜欢吗？”

　　柳云停毫不犹豫：“喜欢又能怎样？不过这建筑的风格有些眼熟。”
　　蓝笑和蓝天相视一笑：“喜欢，就嫁给我们楼主吧，他就是这庄园的主人！”

　　柳云停丝毫不以为意，敲了敲蓝笑的脑袋：“你们是多希望我和楼主凑成一对？别说我，就是楼主也会不高兴的。”

　　蓝笑委屈的闪躲，轻轻挑了挑火红的发丝：“其实楼主这样好的资源，我们也舍不得，只是楼主一个人多年寂寞，我们也极不忍心，好不容易看见他对一个女人有几分上心，我们当然要全力支持。”

　　柳云停好奇：“你们又怎么确定他对我有意思呢？”
　　蓝天一边开车一边歪着头偷笑，柳云停额际冒汗的扳正他的脑袋：“专心点开车。”
　　蓝笑则一本正经的开始思考，手反反复复的鼓捣自己的头发，像是得了小儿多动症一样，看的柳云停心惊肉跳的离了他三尺远。

　　“其实并不难猜，这是我第一次看楼主替人出面，否则你以为那些文坛名士为什么会在舆论当前替你说话，可不都是楼主的意思。”

　　柳云停一愣，想起前阵子言语城的风风雨雨，揭露她与顾小霆养女兄恋的人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还不忘给她一击。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是，在这时候，所有名士齐心一致的将矛头对准了落井下石的人，让那些闲言碎语销声匿迹。

　　原来——竟是谢骁的意思？

　　这个谢骁果然不一般。

　　可是这样的人，真的只是欣赏自己？柳云停可不这么认为。他邀请自己来到福音城，一定有他的目的。

　　下车后，就有身穿蓝白制服的年轻男子前来接应，蓝天和蓝笑显然对这里也并不是太熟悉。
　　柳云停问：“上一次谢楼主要举办的私人研讨会，也是在这里举行的吗？”

　　蓝天摇头：“当然不是，上次是在谢家的别墅。”

　　柳云停之所以会觉得这座庄园的建筑风格眼熟，是因为它同样提现了巴塞罗那建筑灵魂高迪的原则——
　　直线属于人类，曲线属于上帝。

　　只不过，高迪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瑶池仙境这种东西，这个设计师却是知道的。一路走来，柳云停见到大小不一的碧色水池不下七个，每一个都如镶嵌在白色岩石中的翡翠玉石。每个碧池的边缘设计和巴塞罗那的古埃尔公园壁岩有异曲同工之妙，马赛克图片的砖头随意拼贴，令人惬意的弧度此起彼伏。

　　而这所庄园的设计者正是那个名扬欧非的建筑天才谢遗祈。

　　谢骁的侄子。谢骁死去大哥的儿子。

　　柳云停脑袋里又晃过另一张俊俏不羁的年轻脸孔，似乎是恍然大悟，却又隐隐觉得不可思议。

　　光看这座红白色系的豪华庄园，就足够让世人垂涎三尺，可是谢家却素来低调行事，谢骁其人的城府，可见一般。

　　白色的鹅卵石铺成的台阶，一大片的紫竹林，几声鸟叫，几缕烟云，几蔟梅花，坐落在顶级风景区内的庄园就如仙舍琼楼。柳云停怀疑谢家才是隐藏最深最牢最有钱的世家——什么顾氏，夏氏，叶氏，秋氏都是浮云。

　　最后他们走入了一个白色砖头围成的庭院，满院茶香，还有汩汩的温泉声。

　　一个穿着青色裾衣的男子正端坐在沉香木质的桌椅旁喝茶。
　　男子抬起头颔首微笑，如墨的发丝刚刚遮住耳际，清俊渺远的眉眼里是一派潇洒从容。
　　“终于把你请来了。”他笑这站起身，作势请柳云停坐在他身旁。

　　蓝天蓝笑却很知趣的跟着侍从去了别的地方。

　　“谢先生找我，必定是要来的，还说什么请不请的。”
　　谢骁轻抬衣袖，替柳云停斟了一杯茶，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和顾小霆那双一般，指腹有微微的薄茧。柳云停一时间看的出神，却没意识到对面的男人也正专注的盯着她瞧。

　　柳云停突然想起了这个男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穿的也是这样一身青色裾衣，要是配上一头及腰的云发，再加之如此幽远静谧的居宅，她大概会以为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他说的话曾经给过她希望——迎面直上，才有转机的可能。

　　他又在暗中帮助她抵制了恶意的流言，让她的复出水到渠成。
　　“想什么这么出神？”

　　柳云停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目光竟然一直黏在对方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轻抿一口茶道：“谢先生真不是一般人。”

　　谢骁放下手里的茶壶，将其重新至于一旁的炉子上，露出一抹浅笑：“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帮你。”

　　柳云停点头：“如果是因为欣赏，那么我只能说非常荣幸能得到先生您的赏识。”

　　谢骁轻轻一笑，“你把我想的太好了，我再怎么也不可能因为单单欣赏一个人就为她铺路造势。”说着，那幽远清俊的脸庞直直的对着她的，目光淡如水，却又仿佛能看进对方的心底。

　　柳云停果然还是不喜欢和谢骁这样的人谈话，硬着头皮道：“你是先告诉我你的目的不单纯吗？”柳云停想起蓝复兄弟的话，不免暗暗皱眉。

　　谢骁却似乎能看透她心底的想法，那抹高深莫测的笑容让柳云停看的极为尴尬。
　　“云停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将来？”
　　“当然想过，既然复出了，自然是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她曾经说过，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活在自己精心打造的囚笼里，她有幸逃脱。
　　可是如今，她还是要回到那样的囚笼当中，因为这世界上没有另一样青春和热血能让她再铸成梦。

　　或许她下一部作品就可以考虑写写自己的墓志铭或者给顾小霆的信。

　　她想着想着竟然就扑哧一声笑声出来。

　　谢骁反倒被她的笑声弄得不明所以，却是无奈摇头：“看来他的死，对你打击不小。”

　　柳云停冷冷的睨了他一眼，这目光跟顾小霆学了十成十，如今的她似乎在每一个细节上追随与他一致，希望将他的影子永远绑在自己的身上。

　　“我明明在笑，你怎么说对我是打击不小？”

　　谢骁风轻云淡道：“有时候笑是因为痛到了极点，与喜极而泣是同样的道理。”

　　柳云停眯了眯眼睛，“我知道你人脉广，威信高，家底丰厚，长得也英俊。可是你找我，你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谢骁放声大笑，谪仙形象崩塌，一双墨玉眼牢牢盯着柳云停，后者异常郁闷，却勉强稳坐不动。半晌后，谢骁才正色道：“这是个秘密。”

　　“……但是可以透漏给你。”

　　柳云停的脸皱成了一块抹布，从此看谢骁的眼神就像看见了狗一样（ＰＳ：不是诋毁，绝对不是！柳云停最怕的动物就是狗）。

　　这时，背后有阵脚步声缓缓靠近，她豁然起身，像是触电一样回过头。

　　苍白的脸颊，淡漠美丽的眼，如樱一样的唇。

　　她泪流满面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只是静立在原处不动，直到眼睛和鼻尖都变得红通通的，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