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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跑远了二十二许 ...

  •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到了一处极僻静的宫苑。

      一路上我好几次都要忍不住问钟玉,他究竟为什么不肯与我和离,但每次话一到嘴边,我却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我不知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窝囊,只因越来越多的事脱出我的想象,失忆让我对所有事都无法辩驳,这就像是突然有一天,竟要为旁人的错误负责,半分分辨不得,无奈又迷茫。

      那宫苑虽一片寂静,人却不少,内外都守着内廷卫,我瞧见还有马车已停在宫门外。似乎也是刚有什么人,正被急匆匆召至此处。

      我和钟玉到了内殿的时候,皇弟在,乐山也在,脸色具是极差。我从未见过我皇弟那般严肃的神色,这让我不由得联想起父皇。他手边放着刚从我那搜来的几本书册,许是已经翻过了,我想那几个内廷卫的速度倒是很快。

      我自然越发好奇那书册里记载的是什么,而他们为什么瞧见驸马的时候反倒比瞧见我更为严肃。只是我还不及发问,皇弟已命人去替我寻个座来。这架势,简直是私设公堂,单单要审驸马啊!

      我立在钟玉身边,不敢走开,“皇上,皇姐错了,你治皇姐的罪罢,”——你敢治我罪,我从此再不认你这弟弟!“如此故弄玄虚,针对驸马作甚?”我想这应又是我擅长的恶人先告状了。

      “阿姊,你若是想知道,便安心坐下,若不想知道,朕便寻个地方让你等着。”他略有些不耐烦,这简直像极了父皇要发怒前的征兆。

      我正在犹豫,不肯挪步,钟玉却侧过身对我道,“公主,还请您回避一二,”他勉强给了我个笑容,“微臣不会有事的。”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我有些担心,当下便朝一旁设好的座位走去,“我在这等着,也是一样。”

      只因这多么像那时候的场景——皇弟,乐山,裴暄,我不知道,当初钟棠被拿的时候,怡山是否也一同跟了过来,更无法想象,若是我不在,裴暄因着什么未知的理由对他动大刑,那可怎么办。

      我恨恨得瞪着裴暄,料想他若是真敢动刑,我必然要冲上去跟他拼命的了。

      “钟大人,这是什么?”乐山率先开了口,她指了指那几本书册。

      钟玉瞧了一眼,“微臣若是没看错,应是当年旬艾所著政论鸿篇,《旬艾十九策》。”

      “你瞧瞧清楚。”乐山让人取了一本,递到他跟前。我觉得奇怪,乐山自从一开始便瞧着比我皇弟还要生气的模样,难道驸马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么?要对不起也该对不起我啊!

      那内侍官在他面前展开书册的时候,我也起身瞄了一眼,似乎那书册里页面瞧去不像平日里常见的密密麻麻的策论,是更为齐整的排列,甚而还有几笔朱笔批红。

      “微臣不才,瞧去似是本账册。”

      “这是一年前户部尚书王岚告老还乡后,在他住处搜出来的。”乐山道,“凭钟大人的能耐,应该瞧得出这本帐目有什么问题罢。”

      “等等,”我着实有些受不了她咄咄逼人的问话,急忙打断她,“这书册明明是我的,怎么又扯到了旁人?”

      “阿姊少安毋躁,”我皇弟终于开口,“且听驸马怎么说。”

      那内侍官又一页一页翻过书册给钟玉查看,钟玉看了两眼,缓缓道,“似乎记载的项目,极为奇怪,祭祀,修屋两项,竟是比行走,茶客两项少了许多。半年之内,也竟然有三倍差数,既然是老尚书还乡后的家账,恐怕不该如此。”

      “钟大人倒是一眼便瞧出来了?”乐山冷笑,“如果把这‘祭祀’‘修屋’换成‘女塾’‘女学’,把那‘行走’‘茶客’,换成‘暂支’‘调拨’,钟大人可觉得还合理么?”

      她的一席话简直让我一头雾水。

      “钟玉,你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竟然暗中授意亏空女学女塾例银 ,中饱私囊,你该当何罪!”这几句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我难以料想,竟也有事情能让乐山如此激动愤怒。

      ——这几句话我终于听懂了,她指钟玉让那什么户部尚书中饱私囊,贪了本该给女学女塾拨的钱。

      哈,怎么可能?这当真可笑至极!钟玉他吃我的用我的,就是衣服也不过我母后赏赐的和官服几套,他要那么多钱作甚?他就算拿了那么多钱,却竟又用到哪里去了?

      “皇上,”我有些不高兴,“怎好因为一本奇怪帐目就给驸马安个那么大的罪名?!”

      “阿姊,”乐山冲我道,“你虽然失忆了,但还请擦亮眼睛,此种败德败行的蛀虫,不必相护。”

      “无凭无据的怎好血口喷人?”我也有些生气了,乐山说话也忒难听了!“况且这些账簿一会是从我那里拿出来,一会又变成是从什么老尚书那儿搜来的了,简直漏洞百出,你要是看我不顺眼,就直说,何必拿驸马出气?贪渎之罪非同小可,乐山竟然拿这个也来玩。”你不就仗着他喜欢你么?!我越说越生气,到后来,简直是口不择言。

      “阿姊竟是这么看我的么?”乐山震惊了。

      “好,我为何说这账簿是从王岚那来的,因为这账簿当初就是由皇姐派人去搜出来的!”

      “哈,你怎么说都成,反正我是没见过那账册,裴暄又是你的人,他带人来搜,又着人送来,当中耍点什么花招,我是半点辩解也无的。”

      “放肆!”皇弟终于怒了,却不是对她,而是铁青着脸对着我,“什么你的人他的人,皇姐,你醒一醒罢!”

      他想了想,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裴卿,去把那刺客带过来与正安公主对质!”

      我看向钟玉,他的脸色一直惨白,方才乐山在质问他,痛斥他的时候,他的右手,甚至还微微蜷起。我知道那是他极为难忍的时候了,然而他这难忍,不是因为了我,而我也无法帮他什么,知道了这一层,让我难受极了。

      不一会那吴冰姬终于带了来。她既然是戴罪之身,但又要面圣,自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她瞧去精神尚佳,也没有什么受过重刑的痕迹。我心中长舒了口气,但一想到她可能是所有疑问的源头,一颗心竟有忍不住提了起来。

      “你是何人?”皇弟问她。

      “民女吴冰姬,东安州人士。”

      “你可知自己犯下何罪?”

      “民女刺杀朝廷命官,刺伤公主金枝玉叶,罪该万死。”她的声音极为冷静,克制,恭敬,全然不像是一个犯下这种罪行的人该有的。

      “吴冰姬,你抬头瞧一眼,还记得正安公主么?”

      不知为什么,她虽然入殿以来未抬过头,但我却对她隐隐有些惧意,仿佛某些让我措手不及的事,就要发生,而我无力改变。

      她缓缓瞥过我,与我四目对个正着。

      我突然想起当初在乐山家宴的时候她看我的那一眼,简直一模一样,我却而今才分辨出,这一眼里,竟还含了绝望,痛苦,愧疚,哀伤。

      “民女对不起公主,公主对民女恩重如山,民女却刺伤了公主……”

      “方初民女初到京城,求告无门,又是戴罪之身,怕形迹败露,便化名竹枝先生,请人在街上摆摊度日,后迫于生计,更入新柳巷卖艺。若非遇见公主,民女冤屈四处不得伸张,恐怕一辈子四处奔走,都是徒枉。”

      “公主知道民女身负冤屈,便暗中查证,”她娓娓道来,我却头顶发麻,背后发凉,“终于寻到前户部尚书王岚,几番查问,得到了账簿。”

      “这些都是一面之词,不足取信!”我忍不住嚷道,“我若是对你有恩,你为什么害我?为什么还刺伤我手掌?”

      “方初公主也在犹疑,却就在决定揭穿钟玉的时候突然失忆了,民女料想钟玉若是知道了查证一事,暗中谋害公主也不无可能,便擅自谋划了刺杀,只是方初在乐山公主府上,公主径自扑来,民女一时失手,才错伤公主……”

      “公主若是不信,民女新柳巷住处有公主手书,可一并取来对证。”

      ——哈,我怎么不信?我那儿还好好留着那张信笺呢!

      这简直一点辩驳的余地都没留给我,我要说什么?我难道还是个好人么?我难道一直在为了这个独自漂泊京城申冤的女刺客,暗中查证,就是要指证钟玉贪渎?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钟玉不会贪渎,这件事从根本上就是可笑的。”我尽量说得气定神闲。

      钟玉没有瞧我,他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

      “你说你有冤屈?和此事又有什么干系?”乐山问她。

      “民女的父亲,曾是东安州随县县令,吴恒宗。”她说到此处,略微顿了顿,我皇弟皱眉道,“就是前两年因贪渎被罢免的?后来据说来不及问罪就自尽了的那个?”

      “正是家父。”

      “朕记得,他的家人,应是处以连坐,流放之刑。你却来了京城。”

      “民女有罪。不甘父亲含冤莫白,才大胆入京申告。”她原本波澜不惊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些起伏,“家父是寻到次辅钟玉的把柄,才被下狱问罪的!”

      “驸马,可有此事?”皇弟他终于开口问了。

      ——乐山问不打紧,裴暄问也不打紧,但我皇弟终于亲口问了。

      我有些忐忑地瞧着他,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而后,他终于极为疲累地点了点头——“回皇上,确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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