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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跑远了二十一许 ...


  •   那之后钟玉有好几日没上朝,“抱恙”了。我料想是他怕他那件被扯破了的官袍穿出去被人弹劾。他既然在府里修养,但若是不经传召,我是压根与他见不了一面的,就连想要偶遇的时候给他一个愤怒憎恨的眼神都不可能。

      我一直待在书房,一封书被我撕了写,写了撕。我的右手握笔依旧颤颤。但和离书我还是不想让旁人代笔。面对着文房四宝,我怔怔发呆。不知过了多久,裴暄居然带着人来了。

      他不只来了,竟还未经传召,便带着人直奔我的书房来了。他带来一整队人马,俱都戴着花纹繁复的面具,应是我皇弟身边的内廷卫了,“公主,奉皇上手谕,我等要搜查公主府,还请公主见谅。”

      他这又究竟是发了哪门子的颠?然而我一瞧那圣旨,竟真是我皇弟字迹不差,所以——皇弟他这又究竟是发了哪门子的颠?!

      趁那些个面具人开始在我书房里翻找的时候,裴暄终于告诉了我一个事实,“公主殿下,吴冰姬在京城四处活动的时候,其中一个身份便是竹枝先生,您与她,是识得的罢?”

      什么?!这个消息打得我晕头转向,一时懵了。

      吴冰姬是竹枝先生……竹枝先生是吴冰姬……竹枝先生竟是个女人,还就是那个刺客?!我想起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那张信笺——“吾心已决,公主何如?”这,这不是要私奔,难道竟是要刺杀?!

      突然想到这一层,我的冷汗瞬间便冒了出来。裴暄大约是瞧见我神色大变,也不住追问,“公主,您可是记起了什么?”

      等等,他既然竟来追问我,竟还寻皇弟讨了圣旨来搜我书房,必然是从那女刺客口中得到了什么消息了。我简直措手不及。他们这般搜查,必然是要将那张信笺翻找出来了。

      可我竟还能说什么?我确实是识得竹枝先生的,那竹枝先生,甚至还与我有书信往来。最近的一封信,便是问我要不要下定决心……刺杀驸马?!想到这里,我只觉阵阵寒意自背上升起。

      ——“公主殿下,请您不要那么想当然地说喜爱我。”我回想钟玉那时的神情,有些悲哀,似乎亦有些无奈。原来他竟说的是对的吗?

      原来我……我失忆前,竟是那么厌恶他,厌恶到几乎要寻人刺杀他的地步?!我们不止感情一般,冷淡,不佳,难道竟还深怀怨怼?!我两次遇险,难道最后的始作俑者,竟是我自己?!

      心口一时堵得慌,我只能焦急地任由那些人在书房里翻找。

      他们寻得很小心,倒是并没有扯坏我的书册。我瞧见他们已抚上我装信笺的木匣,一颗心已提了上来,但他们却最终未将那木匣打开,我心中松了口气,却暗自奇怪,怎的我皇弟的这些手下,恁地粗心大意。

      裴暄在廊中等我,我让春花看着那几人,便去寻裴暄问个明白。

      “裴大人,必然是那女子屈打成招,她胡乱编个话,你便又拿去回复皇上。”我有些心虚,作出一番理直气壮的模样。

      “遵公主之命,下官未动那女子一分一毫,只是那女子被捉后,便一五一十明白招来,全无屈打成招之说。”

      然而不一会,有两人从我书房出来,竟自每人抱了两大本书册。

      “回禀大人,东西已寻到了。”

      我疑惑至极,书册上赫然写着《旬艾十九策》,他们搬我的书作甚?“等等,什么东西?”那两本书册我自然识得,是放在我书房书架最上边的,平日里取起来不方便,讲的又是政论之类我不感兴趣的,所以我失忆之后全然未碰过,更不用说后来把书房都锁上了。

      然而我刚要抢上去瞧个明白,裴暄已将那书册交还给那两人,示意道,“你们先回吧。”

      那两人果然听命,竟也不理我这公主还在场,径自抬脚便走。

      “你们拿走我什么东西?”我有点恼怒。

      “公主殿下,”他想了想,叹了一声,“对于您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料想他们既然没有把我的那封信笺取出,应是有什么别的我与那女子的联系藏在了那几本大书册中,被他们给寻了出来。

      “哈,你既然已经寻到了东西,不如也顺便把我带走问话,也好问个分明……”公主府外依然有那一队人马,他说是入府搜寻,却也只遣了几人搜了我书房,这架势,分明是来拿人的。

      “公主殿下,”他叹口气,“未知驸马,可在府中?”

      ——他要拿的是钟玉。

      ---

      往钟玉住处去的时候,一路上我问了不知多少遍,裴暄或是敷衍,或是沉默,总不给我解释。我原本料想,钟玉若是这几日都未上朝,说不定是已收到裴暄要拿他的风声躲了起来。然而我没想到的是,他竟依旧在屋内蒙头大睡——这人上辈子是有多没睡够啊!

      裴暄不知在屋里与他说了什么,不过片刻,便见他已穿戴完毕行出门来,我躲在远处偷偷地瞧去,他形容憔悴,显得衣袍有些宽大。这些天我已命自己不去想他念他,每日里也专心练字写我的和离书,但我不知为什么,听到裴暄要拿他,便一刻不停跟了过来,但他一出现,我却不知该怎么办,只能远远躲起。

      我心中一时纷乱如麻,只因我实在想象不出,我若是那一切的罪魁祸首,我连我自己的面目都不知如何见了,竟又有什么面目去见他?

      裴暄的马车就停在门口,左右还有几十骑等候。我眼见着他与裴暄将要迈上那车去,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也便冲了上去。

      “裴……大人!”

      裴暄朝我看了一眼,“皇上让公主不必过问此事。”

      “圣旨呢?!”我朝他一瞪。

      我直直地瞧着他,努力地瞧着他,只因我知道,此刻也必定有一个人,正在瞧着我,我怕我若一移开目光,便要不巧与他碰个正着,所以我只能死死地瞪着裴暄。

      然而裴暄没理我,不过对他道,“驸马,请。”

      “裴大人,既然人犯说与本公主有勾结,难道竟不用本公主与她对质?!”我依旧不依不饶,盯着他道。

      兴许是我的语气太过激昂,他终于转身对我道,“公主殿下,人犯只说识得公主,可未提勾结二字,请您……自重。”

      我伸过手去,扒住了车辕。

      ——他既然认为我没错,那么自然不好对我动手,但他若认为我有错,那么就该也把我一同捉去。

      裴暄他终究是个好官,所以他把我捉去了。

      ---

      又与钟玉坐在同一车里,我却觉得无比难熬,我想对他说话,可又怕对他说话,怕他问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突然竟与刺客有了交情,为什么是我做了错事,却把他给捉了来——这后一个问题,就是我自己也没有想通。

      “公主,皇上是在保护您,您不该任性。”终于,自那一日之后,他头一次对我开口,“我若是裴大人,就命人再寻辆车来,公主喜爱扶着车辕,便让公主扶个够。”

      “这倒轻巧,我难道是死的么?我不会直接扒着你的衣裳不放么?”他把我当傻子了么?

      “您会么?”他轻笑。

      “……”我自然不会。

      “钟玉,”我此刻心头仿似有千言万语,然而所有事情却一团头绪也无,我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的最后,竟还是只剩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和他最后,到底只剩了这三个字。

      “公主请收回,我担当不起。”他依旧淡淡的,“我也不想要这句对不起。”他学我那时的模样。

      他的模样,似乎一点也不惊奇,一点也不关心,仿似什么事的发生,他都能安然接受,泰然处之,这若非他对我已失望到了极点,便只有另一个可能。

      “你……你早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公主未失忆前。”他缓缓道,“只是我一直不愿相信,公主对我的恨意,竟已到了要杀之而后快的地步。”

      他的话语里带了戏谑自嘲,但我却半分也笑不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一时间,变得只会说这三个字。

      他被刺,因了我,他坠崖,因了我,他再被刺,也因了我,我受伤责怪他,归根结底,实是我自作自受!所以他被刺的时候撇下我先走,甚至根本不该救我,那实在是理所应当,顺理成章,再自然不过的了!我竟为了这件事,去埋怨他,去责怪他,去伤春悲秋。这就好似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却怨旁人竟不把脚伸过来替我挨砸!

      我有些难过,只因我发现我可笑至极,“凡事皆有因果。”云台先生说的那句话,原来如此正确,我却嗤之以鼻。

      是了,凡事皆有因果,这几个字犹如醍醐灌顶,让我突然很想知道,失忆前的我,究竟为了何事,要对他“恨之入骨”,“杀之而后快”。而他又为什么,竟对着这样一个我,也不愿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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