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跑远了二十四许 ...
-
“珍珠,好久不见。”玄衣劲装的男人,朝我咧了咧嘴。
我很想大声呼叫,但这人一翻身利落坐到桌边随手拿起一个杯子自顾自倒水的样子,实在是太讨嫌,太流畅,太……熟悉了。
“宋……”我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个名字,“……长徊?”
“饿死了饿死了,”他开口道,“珍珠,你让他们弄些吃的来。”
他大剌剌一坐,好似一个等人服侍的大老爷,“要八宝鸭,烤乳猪,叫化鸡,红焖羊肉,对了,再蒸条鱼。”
“来人!”我召人来,“抓——刺——客——”
“你脾气还是那么坏!”男人乍舌,“我要真是刺客你早被戳了十个八个窟窿了!”他继续喋喋不休地抱怨,“你府上那些人,还是那么地不顶用。”
春花与秋月是第一第二个跑来的,旁的人,果然到了我肯定已被刺客杀了的时候,才缓缓穿着歪了的帽子,斜了衣襟的袍服出现。
“宋,宋宋……宋大人……”见到他第一眼,那睡眼迷蒙的侍卫长立时清醒了,猛地站直了把肚子收回去,“刺,刺刺……刺客……”
“你们一个两个,太不中用了!张大!李三!还有你!你!你!每天都是光吃饭不干活的!”他一个一个点着那些人的胸口,“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刺客早就把公主蒸了……啊呸……杀了!公主每天给你们吃那么多何用?!”
一群人噤若寒蝉,竟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我气极,春花紧紧张张地寻了外裳给我披上,一边也不住地颤抖着双手。
“你们愣着作甚!”我吼道,“把他给我捉起来!”
侍卫官咽了咽唾沫,“公主殿下,我等立即去追那刺客,请公主殿下安心。”
——“我说,他才是刺客!”
——“还不快去!西南边!”
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的,但侍卫们一挺腰板,“是!”“遵命!”却脚步齐刷刷地——退走了!
“宋大人……”春花秋月怯怯地躲在我身后,“宋大人想吃什么……”
那一顿,宋长徊吃了我一只鸭一只鸡,半头猪,一条鱼,还有三碟羊肉。
“去跟张大他们说,我此次回京有机要任务,行踪不能暴露,”他一边握着油腻腻的鸡腿,一边郑重嘱咐,“这些菜,就说是公主饿了,要吃宵夜……”
在没有见到宋长徊本人的时候,我曾思索过,我既然会因为他赞了乐山公主漂亮而与他和离,就说明我还是着紧他的,这个理由明显比那什么“打喷嚏不懂遮掩”靠谱多了。所以我对这个叫宋长徊的人应该是真爱……
但现在他那可怕的吃相以及迎风而来的那一股子江湖莽汉气息让我不禁对自己又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我究竟是要瞎到什么程度才竟会想要嫁给这么一个人?!
我示意他胡子上挂了片鸡皮,“宋长徊,你慢点。”他视若罔闻,“还是京城的厨子好。瞧瞧这手艺!嘿!”
“你怎么来京城了?”我想我对他摆任何公主架子恐怕都是对牛弹琴,只能悻悻作罢,开门见山。
他仿似这才想起要对我有所交代,胡乱用布巾擦了擦嘴,对春花秋月说,“你们都回去睡吧,我和你们公主有事商量。”
他这明显是命令的口气让春花和秋月瑟缩了一下,双双看向了我,有些犹豫。笑话!我肯给他饭吃已是天大恩赐,他竟还得寸进尺。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他进我房里走的还不是正门。即便是驸马做出这样的事,我都能将他治罪的!
我怒道,“宋长徊,你失忆还是我失忆了?我怎么记得,你早已经不是驸马了?”
“啊,你误会了。”他挠挠头,一边剃着牙,一边为难道,“虽然边关枯燥,好几年没见过女人,见了你还真觉得变美不少……”他这似乎是在夸奖我,但我怎么半分都高兴不起来?
岂知他说罢又一指秋月,“连这丫头瞧去也变得好看了……”秋月被他点了名,当下瑟缩着直往我背后躲。其实我觉得她不用害怕,我自信在场的三个女人中,我的姿色应该还算得上是最有危险的一个。
“咳咳,不用害怕。”他话锋一转,“我虽然是粗人一个,但也明是非,懂礼数,不会乱来……而且,起码先长成乐山那样,再来担心不迟……”于是我突然又很怀念他刚才埋头苦吃一语不发时候的样子了。
结果他又让厨房端来了两盘鸡翅,三盘牛肉,一壶杏花酒。我看着他又一刻不停地吃起来,才默默让春花秋月退下了。大约明日里公主府里的厨子们都要告老还乡了罢,我有些无奈地想。
“你早该让他们退下了。”他抹抹嘴,“省得我待会吃完了还要花功夫点他们睡穴把他们扔出去。”
“你可以说正经事了罢。”不知为什么,这人与我熟络,语气也不好,还竟踩到“乐山”这个我现下最不想听到的名字,可我一点也不觉反感,反还对他好声好气。
“给。”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了我,“你自己看。”
我顺手接住,展开一瞧,下一刻立马又像被烫到一样扔回给了他。他给我的是什么?一块脏兮兮的破布!不只脏,那破布还有阵阵腥臭味!
那破布被他伸出左手一接,右手则依旧往嘴里塞了几块牛肉,“唔……你……仔细看看……别老是那么暴躁……”
谁暴躁?!哪个公主能忍了大半夜前任驸马潜进房里在自己面前大吃大喝还顺便赞扬别人美丽而半点没发作?!
“早跟你说要善待驸马善待驸马,现在好了吧,出那么大的事!”他瞧见我脸色变差,终于识相地停下筷子,“你不看我可读给你听了啊……”
等等,他怎么又扯到钟玉的事上了?而且听他口气,似乎还对内情颇为了解!
我忍不住抢过那破布仔细看来,“这……这是什么?”我看着看着,声音禁不住颤抖起来。
“血书啊。”他把胡子上的几片碎屑抹进嘴里,“刚写的。”
这块破布上,大约有几十个人的名字,而大体的意思,便是求皇上开恩放过钟玉。只因钟玉所谓的那些贪了的银钱,全然是被他调去充作军饷了的。如果没有这些钱,边关三十六镇的兄弟早在三年前狄夷来犯的时候就撑不下去了。
“这是……真的?”这么匪夷所思的东西出现在我眼前,我顿时眼前一片空白,“太不合常理了!”
“哪里不合了?”他揪过去横竖看了两遍,“你说说,我再改改。省得皇上问我我答不上来。害了驸马就不好了。”
“你整个人就是个大大的不合常理!”我终于怒吼出声,“你别告诉我你从边关赶回来就是为了把这么个破东西给我皇弟看的!你还别告诉我这是钟玉教你的!”
“这倒不是他教我的,”他似乎有些无奈,干笑两声,“不过是看不过去他被诬下狱,我总得做点事不是?”
他突然想到什么,有些紧张地对我说,“这上面所说,可句句属实。”
“那时候我觉得我都要死了,几百个兄弟,守着一个虎哀关,吃的越来越少,兄弟们也一个一个倒下去。吃了今天的,还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说到这里,他颇有些伤感地又拽了根鸡翅送进嘴里。
我想起春花倒是曾经跟我提过,宋大人在边关很是打过好几个胜仗,杀敌多少多少之类,只我不知道这背后原来也有那么多艰辛。可难道钟玉授意挪用的那些款项,竟真的是为了戍边将士么?
“我……”我最受不了这种哀伤难过的氛围,只能安慰他,“我相信你,可是,为什么要写血书?难道这些人……这些人……”不对啊,这些人如果已经死了,那么他说的“刚写的”又是什么意思?
“这些弟兄文采不成,我想了想,让他们写个血书,比较显得出诚意……”他颇有些得意。
“你让我皇弟看这种东西是不想活了么?!”我打断他,“况且如果钟玉真的是私自把女学的钱挪到军饷里,而你又千里迢迢从边关赶过来为他求情的话,他这回不死也得死了!”
——这是什么,这叫内臣与军中勾结,有不臣之心,死千百次不足惜!
“驸马他既然这么心系百姓,先天下之忧而忧,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怎么会死?皇上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他有些不解。
我料想他兴许是当个莽汉当得时间太久,一时转不过弯来,只能暂时忍下了。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这次来,不会是谁都没告诉,就想着让我带你进宫面圣吧?!”
他被我说得一愣一愣,仿似这才回过神来,干笑两声,“嘿嘿。”
“你虽然记性变差,人还是挺机灵的……”
“宋都尉,你擅离职守!”边关守将擅离职守,私自入京,光这一条,已够他死十次了!
“哪有?”他有些心虚,也不瞧向我,只是不停用筷子戳着那几盘菜,“大不了不干了……”
这人是有多幼稚啊?!我当初究竟是看上这人哪点了啊!我很想把失忆前的那个自己捉出来,问一问她,是不是被什么给蒙了心,一个两个,竟都挑这样的驸马!
然而还不待我训斥他,下一刻,他忽然一翻身倒在了地上,止不住地抽搐起来。
——菜里……有毒?!
---
所幸太医告诉我,他只是长久不沾荤腥一时暴饮暴食所致肠胃无法负荷。我眉角忍不住抽搐,想要抽他两顿,但他那么个活蹦乱跳的莽汉突然如此柔弱地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和那时候遇刺的钟玉不相上下,我一时便硬不起心肠来了。
——我这人总是心肠很软。
我叮嘱太医不要把宋长徊回来的消息说出去,老太医诺诺行了两步,突然跳了起来——“那,那那是……宋大人?!”于是我发现我做了件多此一举的蠢事。
“宋大人啊……”他一时间老泪纵横,“怎么成这样了……”
我觉得他确实有些不太能看,送走太医,我让人给他梳理了下头上的乱发,脸上的胡茬,再换身干净的衣服。其间他一口回绝,觉得这样一来面圣的时候不能体现他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劳苦功高。我对他说面圣这东西如果没弄好,给我皇弟印象不好了,我也要和他一起吃不了兜着走(笑话,我傻了?怎么可能会带他去面圣?!),他才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而后——我突然又发觉其实失忆前的我,眼光不是那么那么差的。
呃……宋长徊……其实……还是……挺……能看的……
他那两天一直催着我带他进宫,我一边想着当初究竟是什么竟能让一个美男子变成一个糙汉子,一边又在思索一个问题。
“宋长徊,你说你从虎哀关来京城,用了多久?”
“我快马加鞭,不分昼夜,差不多十天罢。”他略略思索了一下。
——自钟玉下狱到他赶来,确实不过十天。
但问题是,算上他得到消息,往边镇上寻人写那劳什子血书的时间,就远不止十天了!他接到消息,竟远在钟玉下狱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