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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跑远了二十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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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台先生走之前,当真让人把那美人醉的方子给我了,那方子与苏欣远给我的分毫不差。只是我突然发现一件事,云台先生的字,写得极为漂亮,漂亮得像极了当初书房里寻出来的那封我以为的情诗!
我忙不迭把那诗笺取出一看,果然笔锋笔法,分毫不差,那笺上二十四字,“朝生暮死,旦夕祸福,岂由人定?花开堪折,空樽对月,莫如沈醉。”
我当真误会得厉害,既然是云台先生写给我的,又怎么会是情诗,必然另有深意。但他此刻人已回了云台山,我自然也问不到他。不过字面意思来看,难道他竟是料到我为了钟玉食不知味,寝不能寐,以此开导我多喝酒,放宽心么?
其实云台先生除了护短之外,说的话大抵还都是很有道理的,所以我那天便让春花去准备了点酒。我的酒量大抵上是不成的,三杯下肚,就开始浑身发烫。
我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让人去传召驸马过来。
“驸马,”我笑着看他,“你坐。”
他应是刚下朝的,竟还穿了官服,官服可有点麻烦——我只替他穿过祝大哥的冬衣,就不知道官服是怎么个脱法。
对!我已下定决心要霸王硬上弓了。当然,这取决于他对我的态度,他若态度好,认错认得干脆妥帖,我高兴了,就对他温柔点,我昏昏沉沉,胡思乱想。
“公主喝多了。”他皱着眉。
我抬手就拍上他额头,“驸马,我原谅你了,现在你可以向我道歉了……”其实我很有诚心了,我竟然连道歉和原谅的次序都肯为他颠倒。
“你……你唆你不似犹新不救我……”我觉得我的舌头有点不对劲,不知他听懂没有,“你唆……你说你当时太害怕……愣住了……忘了自己会武功……我也……饶你了。”这一句,我尽力说得缓慢,终于是确认没有说错。
说完我看着他,他离我很近,我一伸手便能碰到,然而我却怕,我一碰他便碎了,此刻我似是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焦急而期待地等着他的答案,小心翼翼,心如鼓擂。
“公主,我……”他的眼里带着些无奈,“我刚碰见师父的时候,体弱多病,所以师父授我武功,我是会武的……”
他终于肯亲口确认这件事,我依然感觉心里突然一沉,却不知究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还是重又压上了一块石头。然而我沉甸甸的心里,却又升腾起点点欢悦舒意,只因我发现,他竟又愿意重变回那个“我”了。
“之后我随皇上一同习武……”他缓缓道,“难免比试,若是有哪次不小心赢了皇上……”他顿了顿,仿似是想到了什么,“我那时总觉寄人篱下,行事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哪次赢了皇上,心中便觉愧疚。所以那么多年来,我小心翼翼,旁人多是不知晓我会武的。”
我嘴角抽搐,“这么说来,还怪皇弟太不中用了……”然而我一想到他那时候不过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儿,被师父收养,已然天大的恩赐,又哪敢与我皇弟争强出头去,便突然又生出点难过。我不由得伸出手,缓缓搂过他的肩。
“而后知道犯下欺君之罪,却已是无法挽回了……”我感到他的肩头,依旧僵硬,却并未推开我,“公主,我是个胆小鬼……对不起……”
他的这声我一直盼着的道歉,已然淹没在我的唇齿间。我觉得酒这真是样好东西,平日里我哪敢做出这等事情?我只是不管不顾地搂紧了他,不停地不停地吻他。辗转缠绵,不愿醒来。我觉得我自个儿的整个心像是要飞离我的胸膛,这些日子以来,从未如此欢欣雀跃。
而后我便开始扯他的官服。此时他终于回过神来,开始不轻不重地推我,“公主……”
“恩,我喜欢你。”
他愣了愣,我便趁隙又吻了上去。
“公主。”这一次他似乎是清醒了,开始推拒我,“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不成体统……”我被他推开,开始有些懊悔没先给他也灌下一瓶陈酒去。“可我就是喜欢……”
他倏地站起身,一脸震惊地瞧着我,“公主万万不可。”
“不可什么?”我仰头瞧他,心头像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
“驸马,你喜欢我么?”我终于想起这个最最重要的问题,他仿似是从来没答过的。
“……”
“驸马,你那个时候亲我,搂我,说……说要是有个阿兴那样的闺女也不错……是……是什么道理……”我的声音不禁颤抖起来。
“我……”他闭上眼,“思虑不周,一时……失言失行……”
哈?哈!
原来他从来没喜欢过我,他对我亲近,就是“失言失行”,他说胡话的时候唤乐山的名字,那反倒是真爱吗?!
“哈……钟玉……”我想我一定笑得很可怕,因为我瞧见他瑟缩了一下,“失行就失行嘛,今日就失行个够嘛!”
于是我当真是扑了上去——兴许是连最后一点尊严和脸面都不要了。我颠狂一般的亲吻他,撕扯他的衣袍。但人家是会武的啊……我想我当初考虑要霸王硬上弓的时候,一定没有考虑这一点。
幸而他不过把我扯开了去,我跌坐在地,必然狼狈不堪。然而他竟只是扯了扯衣摆,“公主,对不起。”
“你收回去……我不要这句对不起……”我想我酒必定已醒了大半,这句话,尖厉得我自己都忍不住要掩住双耳。
“公主殿下,请您不要那么想当然地说喜爱我。”
我不知他这像是要安慰人的语气是从哪里来的,只是你既然不喜欢我,难道还霸道得不准许旁人喜欢你吗?!
我又气又怒,那些喝下去的酒水,尽数从眼里涌了出来。
“还有,公主殿下,伤没有好的时候,请少喝些酒。”
我这才注意到右手包着的布巾里又有血丝缓缓渗出来,可大约是因为喝过酒的缘故,我一点也不觉得痛。我把那布巾拆开,果然伤口上又开了道口子,这狰狞的伤口,往后便要一辈子跟着我了,我怔怔地瞧着它出神。
到我再抬眼,钟玉已经走了。他不过提醒了我一声,就走了。
我抹抹泪,缓缓自地上站起,伸了伸胳膊和腿,把发丝整了整,衣裳的褶皱也一一抚平。待到春花大呼小叫地捧着我的手的时候,血已经流了一地。
我真的不想吓她的,但我又实在无力去安抚她。天没暗,便已躺到了床上躲了起来,我想哭,但哭不出来。突然便觉得这整件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失忆,我要和离,他不愿,他喜欢我(我自以为的),两情相悦(我自以为的),而后,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了。
哈,那么多我自以为的,我简直自作多情,况且再与他纠缠下去 ,不知那最后一个“我喜欢他”,是不是哪一天也要变成我自以为的了。
这简直是我作为一个公主最最犯贱的时刻了,我忍不住用那只受伤的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父皇,母后,皇弟,我对不起你们,我竟会做出这样的事,让你们丢脸了,对不起。但我想我不会再让你们丢脸了。因为我突然发现整件事的问题,其实出在一开始,那一段“我要和离,他不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