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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嘚嘚儿十九 ...


  •   三月初一,宜祭祀,开市;忌嫁娶,修造。

      离我受伤已过去了大半个月,右掌依然隐有疼痛。裴暄又来寻过我一回,说是那女子已捉到了,只是还没问出什么来,我想了想,对他说那姑娘很漂亮,千万不要把人家的指甲都拔了,只因他那大刑我就是瞧着都觉得疼。于是他又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被他那一眼瞧得有些不舒服,终于还是待不住,让春花陪我入宫散心。不知怎么又走到那棵合欢树下。此刻无人也无风,合欢花的花期在夏秋,那棵树,也便只是一棵树罢了。

      受伤以来我真是太容易伤春悲秋,才不过瞧见一棵树而已,竟又隐隐有些泪意,只能匆匆忙忙地带着春花离开,漫无目的地在宫里闲逛。我该去瞧一瞧我那皇弟妹的,然而据说有身子的最好别见血,所以我不知我这种带伤在身的应不应去瞧她。

      于是我想了想还是去了司明宫看我小妹湖山公主。湖山六月里便要及笄了,我料想湖山这种年纪的小妹妹应最是活泼可爱了,上回见面因为人太多的缘故,我与她一直没怎么说上话,现下却是个好机会,让我们姐妹抒发一下重逢的喜悦。如此这般,兴许还能让我从低落难过中走出来。

      然而我实在是想象得太好了。湖山她虽然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但瞧上去简直是一个更厉害的阿兴啊。我料想阿兴再长个几岁,必定就是湖山这样啊!这位小妹,从我见她的第一眼起,便捧着书,到我离开了,那本书还未离手!她其实生得颇为讨人欢喜(毕竟是我妹妹),但不知为什么,竟自没有十五岁姑娘的欢蹦乱跳,即便是乔山那动不动便红眼的,也没有她瞧着哀愁。

      “这里还住得惯么?”

      “还好。”她未抬眼。

      “怎么不住在长央宫?那里风景又好,左右又热闹。”

      “这里好。”她未抬眼。

      “湖山,阿姊好惨啊,阿姊的手掌不知将来会留个多长的疤啊。”我哀哀戚戚。

      她终于抬眼,“两指宽罢。”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年轻十岁,本不用留。”

      我简直欲哭无泪。“阿姊那么惨,你竟一点也不同情我……”我哀声指责她。

      于是她一贯波澜不惊的漂亮双眸终于有些惊慌,合起书册,只是依旧顽固不肯离手,“阿姊,”她认真道,“我同情你。”

      ——我自己也有些同情自己。

      自司明宫出来后,春花在我身边缓慢而悠长地吐出一口气。我竟也突然觉得两个肩膀一松,仿似有什么千钧重担,终于被我给卸了去。简直的,我不是到我小妹这来找安慰的,是来找堵的啊!

      然而没走几步,我便瞧见了皇弟的内侍官良恩,此人安安静静候在一处宫门外。我一问才知,云台先生在宫里走动不便,皇弟破例让良恩跟着,听候差遣。

      走动不便就不要让他走动嘛!我料想谁都不会放心一个生得似云台先生这样的男人在自家后花园里随便走动。这一点上,我皇弟实在是太好说话了,“让你跟着你却候在此处作甚?”

      良恩未搭话,只是抬头指了指宫名,我一瞧,赫然竟是厄清宫。

      ——我妹湖山竟然挑了个冷宫住在旁边!

      我只觉得刚卸下的重担突然竟又回到了肩上,而春花也倒抽回数口冷气。“春花,你上回跟我说,有人半夜里听见……呃……就是这里?”

      春花怯怯地点头,“公主……咱们……回府吧……”

      ---

      自钟后故去后,厄清宫已无人居住,我料想应还是有人每日洒扫的,只因门前的小道极为干净。春花战战兢兢地陪在我身后。厄清宫里栽遍了竹,此季长势甚好,竹影摇曳,白日里竟也有萧瑟之感。

      我一眼便瞧见了云台先生。他的背影融在一片竹影里,清淡得仿佛即刻便要隐去。“先生,”我唤他,“您识得钟后么?”

      他原本静坐在石凳上发怔,被我一唤,仿似缓缓回过神来,微微颔首,“钟后娘娘是个好人。”

      听了这答案,我竟没有半分意外,只点点头,“我想我大约也挺喜欢她的。”

      其实在我与钟棠的那些回忆里,偶尔也有钟后的出现,却竟都是温暖的回忆。在我被父皇责罚的时候,在我与钟棠争执的时候,似乎站在我这边的,竟都是钟后,记忆中的她面容模糊,但依稀是极为美好的。这样的女子,竟会做出巫蛊陷害那么恶毒的事,就是事实摆在我眼前,我也无法置信。

      他的目光悠远,不知望向何方,只轻轻叹了一声,“正安怕是都忘了罢,你幼时甚至还道,若有得选,欲做钟后之女……”

      唉?!我还说得出这种话?“哈。”我干笑两声,也拣了个凳子坐下,“我母后必是要打死我了。”

      “虽是气话,倒也不失可爱。”他仿似想到什么,犹自轻笑。

      我有些尴尬,这位先生知道我所有出丑的往事,甚至比我自己更清楚,我发觉自己在他面前简直无所遁形,无地自容。

      “咳咳。”我清清嗓子,让春花到亭子外边去候着。

      “先生……当初钟后她……”我斟酌半晌,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道,“……东窗事发的时候……您在不在?”

      “当初我回京之时,钟后娘娘已仙去了。”他摇摇头,我觉得他说着这话的时候似乎有些伤感。

      “那钟后娘娘……”我小心翼翼,“有没有可能……呃……是冤枉的?”我这句问话,简直的大逆不道,只因当初定了钟后罪责的,就是我的父皇。

      他颇有些讶异地瞧着我,正色道,“正安,你该相信你的父皇。他是一位勤勉,正直的君主。”

      这是我自己招来的教训,只能点头称是。“先生,”我见他虽那般说我,但似乎没有动怒,不由得又开始问,“我想请教您,有没有听闻过美人醉?”

      美人醉此方,是苏欣远那时候临行前给我的。他告诉我,当初安妃娘娘不像是得了奇症,应是中了这种名为“美人醉”的毒,此毒缓慢发作,中毒者半载体弱郁郁,最终亡故。他把这毒药方子给我,还一并写了个解药的方子给我。

      我原本是要往太医院查一查的,奈何太医们变换太快(这果然不是个好差事),当初安妃在时的太医,现下已十去其九,我一问之下,多是告老还乡,云游四海去了(形似苏欣远)。剩下的一个,更是一问三不知。我无奈才想起要去问问太妃娘娘们,岂知龙母寺没去成,反倒和钟玉遇刺山间,及至回京,我又被伤,这件事竟是半分也没顾上。而今云台先生既然是世外高人,见多识广,又与我家颇有渊源,说不得知道些什么。

      他果然闻言神色一变,“正安可是记起了什么?这已是你第二次寻我问这美人醉了。”

      第二次?我这可是突然想到了随口一问啊。难道上一次也是这样?“先生,我上一回问您,是在什么时候?”

      他思忖片刻,“许是去岁入夏。”

      去岁入夏,去岁入夏,那之后不久……我便失忆了!“先生,那您还记得我说过是为什么要问您么?”

      这一回他却笑道,“正安都不记得,我如何记得?”他见我闻言有些沮丧,竟自又补充道,“不过此剂也非平常药方,倒是废了我一番功夫才寻到,正安若是还想知道,我哪一日便写给你。”

      我向他道谢,终究有些郁郁。

      “先生,不瞒您说,我很苦恼。”他既然是钟玉的师父,我觉得我兴许还是能问出些什么的,“钟玉他,是不是从小就爱装腔作势?”

      “唉?”他竟被我问得一愣,感叹道,“这又是一个第二次问的。”

      “哈。”我自个儿都不由得笑了,“看来他这种惹人讨厌的装腔作势,可是由来已久!”

      “正安,”他柔声道,“钟玉是个好孩子,他若是做了什么,正安不妨想想,他为何如此。凡事皆有因果啊。”

      他只会说些废话啊!他还说钟后是好人呢!又怎么解释巫蛊一案?!而且我终于省过来,他老是说钟玉好话,这是不是在护短?

      “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又不道歉,又想不出理由,难道我还要负责替他圆回来么?”我愤然道。

      “有何不可?”他果然是个护短的!“白玉易碎,青瓦可全,玉碎不瓦全,熟利孰弊,谁可分晓?”

      “我不明白。”

      “无妨的。终有一日正安会明白的。”他这一刻的神情,像极了钟玉,于是我知道钟玉有时候故作高深是从哪学来的了。

      “那……那先生能教教我,我该怎么办么?”

      “第二回啊。”他叹了一句,“那个时候,我便已答过正安了。”

      最后一问的答案,云台先生终究没有告诉我。所以我那天回府,还是有些郁郁。秋月告诉我,驸马那边在做斋祭。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去见了他。

      我没进斋堂,不过隔着帘子问他,“这是什么日子?”

      “……家母生忌。”他沉默半晌,终于缓缓道。

      云台先生说的那些话突然冲入我心中,我不觉涩声道,“那也……算我一份。”

      “……微臣替家母多谢公主……”门帘把我们隔绝开,他的声音清晰而疲累,缓缓碾磨在我心上。

      我当真是变成一个爱哭鬼了,一瞬间那么想哭,忍也忍不了……

      ——云台先生,请你告诉正安,“瓦全”为什么也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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