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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跑远了二十八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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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往后,自然是包括我的,不只包括我,还包括宋长徊,包括顽童甲乙丙,及其父母一二三,更有邻里若干相佐。而这些人在他心里的分量,大约都是均等的。
他住在梅花村的东头,拥有茅屋一间,时常串门黄犬一条,屋外柳树三两棵,门后一条小溪,就在村塾下游,乃是村人洗衣打浆之处。我每次去瞧他,他总是和和气气,有时候他在村塾里讲学,我便自个儿到他那小院里等他,盛夏时节,柳枝便如裙摆,摇曳生姿,婀娜多情。
我时常一个人怔怔地出神。其实他对我挺好,可半分没有能让我妄想的,仿佛我来,他固然欢喜,我不来,他却也无妨。一切随我高兴,他是半点无碍的。于是我突然觉得,兴许他是因为已经不再顾忌我,才那么云淡风轻,他是真的放下,看开了,所以走远走近,离不离开,实际上都无所谓了。
这固然让我丧气,但还不致气馁。横竖是他不讨厌我了,而我不过是想见他,便来见他了。这么一想,竟似好过了些。只是我不时也会在钟玉这里遇见宋长徊。此人脸皮当真极厚,他吃我的喝我的也就罢了,钟玉已是一贫如洗,家徒四壁,他竟也能厚着脸皮到他这里喝酒吃肉。
“珍珠,你要是看不惯,就先回府吧。”他眨眨眼,“男人喝酒,你杵在这里,总是喝不畅快……”我隐约有些生气,但钟玉好笑地看着我们,我的怒火径自便压了下去,“你们慢慢喝,我……先走了。”我才不会告诉宋长徊,我为钟玉准备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就在车上!
然而我料想不到的是,当天夜里,宋长徊竟向我辞行了。我这些日子以来虽不喜他,却也没赶他走的意思(至少没表现出来),他竟自动自发地带了许多干粮背在身上,一副将要远走他乡的模样。
这让我想到几年前他走时的情状。那时候他还未经风霜,依旧是俊秀动人的美男子一个,还不知自己会去面对怎样的艰辛。而今却是饱经风霜,依旧喜笑颜开,无所畏惧。我心中到底是对他有些佩服,不由得生出些不舍来。
“珍珠,”这许多天来他头一次对我那么认真道,“原本驸马是让我回来保护你,但既然驸马没有走远,我想我也该走了。” 他兴许还不知道,当初我与驸马两次被刺,还都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
我微微赧然,鼻子有些酸涩,“宋长徊,你挺好的,你要是少吃一点,我还养得起你……”他在我府里的这些天,其实也不能算是白吃白喝,每日里他都要督促侍卫们练武,更会不时查岗。我想他其实挺关心我安危的。
“哈。”他轻笑,“你也恁地小气,我出生入死这些年,多吃你家两顿饭又如何?”
“是是是。”我忍不住道,“你说的对,我不心疼钱,我怕的是你自己把自己身体吃坏了……”
许是想到重逢那一日他的狼狈样,这回他终于不情愿地点头道,“这还算有理……”仿似是想到了什么,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这个……唔……”他支吾两声,“你有空的时候,替我还给乔山。”
我看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玉佩,那玉上是荷花鲤鱼,只是鲤鱼的一角,竟还似被磕坏了。这玉有瑕,握在手中却润,还带着他的体温。他要我还给乔山,这是什么意思?“你偷的?”我问他。
“怎么可能?”他瞪我一眼。见我依旧有些不信,才撇撇嘴,无奈道,“我抢的。”
“什么意思?”我一下又觉得自己失忆了,“你穷到了要抢我妹玉佩的地步?!”不对啊,他既然没有把这玉佩拿去当了买吃的,却随身带着……
莫非——“这是定情信物?”
他颇有些尴尬,瞧着我瞪了两眼,却再无他法,只能掩饰地咳了两声,“你可别乱说,乔山现在嫁得多好……这怎么可能?”
“我明白了。”我突然有些同情他,他果然和我是夫妻,我的定情信物,是硬塞给钟玉的,而他是硬抢,简直与我殊途同归。
“其实你……”知不知道,乔山是喜欢你的。
这句话我说到一半,突然便说不下去了。不是么?既然乔山都已经嫁人了,而他也已娶过一次,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
“其实什么?”他问我,但见我沉默,便又接着道,“唉,其实这玉佩被刀削去一点,是我没看好,还给她似乎也有些失礼,我也不知该不该还她,你替我拿个主意罢了……还不还……随你。”
这玉佩他既然在怀里揣着,却竟被刀给削去一角,我料想不出,他这些年在边关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出生入死,只是他话语里多是平常,我也分辨不得。只是没来由有些心酸。
“我拿去换点银子,赏给我府里的厨子。他们这些天太累了……”我鼻子有些酸涩,只硬声对他道。
“唉,随你随你。”他仿似是有些感慨,“横竖我以后都不会用到它了。”
“什么?”我不明白他话中意思。
“既然皇上肯放我走了,我自然天大地大,逍遥自在去,谁还会没事抱着个玉佩……咳咳。”他一时说漏嘴,神情益发局促。我料想那后半句话,自然是“抱着个玉佩睹物思人”。
“我皇弟肯让你走了?”我只能假装没有听见那后半句。
他点点头,“原本我三年前便可走了,不过放不下那些兄弟,可而今出了这等事,我自然也回不去了。”
“宋长徊,你后不后悔?”我忍不住问他,“你当初若是没娶我……”他当初若是娶的乔山……
“这种事谁知道呢?”他揉揉鼻子,“横竖我是不会娶乔山的,我也不想死……我胆子小。”他一副无赖模样。
我记得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依旧是个翩翩公子,爱说笑,爱戏耍,但心眼还不错,我无法想象,宋太傅那样一位从来不知“笑容”为何物的老先生,会有这样一个儿子。
宋太傅每每提到他儿子,只会说四个字,“家门不幸”。
宋长徊这个“逆子”,其实挺对我的脾胃,但事实上,他嫌我不够美(直到现在还是如此),简直太不懂得人情世故了。所以我觉得宋太傅对他儿子的评价,其实非常中肯。
直到后来,宋太傅获罪被贬,我渐渐便见不到他了。顺带一提,后来他姐,也就是倒霉病死(也有很大可能是被毒死)的安妃娘娘入宫,初时还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世的,被我父皇发现后很是大发雷霆了一通。但后来不知为什么,竟也不了了之了,我料想是安妃娘娘那样的美丽女子,多哭两次,总会让人心软的罢。
但是宋长徊这个“逆子”却在几年之后考中了武科进士。奈何他既没有他姐的绝世姿容,还是个男人,竟然也学他姐的样子隐瞒出身。这自然又是一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欺君之罪”。
我皇弟震怒,要杀他。乔山便来寻我了。乔山这姑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不明白她究竟是怎么看上宋长徊的。但既然是她看上的,我总不能让她失望的。我去寻皇弟求情,被他一口回绝。于是我问他,就忍心看小妹伤心么?皇弟冲我嘿嘿一笑,“阿姊,你是自己看上他了罢?怎好拿乔山出来说事?!乔山若是喜欢,难道不会自个儿来寻朕说么?”
我觉得皇弟当真很多事,他后来给宋长徊的选择里,俨然把我也列了进去,我那时候着实很不明白,但现在我明白了,他既然总要有个人来拴住宋长徊,那么乔山无疑是最差的一个人选。
但那时候我想不分明,去寻乔山,我想拽着她去与皇弟说个明白,可乔山竟对我这阿姊闭门不见,自个儿也不去寻皇弟争个分明。于是我心头火起,料想你自个儿这样好死不死的模样,难道我还来费力替你争取什么?我对皇弟说,“这人杀了好了,横竖我是不要的。”
于是皇弟对我为难道,“阿姊也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是为君一诺?”他说宋长徊想也没想就选了我,“皇姐既然善名在外,旁人敬慕,难道还有错么?”他还说看来人家是对我仰慕已久,云云。
我那时候心想这姓宋的眼光倒是不错,可惜贪生怕死了一点,但又一想到乔山那副让我生气的懦弱样,便不假思索,答应了这桩糊涂婚事。
——现在想来,我皇弟那时候便已经打定了主意,是要利用宋长徊的了。
“珍珠,你可是想到了什么?”他见我神游物外,不由得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些往事。”我其实很有些为他和乔山惋惜。“ 那你准备去哪儿?”我很想告诉他,他阿姊还不知是否是被人给害死的呢。
但他拿了把剑一挑包袱,挂在身后,只对我笑道,“既然是天大地大,任我逍遥,自然就是不知去哪儿了,问了我也不知道。”
“你阿姊……”我未加思索,还是觉得应该先把这事跟他提一下——虽然我印象里他似乎和他阿姊的关系极差。
“对了。”他点点头,“你不说我给忘了,上次我给你看的我阿姊的那封信,不知你看了没有?”
“她总是神神叨叨,怀疑有人要害她,还说当年钟后是被什么毒给毒死的……”
“毒死?”
“对。”他点点头,“说是什么‘美女’什么的……”他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她许是那时候病糊涂了吧。”
美女?不是“美人”吧?!
——是美人醉么?难道钟后竟也中了“美人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