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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番外--钟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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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在林中遇刺,他竟听见她让春花先走!
春花是正安公主的侍女,他原本以为,她府里爱选那些姿容不佳又笨手笨脚,通常被旁人挑剩下的侍女,泰半是因为她嫉妒心强,忍不了比她美的姑娘。而她平日里在府中呵斥起这些姑娘,也确实半分没留情面。
他从来也不知道,这嫉妒心强又自私高傲的公主,竟会在生死关头,让自己的侍女先走!她不是一向爱把旁人推出去送死的么?难道比起他的命来,她更着紧自己的贴身侍女么?不知为什么,这个认识突然之间让他有些不是滋味。
说老实话,他刚开始是不想理她的。但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逃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循了她的方向——他已然自顾不暇了,却还是放心不下她。
他瞧见她张皇地在林中飞奔。他瞧见她跌到,瞧见刺客的刀挥向她,下一刻,他已不由自主地扑了过去。这当真好没来由,他明明是厌恶她的,却还是不能见她在自己眼前受到伤害。
他扑向那刺客的时候,她甚至还好赖不分地在他身上砸了那么两下——他的肩胛都要被她砸脱了去了!
他后来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心软了,竟然对这样的女人还能假以援手,几乎连命都不要了。
他冷静地安慰自己,那是因为他知道刺客是冲着他来的,所以他救她,纯粹是为了不想欠她。滚落山崖的时候,他护着她,也泰半是因为他觉得是自己的错才让两人落到这等境地,他救她,纯粹是因为了内疚不安!一定是的!
只是这一回,他终究又没死成。睁开眼的时候,望见的是憔悴狼狈的正安公主。
她问他疼不疼,哪里疼,满眼的担心焦急,他望了一眼那样的目光,突然之间便什么都想不起了。只因他上一回瞧见这样的目光是在什么时候已自记不得了。他从未料想过,原来这辈子真的还会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但转眼他胸前的伤疤开始疼痛起来,他突然便回过神来,当初就是眼前的这姑娘把他害成重伤的,所以她做出这种神情,实在又有些讽刺。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一向粗糙的正安公主竟然也有敏感聪慧的时候。她问他,他究竟是不是会武的。他想这真是难办,他当初不就是为了不要强过她让她生气,才偷偷示弱的么?她现在竟来问他,仿似他横竖怎么回答,竟都是在骗她。这让他陡然之间,觉得有些不好受了。
——这可是往日里从来没有过的。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摔下山崖把脑袋摔坏了。他竟开始因为自己对她的欺瞒产生了内疚!
他骗她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他该怎么办?难道他应该告诉她,他往日里便是个居心叵测的人,对她也从来不假辞色,冷淡至极?!
不知为什么,骗她固然让人不好受,可面对这样的一个正安公主,他觉得告诉她真相竟是一件更让人难以忍受的事。
山中的那段日子他虽然重伤濒死,日子却是出奇地好过。他从来也不知道,挑战正安公主的底线,会是桩那么有趣的事。
他对她说,他想喝热水,她便半夜里爬起来烧水给他喝。他对她说,他觉得冷,她便拉下脸去寻人借了床褥给他铺上,自个儿却睡在稻草铺的地铺上。
他从未见过那么好说话的正安公主,只是她越是对他耐心,他便越是心慌。
他不知她这是怎么了,更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这样的正安公主,让他更不敢告诉她真相了!
她未再提过那时候把他推出去挡剑的事,但他某一日却突然省过来——她兴许……兴许真是内疚过的。兴许她那时候的道歉,并非那么虚情假意。只因她若是那般无情的人,又为什么对他如此无微不至,小心翼翼?
他想到这里,只觉得自己的心慌,越发地厉害了。
他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怪异了。他原本以为,让一贯傲慢的正安公主纡尊降贵,替他洗澡擦身,伺候他上药换衣,是一件很能让人解气的事,但真正当她毫无顾忌地扯开他的衣裳,他自个儿却先禁不住惶惑起来。只因她实在太坦荡,太顺从,太……温和了。她好得不似那个他认识的她,她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但又仿佛她一贯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只不过他从前从来也没有看清过她。
这让他陡然之间便害怕起来。好似他又回到那个初入宫廷对一切都未知的惨淡少年。
她小心翼翼地替他换药,她专心致志地替他洗澡擦背,当她凉凉的手指拂过他的肩背,他突然便觉得自己脸上一热。
——他当真是太龌龊了!他竟能在这种情状下,对这样的正安公主生出那种不必要的遐想!
他陡然之间,发现真正卑鄙的人竟是他自己!不不,他不只卑鄙,他竟又那么可悲,他竟沉浸到了自己编织的谎言里!
他曾一度认为,仿似这般一辈子也不要回宫,她一辈子也不要记起过去,竟也是不错的。但他很快便明白这不过是自己妄想,当她好奇地提起他的家人,问到他的过去,他陡然间便意识到自己的卑鄙了。
——他们之间,毕竟君臣有别,隔着万丈鸿沟不可逾越。而那如跗骨之毒一般的过去,也必然不可能轻易跨过。
他是钟玉,而她,终究是赵珍珠。
“……我是公主你是驸马,我是君你是臣,但我是钟婶婶你是钟叔叔,我们便是夫妻……” “……你要是不再老是在我面前自称‘微臣微臣’,那便好了……”
当他瞧见她满怀期待,柔软忐忑地对他这样说,突然便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此刻更美好的时刻了。
只是他不敢答她,她忐忑地问他,将柔软的心敞向他,他却也只能忐忑地答她,“公主若能早日恢复记忆,便好了……”他终究是胆小的。他不敢忘记她当初是如何地厌恶他,讨厌他。
他怎么敢就那样敞开自己的心怀呢?她对他好,不过是因为她失忆,而他欺瞒了她罢了。她若是知道那过去……她若是知道了……恐怕,恐怕更要千万倍地憎恶他了……
——归根结底,他是一个胆小鬼。
其实他很想很想,努力地把这山中快乐逍遥的日子延长一点,再延长一点,但她终究是公主。他们都有太多的事,无法轻易抛去。
回到府里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刺伤自己的人竟是当初大伯父的嫡子,他的堂兄。
他想,他是很能理解这位堂兄的。他不过是个庶子的儿子,已然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的堂兄,身为罪臣之子,竟是熬过了多少个艰难的日子,才终究下定决心重返宫廷,为父报仇?
其实钟家的案子他很早便查过了。他的大伯父,确然谋逆犯上,铁证如山。这一点上,先帝并未冤枉了他。
然而他大伯父犯的事,姑姑却又有什么错呢?他的姑姑,是他小时遇见的最高贵,最温柔,最好,也最善的人。他从来也不相信姑姑会做出巫蛊陷害的恶毒事。
那时候正安公主还未失忆,他想起她有一阵子确实是对当年大伯父的案子起了兴致。他原本以为她不过是闲得发慌,或者不过是对他起疑才开始探究。
——原来他从来错了,她竟是为了他的堂兄才决心翻案的。
这当真让他渐渐觉得有些苦涩了。
他记得那一天她撕打他,疯狂地辱骂他,简直痛恨至极,“……你们一家子遭的罪,都是恶有恶报,罪有应得!”
可她对他的堂兄,却竟半分嫌隙也无,尽心尽力地追查当年的案子。
他想到这里,脸色不禁惨白。
他阿爹没有谋反,她骂他罪有应得,他大伯父铁证如山,她却助他堂兄翻案;他入了宫她不停地欺负他,嫌弃他,堂兄为了当年的事入了宫廷,她千方百计隐瞒他的身份;堂兄刺杀皇上,她把他推出去,反过来,却竟为了小时候的情谊便一力为堂兄开脱……
她还能对他再差一点,对堂兄再好一点么?!
尽管她搂了他的脖子发誓,对他堂兄决没有别样心思。但他的心慌,却益发不可遏制——只有他自己知道,她对他的好,全然是因为了她的失忆,他的欺瞒。终有一日,她会发现的,她会发现自己是多么地讨厌他。她会发现,她对他差,欺负他,讨厌他,才真正是理所应当,顺理成章的!
他忍不住料想到到这一点,整个人就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她说他这是吃醋了。他很想笑,但心底的害怕还是禁不住冒出来——只因他陡然发现,他这吃醋的立场,竟也不过是自己的妄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