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番外--钟玉 ...
-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谎言那么的摇摇欲坠。
那一天,他见到了那女刺客吴冰姬。她竟大胆地入乐山公主府刺杀他,幸而他伤虽未痊愈,但这点自保能力却还是有的,只是这女刺客对他道,“钟玉,连公主都要杀你,你竟还有脸面活着?”
他知她只是在动摇他心志,妄图寻他的破绽,但他还是免不了心神一滞。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的,当初他们不是曾把什么都摊开了说了么?公主要杀他……她要杀他……怎么不可能?他心中的苦涩,忍不住便越来越甚,只因他没有料想,原来她恨他,已入了骨,进了髓。
所以当正安闯入来的时候,他竟一时有些慌了。直到他瞧见她被贯穿手掌,晕倒在地,依旧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她……她若是不失忆,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苦?她若是不失忆 ,是不是……还应该帮那女刺客?
各种怪诞的念头霎时涌上他心头。他只记得,自己茫然无措地在她身边守了两日两夜。太医说,正安公主是因为一时疼得晕了,更有急火攻心,才不醒人事。他很害怕,这滋味就像他一夜间回到当初破屋里守着阿娘的日子——很害怕,但却丝毫无能为力。
他怕她永远醒不过来,但他却又不知道若是她醒过来,是不是突然便记起了从前的所有,是不是便要后悔竟然要阻那刺客杀他。
她睡着的时候,眉目终于不再那么凌厉迫人,只是唇色苍白,有些倦意。他往日里即便只能远远地瞧着她,也能见她神采飞扬,洒脱恣意,可他现如今那么近处地看她,她却那么憔悴苍白——这兴许……泰半是因了他的缘故,他苦涩地想。
她醒来的时候,果然已察觉了他的欺瞒,即便仅仅是会武这一件事,已让他感到万分地后怕。他应该,本应该远远地守着他们的那条底线才是。
师父回来了,每年的三月初一,师父总要去姑姑生前最后待的地方坐坐,他知道,只因那一日,正是姑姑的生忌。他也在府里略作斋祭,公主府很大,往日里他做什么,公主是从来不置半分关心的,可这一次她竟又来见她。
她隔着帘子,小心翼翼地问她,这是为了谁设的祭祀。他的心陡然便又颤了起来——他对她态度那么疏离,她却竟然还能如此待他!
可他最终还是骗了她——他不想骗她的,可他偏偏又必须骗她。
——他想,这一回,他真的是很累了。
也许,也许是时候离开了……只因那一日她喝醉了,竟自又搂了他哭了。她问他,为什么不道歉,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她,质问他,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又对她亲近。
他想,他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其实他早就该走了——太后娘娘,抱歉,你对我的期望,终究是要落空的。
他想了想,还是写了一封书信给宋长徊。宋长徊这个人,唯一的缺点,便是太重义气,不适合官场,他让他回来,已然便是要让军心浮动了。
皇上这两年表面上对护国公尊敬有加,实则忌惮得很,宋长徊的军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若是在护国公的旧部那里走脱了,着实是为换戍当了个极好的由头。
所以他想,这封信寄出去,应是无碍的了。
宋长徊虽然不适合当官,当驸马,却是最让他放心的了,只因这人最重情义,若是他娶了正安,若是他娶了正安……他料想到这里,怎么努力,却再也无法盘算下去。
果然不几日,东窗事发。
他沉默地被裴暄带出去,唯一料想不到的,是正安竟然也一同跟了出来。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进了宫,面了圣。
这虽是他意料之中,但她的目光却让他一时间措手不及。他料想不到,原来自己还是不愿意在她面前被揭穿的。
老实说,这已是她第二次用了那种震惊的目光瞧他。第一回的时候,他还没有那么不中用,他的脸皮对着她,竟还能撑得住,这一回,他却觉得自己仿似是被她瞧见了最肮脏不堪的一面,竟恨不得死了的好!
他想他的面色一定极差,他那么多年的次辅,大约是白当了。直到她轰然站起,踉跄着退出去,直到她终于对他失望。他突然觉得自己松了口气,胸膛里什么东西破了,自此再无挽回。
——他阿娘当初让他不要当官,当真是对极了……他怔怔地瞧着她的背影,如是想。
只是她去而复返,重又令得他的心雀跃起来,他以为……他以为她大约也是有点——当真是只是有点,不想他死的。
——“公主殿下,您希望我死么?”他隔着牢门,定定地瞧着她。
可她终究沉默了。
原来她来见他,不过是因为她当真想起了过往,再来质问他罢了。他想到这里,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不过……不过这样也好,他既然已决定走了,那她如此爽快地答应写和离书给他,他不是该高兴么?只是为什么,他竟又突然不忍心再看她,只能自顾自闭起眼,转过身去。
那天乐山又来看他了。他知道,这件事必然已在朝堂之上掀起不小的波澜——这也是他为什么非得待在天牢里的原因之一。但乐山来看他,却竟半点没问朝堂之事,多少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乐山只是问他,是不是喜欢上她阿姊了,为什么那天在大殿之上,竟会那么失态。“钟玉,阿姊跟我说,你……你昏迷的时候……曾唤了几十声的阿月……你……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当初正安没有骗他——对了,她这样的姑娘,是从来不屑骗人的。
他瞧着乐山渐渐变红的眼,猛然间,顿悟了。
“殿下记不记得,已经多少年没有叫过我钟哥哥了?”他问她。瞧见她红肿的眼,乍然收缩,“这么多年,我以为殿下早便看开了。”他怔怔道,“殿下而今对着我,可还能叫得出一声‘钟哥哥’么?”
他瞧见她双唇翕动,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就如他面对如今的她,也再无法坦然唤出一声“阿月”。
她的“钟哥哥”,他的“阿月”,早已消失在缓慢而悠长的日子里。这么多年,朝堂之上,渐渐只剩了“乐山公主”与“次辅钟玉”。
他忘不掉的,从来是那个能柔柔牵着他的衣角唤他“钟哥哥”的“阿月”,那个已经消失了的“阿月”。
他定定地看着她,瞧见这一向清高倔犟的公主,竟自扬起脸,努力地不让泪流出来。
——她们姐妹,有时候是何其的相像?!她们竟是那么容易受到伤害,他当初为什么竟那么混帐,为了不伤了乐山,却竟心安理得地伤了正安?
只是乐山终究已不是那个“阿月”了,不过片刻,她已回复冷静克制的语调。
“你把那些钱挪去哪里了?正安公主府的用度这几年来俱都有账可查,你本不需要那么多钱。”她见他沉默,又问他,“这事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了结,阿姊要与你和离,你恐怕便自身难保,难道没想好自己的退路么?”
退路?他想了想,当真还找不到什么安然的退路。只能无奈道,“多谢殿下关心,不过各人自有天命,钟玉早便看开了。”
“阿姊的退路,你却是为她想好了么?”那倔犟的公主,依旧不依不挠,仿佛终究还是一口气放不下,硬声道 ,“她与你和离,还能嫁个旁人,可你呢,你与她和离之后,可还能再娶旁人么?”这个问题当真太好了,只因他竟从来也没有想过——他离开之后,难道竟还会娶个旁的姑娘么?
那一日乐山走后,正安便又来看他了。她已有十一日没来看他了,他无事可做,日子是数得越来越清楚了。不知为什么,往日里她一个月才见他一次,那一次于他竟如地狱,可这一回,他们不过几日未见,他再见她,虽明知她没有好话,却还是隐隐有些欢喜。他想,既然都要尘埃落定了,便容他小小放肆一把吧。
——如他所料,她当真给了他那封和离书。
他见着那张薄纸,突然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去。
他知道的,他们一旦和离,此生便再无瓜葛。一切恩怨,俱都随风而去。他求仁得仁,最后,自己心里却那么地不好受。
他瞧见她如玉脂一般的右手,有道狰狞的刀疤贯穿其上。他突然便有些说不出话了,只因他一直害怕这伤口的,他知道,她最在意的便是这双手了,可那时候他却竟因为害怕犹豫了。
——他终究配不上她。
那一日离开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想与她再见一面,他知道这是愈矩的,但他就是忍不住。他静静地等了她两个时辰。
再见到她的时候,她竟又哭了。这让他有些无措,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他从来也不想惹她哭的,但每次,又那么容易惹她哭。
只是她竟塞了一块玉佩给他!
这是她头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赠他东西!
他不知为什么,心又开始跳得那么快。她已记起了那些事,却竟然……却竟然还……
人总是贪心的,他想,自己的那些宵想,是不是,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
村塾的日子,着实很欢快。正安每隔几日,便会来见他,他很明白,也很清楚,自己不该与她有所瓜葛,但他就是忍不住。
他求的不多的,他只求,能与她心平气和聊几句,便已知足了。当然……当然她若是……若是恢复了记忆……却还能……却还能……唉……每当他想到这里,都觉得自己在痴人说梦。
所以他从来不敢愈矩的,只要正安还肯与他说话,还肯与他一同晒晒太阳,那便好了。
他想,如果那时候没有发生易飞澜的事,大约他光有这么一段日子,也便知足了。
易飞澜的事,被深深埋藏了。没有人知道,易飞澜为什么要抛弃荣华富贵,做出罔顾伦常之事。
他只记得,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正安公主背着他,一路前行。她本可以早早就脱了险,却还折身回来救他。他只觉心里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激荡。他万分地愧疚,却又万分地欣喜,这当真矛盾至极。
——那一片黑暗里,有一个姑娘对他不离不弃。他百感交集不知前路,却是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