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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跑远了二十三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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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承认了!
我怎么也不会料想到,他竟承认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摔碎了,所有的情绪被卡在喉咙口,却一点也发不出来。
“皇上——”我的声音仿似已不属于我自己,这一声出口,竟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皇姐,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他的震惊愤怒不亚于我,我瞧着他,竟自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不舒服……”
“我要回府。”我勉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没有瞧在场的任何一人,不过是散漫地瞪着远处的殿柱,“我不舒服,我要回府。”我重复着这一句话。
我料想所有目光必然都投向了我,我的脸色,必然差到极点。
——可我不相信。
——我不想相信。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出的宫门,兴许初时还能一步一顿地跟着前边的内侍,而后却是提起裙摆发足狂奔起来。
我想我瞧去一定傻极了。我后来回想,我这副模样,比当初知道裴暄去逛青楼的春花,也好不了多少。这当真可笑可叹至极!
回府的马车驾驾,我的脑袋,越发地生疼起来。
——“是不是?是不是你?!”记忆中的我,怒气要从胸膛里炸开。
——“是我又如何?!”记忆中的男人,轻轻嘲笑,“公主殿下,生气值当么?
——“为了我这种人生气,值当么?”
——“公主殿下既然平素最厌恶我这等伪君子,真小人,那么我做出这等事,岂不是顺理成章,合情合理?”
——“公主殿下,不是最恨我这种人么?”
——“钟玉!你这无耻贱民!欺君罔上!其心当诛!”最后的最后,我终于愤怒地吼出他的名字,“你们一家子遭的罪,都是恶有恶报,罪有应得!”
于是他的轻慢终于敛去。
于是记忆中的我终于“赢”了。
记忆中的钟玉嚣张跋扈,倨傲无礼。想起这片段,我独自在马车里坐了半晌,怔怔地出神,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一片模糊。一抬手,抹到一把泪水。
赵珍珠啊赵珍珠,你的胆子怎么越发的小了?我嘲笑自己,原本嚷嚷着要一并入宫,临了临了,却任性得一走了之。
——你这粗手粗脚的粗妇,你有那么金枝玉叶,受不得惊吓么?我瞧着自己的双手,一时竟又忍不住感慨。
到得我终于下定决心,让人掉转车头,再往宫里去的时候,却竟又在宫门口碰见了许多马车。竟是常首辅等一干大臣,径自都来了宫里。这才不过多少时间,竟有那么多人闻风而来。
我正自有些晕头转向,隐约听见内侍官们在那儿高声说着“不见”“无事”“请回”之类的,我正想着,自己究竟该用个什么法子避开这些人,哪知早有人在等我了,却是良恩,他小声而恭敬地对我道,“公主殿下,请移驾大理寺。”
大理寺?这么快?!我不过是中途走开了一会,他们竟已尘埃落定,将钟玉定罪下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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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他……都招供了?”
裴暄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公主若是想看供状,下官可带公主去看案卷……”
“我不想看。”我打断他,“我就跟他说两句。”可指望裴暄识相地走开去实在是痴心妄想,我只能由着他了,横竖这几日里我的脸在钟玉面前也丢了个差不多,也不在乎再难堪一些。
这已是我失忆后第二回踏入天牢了。这光景牢里没什么人,只钟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倚坐在床上。
“钟玉,”我唤他。
他转过身来,他的顶戴官服已被剥去,发丝却依旧未乱,只是神情倦怠。
“此地阴冷,公主有伤在身,不宜久留……”他总是恭恭敬敬,说出好似在为你着想的话,实际上心里怎么想的,从来无人知晓。
我忍不住打断他,“你告诉我,是不是为了乐山?!我瞧你方才难过,是不是为了乐山?!”
牢里空荡荡的,我这两句话仿似回音一般久久回荡,“咳咳,”裴暄似是有些尴尬,咳了两声,见我用想要杀人的眼光瞧去,他才终于呐呐道,“公主殿下,微臣就守在外边,若有需要……呃……请您召唤。”
到他终于三步并作两步离开,钟玉才缓缓叹了口气,“公主可是想起了什么?”
“我真该打你一通!”奈何我不会武,“当初你知道我发现了你的那些事,你倒是不忧也不惧,还敢嘲笑我,讥讽我;今日倒好,乐山一发现那些事,你便面色苍白,浑身战战,一脸恨不得去死的神情,认罪还认得那么干脆利落!”我控诉他。我当真气极了,他厚此薄彼,要不要那么明显?!
“公主终究想起来了。”他神色微动,缓缓舒出一口气,竟然扯开一个笑容,“原本我还在料想,该怎么告诉公主,现下倒好,您自己想起来了……”
“你当初可是天不怕地不怕,怎么竟没料想到现在的处境么?”我又急又怒,“你要是天真地以为这个长公主驸马的身份能救你,我劝你别痴心妄想了,即便我不与你和离,你也必死无疑。”
我不明白,凭什么乐山质问他的时候他紧张惶惑,我质问他的时候,他反倒云淡风轻。我不明白,更不服气!这简直是要呕死我了!他若是一直以来竟因为了这件事而不肯与我和离,这是想要恶心死我么?!
“公主殿下,您希望我死么?”他终于抬眼瞧着我。隔着牢门,他那兴许因为没睡好有些红的双眼,那么定定地瞧着我。
我一时语塞,竟措手不及。
他见我沉默,径自笑了出来,“哈……我忘了,公主殿下当初便是要我死的。”他移开目光,拍拍自己的脑袋,清了清嗓子,“不过可惜,我还不想死,恐怕要令公主失望。”
他这时的神态语气,似极了记忆中的模样。我的心火立时便又窜了上来,“你这无耻卑鄙恶心的……”
“贱人!”我这样骂他,“你放心,明日里我便送你一封和离书,我现在写得可好了,让裴暄早点送你上路!”
他终于闭起眼转过身,仿似再不屑瞧我一眼。
我不知这是怎么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翻过来覆过去绞了又绞,疼痛难忍,但直到回府,我竟奇迹般地没有流一滴泪。
我对着那一封终于写完的和离书发怔。突然想起,我竟似光顾着发泄怒火,半点想知道的都没有问出来。我想问他,是不是由始自终,心里就只念了一个乐山?我在他眼里,是不是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为什么记忆中的他,能对我嘻嘻哈哈,视若无睹,现在的他,又为什么面对乐山噤若寒蝉,面色惨白?
他简直什么都没回我,不过是又把我的脸面,再认认真真地撕碎践踏一次。
——“公主殿下,您觉得我是个会让人威胁的人么?”记忆中的钟玉面对质问云淡风轻,不以为然,“若是会被个小小县令牵着鼻子走,我这个次辅,是不是也太不中用了些?”
——“您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家是愿意送女孩儿去念书的?您觉得,女塾女学的那些钱不浪费么?”
——“那些钱,不是更应该用在其他该用的地方么?”
我想象不出在乐山面前他又会如何解释。对了,他那时候脸色惨白,双手不住地蜷起又松开,眉峰却不似平常微敛,仿似刻意地舒展开,竟是在乐山面前,装出来的若无其事,实际上紧张担心得要命!
记忆中的钟玉和现下的钟玉,缓缓重合在了一起。简直是要把我气死了。
他对我虚与委蛇,冷嘲热讽。他对乐山小心翼翼,万分紧张。他伤了骗我没日没夜伺候他,他伤愈乐颠乐颠去写诗赋赠乐山。他对着我“君君臣臣不可愈矩”,他说胡话的时候唤了六十三遍“阿月”!他对着我亲近是失言失行,他不想和离是因为乐山不要他!
他还能对我再差一点,对乐山再好一点么?!
我恨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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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玉在大牢里,待了已有七日了。
期间我让胜花去探了他一次,给他送些东西。胜花告诉我,驸马精神很好,能吃能睡。见了她也依旧和颜悦色,还请她带一声问好给我。
我二话不说,隔天让她替我带一封和离书去。
而后胜花自我失忆后第二次一脸惊诧地拒绝我,“公主殿下,您这是要让驸马死啊!”
虽然这几日钟玉依旧“抱恙”着,人却不在府里,在天牢里。钟玉挪用款项一事,必然从上倒下牵连甚广,他既然已被我皇弟的内廷卫捉了,那剩下的人不管有没有干系,自然都人人自危,但我皇弟竟迟迟不追查这件事,也无人知晓究竟我皇弟拿到了多少证据,钟玉又说了些什么。是以朝堂之上,情势微妙,已开始陆续有人站出来弹劾他了。
但弹劾的理由不外乎,“怠惰”“轻忽”“不恭”之类的,老实说,这些理由,放在裴暄身上甚至更为合适。
“怎么?既然都有人弹劾他了,还管我与不与他和离?”
“您若是与驸马和离,”胜花叹了口气,“就不仅是这些试探了;常太保和乐山公主那边,甚至都还没有动手呢。”她郑重道,“您若是要与驸马和离,那便代表了皇上的意思。”
“唉,你那么怕他死呀。”我颇有些不豫。而且,我的意思竟也暗示了我皇弟的意思,这一层认知,让我心头翻起一阵不舒服。
“钟大人是个好官。”胜花正色道 ,“他以一介寒门出身,成为而今的国之栋梁,实属不易,简直可钦可敬。”
她上一次那么严肃地跟我说话,是我要弹劾裴暄的时候,后来证明,裴暄确实没我想的那么差。
所以这一次,我是不是也应该听一听她的?
“他要是真贪渎,也没什么好敬佩的。”
“公主竟然这样想钟大人么?”胜花仿似有些生气了,“卑职虽然不才,但也不信钟大人是会为了一己私欲,至百姓于不顾的人。”
哈,我竟然连胜花也不及了。我那么信誓旦旦地信任他,可他回我的是什么?
——“我不相信。钟玉不会贪渎,这件事从根本上就是可笑的。”大殿之上,我尽量气定神闲。
——“公主殿下既然平素最厌恶我这等伪君子,真小人,那么我做出这等事,岂不是顺理成章,合情合理?”记忆中,钟玉轻佻不屑地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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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玉关进牢里第十天,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和离书还没有送出去。我不喜欢夜里点灯,也不喜欢人守夜。只是这无边无际的夜里,只余我一人怔怔出神。我不知自己应该想些什么,尽量什么都不去想,却终究睡不着。
忽然,府里有人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有刺客——”“南边——”
下一刻,窗边蓦然多出一个人。
“珍珠,好久不见。”玄衣劲装的男人,朝我咧了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