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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等了三十三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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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山成亲的那一日,乔山没有出现,听说她病了。我暗自估量她这病究竟与我那一通乱骂有多少干系,但实际上没几日,皇后便又诞下了一位皇子,普天同庆之下,我小妹这种伤春悲秋的病,便再难引人注意了。
我有些感慨,没过几年又会有一个蹦蹦跳跳叫我“皇姑姑”的侄儿了。我当真五味陈杂。一时间又想起钟玉,不知他究竟在做什么,是否还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似的蒙头大睡。
我想我若要不去想他,正该找点正事来做,钟皇后和安妃的死终归让我疑惑难解,又不知是否与我失忆有关,我实应好好问一问这事。我让人备了车和行李,预备再去一回龙母寺。上一回没去成,这一回却只有我一人去了。还未及感慨,这一日,却终于得到了个让我欣慰的消息。
渠安州的塾监给我带了些东西来,竟是阿兴的书信。信中她告诉我,她阿爹阿娘商量了许久,终于还是让她去女塾了。她很感谢公主和钟叔叔,原本应该亲自登门拜谢的,但她阿娘觉得他们来我府里拜谢有“攀龙附凤”之嫌,很不情愿,况且她现如今尚未学有所成,来见我和钟叔叔实在也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只托人带了些自家酿的杏花酒和一些干货,作为谢礼,云云。
那大包袱里共计杏花酒一坛,桃花饼二十个,晒干了的咸鱼三条,火腿一个,我知道这都是出自祝大嫂之手,捧在怀里,顿感亲切,左右翻看了好几遍,令得那塾监瞧着我都似见了个疯子一般。她哪知道,我失忆以来,仿似只有那段日子是真心快活的,又怎能不感怀。
只是那大包袱里还有几本厚厚书册,竟是手工誊写,端端正正的《旬艾十九策》。我再看那书信最末,果然还写了一行,“又及,钟叔叔时常双目生涩,难辨字迹,特用大字誊抄,一点心意,唯望不弃……”
我看到这里,眼眶不禁又有湿意。眼前浮现阿兴这硬气的小姑娘秉烛夜抄的模样来。阿兴自然不知道,她的钟叔叔,当初是被问得急了,为了歇一会,才谎称双目有疾,长对着书就不得分明。而她的钟婶婶,也已经不再是钟婶婶了。
“怎么他们不知我与钟玉和离了么?”我偏过脑袋,悄悄地抹了抹眼睛。
“这……”那塾监擦擦汗,“小人只是顺道带信的,可全然不知那信上写了什么……小人只道这是向公主谢恩,若有造次,可万不敢呈上来啊……”
“你却也没与阿兴提起过么?”我问她。
“小人不敢妄议公主与驸马之事……”
我料想阿兴既然是个呆气十足的姑娘,她爹娘又长住山中,不闻外物,如果不知道我与钟玉已经和离,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只是这番阴差阳错,我心中既是欢喜,又是惆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捧着那几本书册站在书房里。阿兴的字颇为俊秀,我能料想那小姑娘写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诚心和期望,不由得人不感动。好巧不巧,她抄的竟也是《旬艾十九策》,我抬眼瞧着书架最上方那一排空出的位子,不禁有些唏嘘。
我踮起脚,把那几本书册放到书架的最上边。然而我一侧身,旁里的一个花瓶突然倒了出来。我顺手一挡,奇怪的事便发生了。
我听见嘎吱嘎吱的声响,而后窗旁的柱子上,突然便弹出了一扇高约两寸的小门。似是有灵通般,我的心开始碰碰碰跳了起来,我想我知道那扇门后是什么东西,只是我一抬手,才发现自己的手竟微微颤抖。这不知是对未知的兴奋还是恐惧。
那些我一直在寻的秘密,就在眼前,我没有一丝犹豫,打开了那扇小门。
里面果然端端正正放了许多书信。头一封,就是云台先生写给我的“美人醉”方子。还有我与那女刺客吴冰姬的往来书信若干。我一封封瞧去,记忆如潮水涌出,仿似那些日子心中的郁结,难忍,竟一下离我那么近。可我现在回想,自己那时候的那些纠结,实在是好没道理——我不是一直讨厌着钟玉的么?怎么抓到了他的把柄,却万分没有欢喜的意思。
就像那时候他说的——“公主殿下既然平素最厌恶我这等伪君子,真小人,那么我做出这等事,岂不是顺理成章,合情合理?”
可我知道那一点也不合情,一点也不合理。我瞧见自己写了一沓的信笺,那一叠没有给那姑娘的纸上,开头均是——“容我三思。”
那时候的心境,毕竟与现在不同。可我竟也没有一口断定钟玉是有罪的,我不知这是为什么,竟一时无法分明。
这一沓而今已可算上是废纸了,撇开这些不看,剩下的也是几封书信。而这几封书信所谈之内容,却正是当年钟国舅谋逆一案!
这几封书信瞧去年代久远,已有些泛黄。我看了一下,大致上是几个人密谋,某一日要在钟仁书入宫的马车里藏上兵器,更联络各处,寻些乌合之众,打着钟仁书的名号起事。那几封信言之凿凿,年月日俱都清清楚楚,简直不由得我不信。
那么多信中,牵头的一个人,是所有人都呼他“易大哥”的,而其中一封,落款更直接是“广海敬上”,我思来想去,周围识得的人里面,竟唯有一个是叫广海的——南钟北易,易广海!
——护国公!竟是护国公吗?!怎么……怎么可能……
我只觉一时懵了,当初为我父皇立下汗马功劳的人,难道竟会在背后放箭,策划这惊天阴谋。钟国舅他终究是被诬陷的么?那钟棠恨我,恨我皇弟,岂不是理所应当,再正确不过的了?!可他为什么要陷害钟国舅?他们不是我父皇的左膀右臂么?钟国舅被诬,他又能得了什么好处?这些疑问一时涌出,令得我纷乱如麻,摇摇欲坠。
南钟北易,好一个“南忠北义”啊!如果这都是真的,那么护国公退居北线,简直就是个笑话!他既然当初敢做出这等事,必然早已蛰伏许久,静待时机了!我稳了稳心神,料想兹事体大,断不能因了几张纸就下定论。我把那些涉及到的名字都一一写下,再胡乱写些平日里听到的名字,让胜花去查一查这些人现在何处。
我焦急地等了两天,其间我默不作声,依旧能吃吃,能睡睡,偶尔绷着脸与春花秋月说两句话,但我想我毕竟不善掩饰,秋月竟问了我好多遍要不要召太医。
到第三天,胜花终于给我消息,说她为了这花名册,在吏部跑断了腿,鞠躬尽瘁了。可惜有些人在京,有些人却早已告老还乡,有些甚至还已经过世了。我夸奖她两声,翻开查看,竟发现我想找的那些人多是告老还乡不在京或是过世了的。幸而我寻到了唯一一个还在京郊的,去年才刚刚卸甲归田,乃是当初护国公的旧部,轻骑都尉,展天英。
展天英的宅邸,一点也不像曾官至四品的模样,极为朴素平常,只是车未到门前,竟远远瞧见白布幡帛高挂,有哀嚎痛哭之声自宅子里传出来。我让春花去问了,竟是展天英前两天刚过世了!
我心中便似陡然堵了一块大石。这位行伍出身的老爷子,可也死得太巧了!我正自发呆,有人已认出了公主府的马车,我入府略作吊唁,幸而我那一日穿的还都是素色衣衫,总算没有唐突。
家宅之内具都哭得悲恸欲绝。老夫人向我叹息,这简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怎么早上还精神着的老爷子,到了傍晚突然便没了……我呐呐安慰了几句。只是心头疑惑更甚了。
第二日,皇弟竟召我入宫看我的皇侄儿,我料想原本便是要去寻他的,于是带了那些书信便急匆匆进了宫。
待到内侍官把我领到皇后宫中,我皇弟皇弟妹竟都不在。院墙之内,除了两个候着的嬷嬷和内侍,只一人安然坐在我小皇侄的摇篮边,正伸手逗弄着我的小侄儿。
此季虽已是夏末,阳光依旧极好,这人侧着脸,阳光半洒在他面上,依旧温和动人,优雅无匹。只是我一瞧见他,便陡生一股惧意。
他见了我,只点点头,“公主。”
我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瞧见他正用手指一下下地点着我皇侄的脸颊。我那皇侄还很小很小,便似一只小猫,睁开眼,就要去捞他的手指,仿似乐此不疲。他的手指很长很直,颇有些女气,似乎是没恶意的,但我瞧得心惊胆战,“……你怎么在这儿?”如果护国公是当年钟国舅被诬的主谋,那他的儿子,也便大大可疑了。我心中害怕,声音不觉颤抖。
“公主为何而来,我便为何而来。”他缓缓开口,却不瞧我,只是看着孩子,“你瞧他多欢快。”他的话说得我心下一凛,暗忖他是否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只能敷衍道,“他生来金枝玉叶,尊贵无匹,自然欢快。”
他闻言却轻笑,“殿下生来也是金枝玉叶,尊贵无匹,可欢快么?”他说罢仿佛什么都知道似的瞧着我,我这才发现,那原本我以为温和坚毅的眸子里,竟能蕴藏了那么多奇异神采。
“人生数十载,皆是自此而始,他现下欢乐,却不知往后会有多少坎坷在等着,岂不是可悲可叹?”我被他瞧着,竟情不自禁点了点头,仿佛他口中说出的必不会错。然而我额上却开始冒出冷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与其往后懊悔痛苦,倒不如当初没有那欢快喜悦,岂不一了百了?”他收回目光,平静地瞧着孩子,避过他胡乱挥舞的小手,修长的手指,渐渐移到了孩子那滴溜溜转着的乌黑眼珠旁。
“住手!”他要做什么?这宫墙之内,他竟要做什么?!我心下一紧,终于回过神来,跨过一步冲他撞去,“人呢!来人!”我大声嚷道。
这变故只在一瞬,旁里的两个宫人终于急急上前,我吼道,“把孩子抱走!”我死死抓着那人的手,拼尽全力将他撞翻在地。
“他要谋害皇嗣!快!快把他捉起来!”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死死地按着他。有侍卫们闻声而来,却一下怔住了,瞧瞧我,再瞧瞧他,没有作动。“你们愣着干什么!”我吼道,他被我按着,竟没有反抗,我心中惧意更甚,只颤抖着嘶吼,“快把他拿下!”
“正安公主!”我突然听见一个女人焦急惊呼,“这是在干什么!”
“飞澜他什么时候得罪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