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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跑远了二十七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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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日我混混沌沌,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宋长徊此人依旧在我府上蹭吃蹭喝。我想起钟玉临走的时候提到他,皇弟也不只一次地问我有什么打算,说怎么处置宋长徊全看我之类的话,所以一见到他,我便禁不住暴躁。
“宋长徊,你说我当初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偏会与你成亲?”
他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歪了歪脑袋,“那时候我记得皇上是让我选的,要不去死,要不娶你或是乔山,我一想乔山还是个小姑娘,嫁过一次后再找婆家总不太容易,而你横竖已经嫁过一回……”他说着说着,许是终于学会了察言观色,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好啊,”我挑眉看他,“你继续说!我不生气……”
“其实你挺好的,真的,”他呐呐道,“是苏欣远不好,他个没担当的,竟然为了不死而娶你,还把你抛弃了……他不好,他太坏了!”
他以为什么事都随便拉个人来就能推卸责任了?听他口气,不也是为了不死而娶了我,再把我抛弃了吗?!
“我听下来,宋大人和苏欣远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啊。”我凉凉地讽刺他,“而且宋大人抛弃了我,还竟好意思到我府上大吃大喝么?”我已问过皇弟了,当初他为了要与我和离,答应了皇弟去守三年边关,这也就是那时候钟玉提到他时说的什么三年不三年了。
“我怎么一样。”他抹抹嘴,“我无牵无挂,全然不是因为有了新欢才与你和离,我不过是过不惯这种成天就是吃就是睡的日子罢了。”
过不惯么?我瞧着他打了个饱嗝,慢悠悠剔牙的模样,眉角忍不住抽动起来——他这不是过得挺惯的么?!
“好男儿志在四方,总要出去闯闯才好。”他摇头晃脑,“我可不像驸马……我要是和离了,天高海阔,逍遥自在,这天下多的是能去的地方,想去的地方……”
他晃晃悠悠又念叨了什么,但我一时竟都辨不清了,因我只听见了那两个字——驸马。
“等等,你说驸马怎么了?钟玉他——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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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见到钟玉的时候,他依旧书生打扮,那一日晴光方好,碧草悠悠,暖风吹过,塾堂背后的溪涧流水潺潺。我听见孩童们跟随着他,悠扬起伏的读书声,稚嫩,杂乱,却充满了朝气。
——他真的没走远。直到亲眼确认了这个事实,我的心还是碰碰跳得厉害。
“钟先生,有人偷看你!”靠着窗边的顽童陡然叫嚷起来。于是读书声立时便乱了。
我有些尴尬,狠狠地瞪那孩子,“专心读书!”你不看窗外怎么知道我在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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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瞧见我,他也略微有些诧异,却还是含蓄地向我施礼。
“别那么多礼。”被发现我一点准备都无,横竖有些不自在,况且我今日里就穿了身旧的素色衣裳,半点也没想过要摆公主架子,“咳咳。好久不见。”
“不过六天不见而已。”他微微笑了,戳穿我的掩饰。
“哈,你还记得挺清楚嘛。”这是不是说明,他其实也有点……记挂我?
我努力摒弃掉自己那自作多情的想法,赶忙正色道,“本公主听说你在村塾讲学,所以来瞧瞧,看你是不是在误人子弟……方才替你数了一下,最后第二排位子上那男孩儿,一直在打盹,要打;还有,第三排左手第一的那个,不停在挠背,坐一会都不消停,该打;当然,最该打的是方才叫出声的那胖小子,他若不是不专心,哪能瞧见我?!”
他似是认真的在听我说话,但没两句,嘴角便开始缓缓上扬,边不住点头道,“公主犀利,草民愚昧。”
——怎么又成‘草民’了?我有些忐忑,“本公主……咳咳……允你以‘你我’相称。你我……咳咳……虽然……和离……本公主也非不通情理……你我……咳咳……相见……还可言欢……”
我焦心地等着他的回答,他却偏偏要沉默再沉默,到得我有些焦躁的时候,终于轻缓的语气道,“是,公主教训得是……你我之间,自然还是朋友。”
……还是朋友……还是朋友……还是朋友……
这几个字让我心花怒放又心酸。原来他没有怨我,竟还愿意心平气和善待于我,我只觉这一天的阳光暖风,竟是如此可亲可近,突然间那顽童们的吵嚷声,也变得那么喜人。
“既然如此,我可直言不讳了。”我清清嗓子,继续教训他,“你可真是个差劲的先生,我瞧他们一点都不惧你。”即便只是个村塾的先生,也得有点先生的威严吧?怎好任这些顽童胡闹?
“那公主以为,该如何管教?”他一脸谦虚。
“我不是说了么?”我略有些不耐,“一个字,打,狠狠打。”
“公主觉得,对待小孩儿,竟是要靠武力来教的么?”他似乎有些不赞同。
“当然。”我硬声道,“即连本公主都是这样过来的,难道这些孩童们反倒比我更矜贵?”话音刚落,他果然神色微变,却问了我一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公主……您记起来了?”
“呃?呃……记起了……一点儿……吧。”我喃喃回他,一时词穷。我这些日子,确实是记起了不少事,当初皇弟寻我,与我商议嫁给钟玉的事,乔山对我说喜欢宋长徊的事,还有,宋长徊为了和离,拼死与皇弟打赌守三年边关的事。
小时候的事,自然……也记起了一些。
“那时候……很疼么?”我踌躇地问他。
暖风缓缓吹过,他摇摇头,阳光洒在他面上,与他的笑容融在一处,“习惯了便好了。”
“对不……”我还来不及说出那三个字,已被他打断,“……不用说了,原谅你了。”他学着我的口气,笑得欢畅。
钟玉和乐山既然是青梅竹马,又是我皇弟的伴读,我自然也从小便认得他了,我回忆起那时候大约是十一二岁的光景,某一天宋太傅领来个少年,说是云台先生的高徒,便带在身边一同授业。这少年很恭敬,很有礼,生得也文气端正,可我不喜欢。
他那时候什么都比我好,太师太傅一直对他赞不绝口,皇孙公主里却只有我一个是与他年龄相仿的,他比旁人强也就算了,说起来痴长几岁,总要有所建树。可他竟比我强,这是要让我长公主的面子往哪去搁?!
更让人讨厌的,他简直是第二个钟棠。我要是偷懒,懈怠,太傅让他看着我,他竟也一丝不苟地督促我。他当他是谁呀?竟敢这样对长公主说话?我那时候每次瞧见他,便要生出些不愤来。
不过本公主自小是个宅心仁厚的,自然不会和他这个小孤儿计较,上面的这些,我都忍了,唯有一点,我绝对不能忍的——他竟然比我更讨弟妹们欢心。
那时候我觉得这人实在是太无耻了,年纪不大竟然懂得巴结奉承。我的皇弟当时才几岁啊,根本无法分辨,谁对他好,成日里的要和“钟哥哥”一起玩,觉得皇姐“不如钟哥哥亲切温和,不易亲近”。
后来有一回,太傅考较骑射,钟玉又遥遥领先。太傅当然又对他大加夸赞之词(顺带一提,太傅看我极不顺眼,也多是拜他所赐),而后太傅自然又把其他几人贬得一文不值(这我早已料到了)。
皇弟那时候才几岁呀,输给他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可太傅的那些训斥实在太严重了,皇弟那时候又小,忍不住就偷偷地哭了。我觉得钟玉此人简直天理难容,亏得我皇弟平日里“钟哥哥”前,“钟哥哥”后地围着他,当他天上日月般景仰,竟然连谦让都不懂。
这件事让我很愤怒,直接导致我开始对他实行制裁。所谓制裁,我现在回想,确实有些上不了台面,不过是每日一掐一拧一拽。
我承认这有些非君子所为。但我觉得对付小人就应该用小人的手段。而且我也不得不承认,小人的手段当真很有效,那之后他收敛许多。我和皇弟妹开始屡屡获得太傅夸奖。其实开始的时候我还是有些心虚的,岂知这人虽然表面像钟棠,实际上是个欺软怕硬的主,我原本担心他像钟棠那样倔,告我御状,让我吃不了兜着走,但他没有,他默默忍了。这真是……让我如何是好?我对他的人品极为失望,到后来我自己都觉得一天不拧他一天对不起我自己了。
每日一拧计划唯一有些不太顺心的是那时候我发现他太瘦了,一拧下去都是骨头,手感着实不太好。以至于某一日我失手,把他袖子上的一小片布料给撕坏了。
这件事,偏巧不巧,被太傅看到了,太傅教训他,为人要正姿容,才可正身正天下。我料想他不敢把我说出来,其实根本没当回事。岂知我妹乐山这时候突然站起来,“我方才瞧见,是阿姊拽破了钟哥哥的衣衫……阿姊好像……是在掐他……”
我记得那时候太傅看了他的胳膊,当天就毫不犹豫地打了我三十记手心。那声音,声声入耳啊!我痛彻心扉,没想到一时不察,竟然让钟玉这个欺软怕硬的把我妹乐山给拉拢了……不过我小妹有正义感这点,我倒是很欣慰。
回忆就此打住,那之后,自然就是我依旧源源不绝对他的嫌恶了。
此刻再想起这些事,竟全然没有了那时候的委屈,憎恶,有的只是心酸。只因那时候的我,自然想不到,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怎么可能像天之骄子钟棠那样对我横眉冷对,毫不相让?我不过是个欺负了人,还要说是对方不好的恶棍罢了。
“钟玉,”我问他,“你隐瞒会武这件事,是不是因为我?”
我想,以我那时的性格,若知道他会武,武功还不差,岂不是要嫉恨而死,郁郁而终?他那时候说寄人篱下,怕赢了人心中愧疚,泰半还是因为了我。
“过去的事,公主不必介怀了。”他笑着叹口气,“总是年少无知,而今想来,也不过是桩趣事。”
“是啊……”我点点头,那样的我竟会喜欢上这样的他,岂不是一桩趣事?一桩让我笑得直想哭的趣事。
“钟玉,你要是想掐回来,我随你。”我认真道,“真的。我不想欠你。”我欠他的够多了,这么欠下去,我永远也翻不了身。
他似是被我认真的神情吓了一跳,“公主,我早便不记得了。这种小事,何必认真?”
“何况谁欠谁多一点,又如何分明?”他依旧温暖地笑笑,“只往后公主不再掐我,那便好了……”
等等,他是不是说了“往后”?他说的这个“往后”,是不是把我也算在内的“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