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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跑远了二十六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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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亲姐弟啊!皇上对得起阿姊吗?!”这句我酝酿已久的话,终于扔给了皇弟。“根本是钟玉强娶我,皇上却说成是阿姊上赶着要嫁钟玉!”我指责他,“皇上是觉得阿姊被骗很有趣么?!”
皇弟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忽略我,他看了眼宋长徊,咳了两声,故作热络,“宋卿,呵呵,许久不见,精神尚佳啊。”
“托皇上鸿福,宋某人能吃能睡,健壮如牛。”宋长徊激动地拍拍自己胸膛,“只是已近饭点,被公主拉来面圣,难免失礼……”他的肚子,果然立刻配合地咕噜起来。
——他刚吃了我十七只鸡腿啊!这人犯起欺君之罪来脸不红心不跳啊!他不知道欺君罔上是要杀头的吗?!
我皇弟果然不愧为仁君,竟真的吩咐御膳房给他准备晚膳,带他下去。
宋长徊走后,皇弟才缓缓叹了口气,“阿姊啊,朕确实是为了阿姊拆散了驸马和乐山啊!”他见我脸色变差,又补充道,“不过这件事,驸马也不反对就是了……”
“为什么?”我奇怪,“他与乐山青梅竹马,同为公主,我也不觉得自个儿有比乐山强在哪里。”其实我知道自己这说法还是婉转的,事实上,是我“无论任何一个地方,都比乐山差远了”!
所以皇弟他听了这句话干咳两声,不敢看我,我也不怪他。可他下一句话,却简直要让我跳起来,“阿姊,就因为乐山太强了啊。”
“阿姊有没有想过,钟玉若成了乐山的驸马,而今这件事,会如何收场?”他故作高深,“他们本就意见不合,处不来自是最当然的了。”
我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如果钟玉与乐山是夫妻,乐山发现了他做的事,还会不会那么义正词严地训斥他?不,若是钟玉当初娶了乐山,他难道竟会背着自己的妻子做这种暗下使绊子的事么?东窗事发,难道他们也会和离?这个可能让我一下乱了,我想了任何一种可能,却竟无法想象到一个心平气和的收场。
但是一句“意见不合”便够了么?乐山支持的,钟玉并不赞同,仅仅是这一点,两人便要分道扬镳?这当真超出我的想象。我想到钟玉拿来诈我的那一句“乐山她步子太快……我是赶不上的。”,突然又涌出一股心酸,却不知为谁。
“驸马当初也早已料到这一点,才心甘情愿娶的阿姊……”皇弟点点头,感慨道,“所以阿姊对这件事,着实不用太在意的。”
“皇上,阿姊有一个地方不太明白。”我想了想,终于发现问题所在,“皇上说他当初早已料到这一点是什么意思?还有,皇上刚才瞧见宋长徊半点诧异也无,这又究竟是什么道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皇上,是不是你勾结驸马,整出这些幺蛾子来的?!”
我承认我的语气确实不太好,用“勾结”这个词,实在称不上我皇弟天之骄子的身份,但他至少也该做出些配衬得起这身份的事来吧!
“阿姊,你话太难听。”他又做生气状,把几本折子扔过来捡过去,“什么叫‘勾结’,这最多是里应外合……”
“对,叫内外勾结。”我毫不惧怕他的龙威,我皇弟他大约是忘了,我专擅“理不直气也壮”,更何况现在明显是他理亏。
“好吧好吧,皇姐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吧。”与我对视半晌,他翻了个白眼,终于让步,“原本阿姊失忆了,这件事朕是不愿阿姊牵扯进来的。但阿姊竟然生气,那朕便告诉阿姊,驸马授意挪用款项,朕是知晓的。”
他终于亲口承认!他亲口承认他是早知道的了!所以那天在殿上私审钟玉的时候,他的那些震惊失望,竟全都是装出来的!
“好啊,皇上这是连阿姊都骗了。”
“若是阿姊都骗不过,”他顿了顿,似是有些歉意,“又怎么骗得过乐山呢?”
“要骗的是乐山?”
“乐山若是知道朕一贯是对她的那些主张不以为然的,阿姊,你说她还会不会那么勤于政事,还会不会对朕掏心掏肺了?”
“你,你你……欺负你亲妹啊!”
“阿姊说话又那么难听。”他皱眉道,“朕这是不想太伤乐山的心!”
“况且朕也不知究竟那日殿上有多少眼睛,谨慎行事,总是不错。”
我想到那天我不过离开一会,再回去时,一干朝臣已闻风蜂拥而至,不得不赞同他这句话。这样想来,钟玉后来牢里平静的表现,仿似笃定自己不会有事,便都有据可循了——既然是皇弟主使他的,难道还会把他怎么样么?
可钟玉那一日在殿上竟也是在做戏么?他那从所未见的紧张忐忑,那种分明生怕被人揭穿,怕被人瞧不起的哀伤难过,难道竟会是做戏么?
“皇上竟然为了不让乐山伤心难过,让驸马被人唾弃,对乐山可真是太好了。”我唾弃他!
“阿姊,这件事说来话长。”他叹口气,“当初朕刚知道此事,也是震怒异常,不过后来一想,驸马既然当下便告诉了朕,等朕抉择,朕便觉得,这实在是个好机会……”
“阿姊,”他有些神秘地对我道,“这些天来,已有三个侍郎,一个尚书上书请辞的,互相弹劾的折子都堆成了山。”他拍拍几案边的折子,“这当真是个让朕看看清楚各人品行,辨明忠奸真伪的大好机会啊。”
我觉得他笑得我颈后发凉,只能硬声回道,“皇上这样耍弄朝臣,不怕失了臣心么?”亏我还一直以为他是仁君哩,竟那么喜欢耍诈,“而且,恕阿姊多话,这也太幼稚了……”
我皇弟果然脸色一黑,“阿姊,”他郑重道,“难道你以为朕会告诉朝臣,这是朕一手安排的?!而后大行赏罚?”他一脸的“你太天真了”,看得我心惊肉跳,“这里的折子,朕每一本都会看,但朕不会处置任何一个人的。”
“阿姊放心,朕要做个仁君……”他依旧语重心长,信誓旦旦。
于是我终于发现自己的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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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弟他果然没说假话,那之后不久,这件事便有了分晓。朝堂之上,竟只处置了钟玉一人——钟玉贪赃枉法,其罪当诛,奈何曾救过圣驾,功过相抵,从轻发落,只落得个撤职被贬,永不录用的下场。
更且当着所有人的面,皇弟命人把那些天所有的折子都给烧了。以示宽宏大量,既往不咎,又或者心力交瘁,不忍卒睹。反正是任由各人自己猜测便罢。
胜花告诉我的时候,还不住地疑惑,“皇上此举却是何深意,卑职也想不明白。”
她当然想不明白,我叹口气,那些做了亏心事的,自然今后更要拼命为他卖命,那些没有做亏心事的,则一边感慨皇上仁德,容易感情用事,一边更要卖力辅佐他,不让他被奸人所惑。
只是宋长徊却真成了一个烫手山芋,皇弟既然没有处置他,可也没有说明他的身份,只不过是把他的那封我瞧去一文不值的“血书”给拿了去。
“宋都尉如何处置,就看阿姊的了。”那天皇弟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既然阿姊都与钟玉和离了,那么今后是否也该有所打算?”
其实我是打算过的,可我想盘算的那个人,一早便将这算盘打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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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去瞧钟玉,裴暄告诉我,皇上一下令处置,他便放人了。我当时就傻眼了,钟玉既然是被贬为庶人,又拿了我的和离书,岂不是天大地大,任意去留?幸而裴暄人倒还不错,告诉我钟玉恐怕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便是礼部——和离书若是不载入籍册,却也是一纸空文。我谢过他,便又火烧火燎地赶到礼部,却终究晚了一步。
然而正当我垂头丧气回府的时候,秋月突然来报,“公主,驸马……求见,已等了两个时辰了……”
他……没走?!他还等了我两个时辰?我简直太蠢了,他既然是我驸马,出了大牢,自然是回府来的……我一时间心潮澎湃,百感交集。可是我回过神一想——不对啊!和离书可是已经被登记在案了!
我瞧见他的时候,他果然一袭青衫磊落,只背了一个包袱。见了我,也只是微微笑笑,“思来想去,总要拜谢公主再走。”
记忆中苏欣远的身影与他重叠在一起,我禁不住就落下泪来,“你做了几年次辅了,怎么就这点东西?不多带些吃的走么?”
“多谢公主好意。”他冲我郑重地行了一礼,“祝愿公主往后,事事顺意,不再烦忧。”
不知为什么,我感到这一礼和他以往的那些装模作样截然不同,仿似受了这一礼,我们终究便成陌路。彼时种种,尽可云烟消散了。
“你收回去。”我不看他,吸了吸鼻子,“我不要你祝我。”
“好。”他笑笑。
“钟玉,”我对他道,“你怎么那么窝囊,被欺负了一点动静都没有!皇上他说好一个人都不处置的,偏拿你做替罪羊,你竟也甘心?!”
我想要拉他,“走,你与我进宫面圣去。”
他轻轻避开我,“公主既然都知晓了,便该想到皇上自有皇上的打算。”他竟也不诧异我皇弟已把他们的事告诉了我,“况且如此处置,本也是我心所求。”
……我心所求……我心所求……
“我们既然和离也和离了……”我对他道,“……往后你再不必对着我了,可你苦读多年……受了那么多苦,才入了阁,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你不心疼么?”
他一介寒门,能有今日出头之地,实属不易,怎么可以如此轻易便毁于一旦?他即便甘心,我却不忍。
“公主。”他依旧笑笑,“皇上而今已成长为明君了,并不需要我了。况且我若继续在朝,岂不是惹人嫌,讨人厌?”
是了,这整件事,归根结底,是他甘做了恶人,替我皇弟铺路修桥。那些往日里跟随他的,竟一夕之间发觉他什么都保护不了他们,竟还会跟随他么?他这个“贪赃枉法”的次辅,以后究竟又有谁会听他的政令?
“那么……那么……乐山呢?”我虽然不想承认,但若非要找个原因才能让他留下,我不介意那是乐山。
“公主可真是口不择言啊。”他笑得越发欢畅了。我想我的脸说出“乐山”两字的时候,必定已拧得厉害,让他平白笑了去。
“乐山她步子太快……我终究跟不上。”他又重复了那句话,这一回不是自嘲,终究有点点遗憾心酸溢了出来,“她会过得极好的,也会拥有无人可及的成就。”
“那……”……我呢?
身为公主最后的一点尊严,让我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看着我,认真道,“宋兄这些年定是吃了许多苦,当年他只答应替皇上守三年边关,然而三年之期已到,他却没有离开……他这样的好男儿,公主千万不要放手。”
他跟我说什么宋长徊乱七八糟的往事!我此刻一点也不想听,听不进旁人的名字!我哽咽着捂住自己的耳朵,打断他,“别跟我提什么宋长徊!我问你,你回我这最后一个问题。”
——“你当初娶我,单单只因为不能娶乐山,而又要娶个公主来保命么?”
他瞧着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乐山与我政见不同,而我若是……”
“够了。不用说了。”我硬声打断他,“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你走吧。”我摘下自己戴着的玉佩,急急塞到他手里,“既然你也不是被我逼的,那我们也该算是……呃……‘两情相悦’了……这算是当初咱们的定情信物,我补给你了,你的我不稀罕,不用给我了。”
“公主……”他唤我,我想我已要忍耐不住,只能快快打断他,“你不用推辞,我给了你,就随你怎么处置,你卖了当了扔了,随你喜欢!”
——随你喜不喜欢!我的眼前一片模糊,终于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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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个梦。
——“钟玉你别给我得寸进尺!”梦里的我,照旧在教训钟玉,“要不是为了皇弟,我会嫁给你么?!”“告诉你,这辈子你别宵想乐山了,我皇弟会让你娶乐山么?内阁次辅和乐山公主?一个有实权一个有名望?笑话,怎么可能?”
于是我突然惊起一阵冷汗,不由自主地蒙住脸——原来终究是我拆散了他,而不是他利用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