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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番外--钟玉 ...

  •   ——正安公主失忆了。

      这是一大早他从同僚那里得知的消息。整个上午,他沐浴在旁人充满探究的眼神中,只能强自镇定,依旧作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钟大人,长公主殿下失忆了,可是真的么?”有人不知是热心还是恶意地询问,“太后娘娘殡天才不过几日,这可真是……”话的尾音,落在了一声叹息里。

      他牵了牵眼角,露出一副悲戚的神情,小心不让旁人觉察出他也不过才知道这桩事而已,“多谢大人关心……”

      “钟大人这两日,可是辛苦了。”

      “应该的。”他垂首敛眉,认真回道,

      他一个月里了不得见公主一次面,有什么可辛苦的?他有些无奈,却依旧打起精神,一一应对那些或关切或质疑的询问。其实他也奇怪,他还记得那一日她对他大吼,像个疯妇似的撕打他的模样,怎么转眼之间便失忆了呢。这正像是攒够了力气一拳打出去,却偏偏打在了棉花上!

      他料想她终归也就这点伎俩罢了,一哭二闹三上吊,他早看穿她了,这娇纵任性的长公主,不过空有一个名号而已,一但当真遇见了什么事,即刻便能失了冷静,与市井泼妇也并无不同。他时常会想,自己小时候究竟是哪里不对劲,竟还会对这样一个公主心怀敬畏,暗自仰慕。兴许唯一的解释,便是他脑袋坏了。

      可才瞧了她第一眼,他便知道了,她当真失忆了——正安公主若是那么会做戏,也便不是那个粗糙暴躁的正安公主了。

      这不知怎地让他有些高兴不起来了。他原本已不用在她面前做戏的了,他的真面目,她不一早看得明明白白了么?可现在她竟失忆了。这算什么?难道他还得花费力气装作那个万事忍让的驸马钟玉么?

      这世上竟还有什么比满怀野心却最终发现自己受了仇人恩惠更可悲的?!

      他原本以为,他在这宫里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一切皆是自己一步一步的努力而来。可现在太后告诉他什么?原来他的这种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已然是钟恩赐!原来旁的人,早便默默地将他这种可笑的卧薪尝胆看在眼里!

      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崩溃的?!

      他想了想,兴许还真有一桩——那就是他即便想要撕破脸皮,即便想要破罐子破摔,即便想要被赶出去,旁人轻描淡写一句失忆了,他便彻头彻尾成了一个笑柄。

      ---

      那天他瞧见正安公主一个人坐在树下发怔。

      他一直知道她生得好看的。她的眉是女儿家少有的英挺优美,狭长入鬓,令得她的美几可称得上凌厉,令人望而生一股惧意,仿佛她生来便高高在上,凛然不可冒犯。他想,不说话的时候,她确实姿容无匹,当得起长公主这三个字。他远远地瞧着她,不禁有些发愣,只因他极少瞧见她露出这种神情,这让他不由得便想到了太后。

      太后临去的时候对他说,“我们珍珠儿是个好孩子……你……不要欺负她……”

      太后的目光,像极了他阿娘临去的时候,对他说往后千万不要做官。他瞧着那目光,禁不住便点了点头。只是他竟没想到,他当初答应了他阿娘好好的,一转眼,而今却也官拜了次辅。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竟忍不住的对着她生出一些愧疚来——他娶她,注定了是要欺负她的。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不再害怕她的威吓了,她越是张狂,便越显得她气量狭小,不得人心,她对他越是坏,他便越容易得到旁人的同情。她愿意张扬她的恶处,难道他还要阻她么?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情,不过是她越欺负他,他便越要默默地往那让她难受的道路上奔去罢了——更何况,他既气到了她,又得了太子欢心,何乐而不为?

      只是这竟也是可笑的。

      ——“……我们珍珠儿,心肠是顶好的。”太后喃喃对他道。

      ——“我一直对你那么差,你还不走?你就不怕我告诉父皇把你捉去么?”那一日,她惊慌失措看向他。

      太后娘娘是个心软的,所以看所有人便都是心软的么?难道她以为她的珍珠儿一直那么欺负他,其实是怕他一直留在宫里东窗事发么?

      他其实很想问问正安公主,究竟她那么热衷于欺负他,打压他,究竟是不是她母后认为的那么好笑的理由。可惜那一天她太激动了,他根本问不了她,可到他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却又失忆了。

      ——她横竖不想让他如意便是了。

      ---

      她皇弟遇刺的时候,她把他推出去,说老实话,他一点也不惊讶。

      ——对啊!这才像他印象中的正安公主嘛!

      她就是这样,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自己,她的心里就只有她自己,她阿弟。自私高傲是她的标签,暴躁狭隘是她的常态。他从来也对她不抱期望的。遇刺这件事,不过让他更看清她罢了。

      他觉得自己有些痴傻,先前竟然还觉得失忆后的正安公主变得温和可亲了,可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真一点不差。

      在她第一次对他说想和离的时候,他就该答应的!他才不该为了太后临去时的那番话,动摇了自己。横竖他们相看两厌,他即便是趁她失忆了与她和离,也伤不了她分毫。

      更何况这些日子他静下来想了想,突然发觉自己很累了。他那么拼命是为什么呢?他阿娘让他不要当官的,他应该寻个山野之地,远远地离开宫廷。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恨太后的,可太后临去的时候对他说的那番话,突然让他半分也恨不起来。他以为他终于听见那承认,那悔恨,该是痛快的,可到头来,他却只瞧见一个焦急的母亲。他其实很想戳穿太后的谎话,他想问她,她既然承认姑姑是被她谋害的,那她可说得出美人醉的药引么?但他瞧见她的目光,想到了自己的阿娘,突然便问不出了。她既然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想着要解开他的心结,他怎好拂她的意?

      他觉得自己很累,真的。太后的死,就像是压在他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背不动了,他终于发现,这些年来,他竟连自己是为了什么坚持下来的,都不记得了。

      他发现,自己是时候离开了。所以当他再睁开眼瞧见正安公主的时候,其实是有些失落的。他不明白,她那么焦急做什么?她的发丝凌乱,脸色惨白,竟是半点公主的矜持高傲都不要了。

      ——对了,他若是死了,她便成了寡妇了,他千万要等到与她和离了才死。

      她言不由衷地对他道歉,甚至假惺惺地说喜欢他。他想,这大约就是自己违背了阿娘遗愿的惩罚吧,他竟然还要在这样的女人面前装作毫不在意,装作若无其事,这可当真,太为难他了。

      他的肩膀忍不住抽动起来。只因那最后的一句,她依旧毫无所觉地开口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唤了阿月的名字六十三次。”——她竟是到了这种时候,还要讥讽他,他被她推了出去,重伤欲死,她竟还能面不改色地把乐山拿出来说事!

      她不就是在提醒他,他也有对不起她的地方么?她是不是觉得,比起乐山的事来,她将他推出去挡剑的事,根本不值一提了?!

      哈,唤了乐山六十三次?可能么?他与乐山,已在多年之前分道扬镳。

      他得承认,乐山是很好,他很喜欢乐山。那漫长的宫中岁月里,如果没有乐山,他大约是要撑不下去。但他怎么可能娶乐山?即便是正安公主本人也早便看出来了。乐山越优秀,他便越不可能娶她。他入了内阁,当了次辅,难道皇帝会愿意让他娶一个乐山公主那样有人望的公主么?

      其实他与乐山……早已说不到一处去了。这么些年,他原本在乐山面前从来没有的面具,也渐渐越戴越妥帖了。

      他想到这里,不知是不是有些惆怅,只是微微有些失神。他……还喜欢乐山么?他忍不住问自己,却怎么也得不到答案。

      ---

      那天他听见府里的仆役们谈起,他昏睡的时候公主在他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的事。突然心里便涌起一股难受——她这又算是为了什么呢?展示皇恩浩荡?还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对了,他记得那一日她欢天喜地地验看那些赏赐——那些他差点是用命去换的赏赐。她怎么可能是诚心担心他的安危呢?她不过是虚荣心作祟罢了。

      如果那一次没有在林间被刺,他大约一辈子都不会改变对她的看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番外--钟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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