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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嘚嘚儿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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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哭累了,才发觉右手阵阵的痛,仿似是有一柄利刃,无时无刻不在割着我的手掌。春花来替我上药的时候,又哭了两回,说是从来没见过我伤成这样的。我斥了她后终于是好些了。但有什么用呢,不让别人哭,我自己有时候瞥见了那伤口,眼泪都忍不住要掉。我料想当初贯穿钟玉前胸后背的那一剑,比这还要凶险可怖,但我现下想起此事,却不知是该愧疚,还是愤怒。只是我未再召见钟玉。兴许即便似我未失忆那会儿一个月召见他一次,于我都是勉强。
秋月和春花一样,都是向着钟玉的,不停地为他说好话,说驸马为了公主,不吃不喝守在床边,公主迷迷糊糊的时候不停地骂他,他一步也不敢走开,到了宫里宣召,才急匆匆换了官服去面圣。
她见我没有丝毫反应,更要忍不住发誓了。我打断她,教她用不着赌咒发誓。我怎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相信?可我即便相信了又如何?即便这是真的又如何?他这究竟是愧疚还是另有所图?我当真懒得去分明。
其间裴暄倒是来负荆请罪了一次。此人虽然无礼,竟也还算敢做敢当,“下官罪该万死。”他一脸大义凛然的模样,仿似我若真的要杀他,他也绝无二话。
“算了。”我对他道,“那姑娘生得那么我见犹怜,谁都料想不到的,我不怪你。”我怪钟玉!
“是下官大意了。”这人却也奇怪,我不讥讽他,他反倒不自在,竟似局促起来,“下官原本……是料想到的。”
“此女本是东安州人氏,来京不过一年,一年间却冒了多个身份四处走动,下官原本怀疑……前次公主与驸马遇刺,可能与她有关……泰半幕后主谋,多是与公主或驸马有些过节的朝中显贵,料想趁着乐山公主生辰达官显贵齐聚说不得可让那人露出点马脚,才让此女登场献艺。”
“而今未寻到主谋,反令公主受伤……下官当真万死不得其咎。”
“裴大人,你这是第二次对不起本公主了。”我缓缓道,“上一回也是你出的馊主意,害得本公主在山里受苦。若是这次治你的罪,上一回又怎么算?”
他闻言一愣,瞧着我的目光有些复杂,兴许是没想到我竟那么好脾气吧。
“况且这样看来,我误会裴大人上回不知查案,只知逛青楼,也是错怪裴大人了。”我继续安抚他。
“公主……何时……认为下官……只知逛青楼?”他的脸色顿时一黑。
对了,这件事我只不过是刚想到要找人弹劾他,还没来得及付诸实施。
“本公主失言了。裴大人见谅。”我打发他,“总而言之,此事我丝毫不怪罪裴大人。还请裴大人尽力早日捉到刺客。另外,请替我带句话给乐山,我也不怪她。”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我发觉乐山此人与我一样,都属于死要面子活受罪,她若是觉得对不起我,怕被我寻到兴师问罪,泰半现下已经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不过这件事当真不怪她和裴暄。
——真的,我只怪钟玉而已。
然而世事便是如此,即便我不想见钟玉,他却总有办法出现。那一日,皇弟又召我入宫,因为湖山公主回来了。
我的这位小妹湖山公主,据说自小体弱多病,她生母生下她没多久便仙去了。后来她被环妃娘娘领着,再到大了一点,环妃娘娘又故去了,她仍是常年生病,便没人肯领她了,后来碰上钟玉的师父云台先生,机缘巧合,就随他去云顶山修养了。我听完述说,觉得我这位小妹,也可算得上是命途多舛了。
既然湖山都回京了,云台先生自然也一同来了。云台先生是钟玉的师父,早些年曾教过我皇弟一段时日,也算是当过帝师的。所以现下如果还有人可以教训皇弟的,云台先生便可算是一个。
我虽然还在生钟玉的气,但云台先生却还是要敬的。所以在宫里碰见钟玉的时候,我是半点也没有不给他面子。可他自己要不给自己面子,我却是阻不了的。
“公主……可好些了?”他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发现他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我好不好的他自己不会看吗?他即便不会看,难道胜花没告诉他么?即便胜花没告诉他,难道他没问胜花么?如果他连胜花都没问过,那来问我作甚!
“还好,托驸马鸿福,死不了。”我给他一个白眼,不想再理他。
“公主,微臣那时……”他大约也想了半天,找不到好的借口,突然发现自己词穷了,竟自那么沉默下去。
“你要是想说,你无心欺瞒,不过一时情急,才不知怎么是好。我劝你别说,你说了我更要恨死你。”连我随便想到的理由他都想不到,我对他失望透顶。
“……公主若是安好,微臣这就退下了。”
明明是我在生气,他对我诚惶诚恐,可为什么他如我愿地灰溜溜走了,我却那么想哭?
我不由得想起那个时候我害他重伤的事,我们此刻竟像是调了个儿,他当初伤得如此之重,必然是比我现下更生气的,但我道歉了,他呢?竟连一个理由都想不出来!我只觉得又是一阵怒火蹭蹭往上窜。
后来去见他师父,皇弟一力推崇,说云台先生是星相医卜,皆有所成,硬让我拆开手上包布,让云台先生诊治。我想骂他多事,但他到底是我亲弟,为的也是我好,只能讪讪答应。我露出掌心那道狰狞伤口,实在感觉有些羞耻。我自己都从来不忍心看,此刻却竟要大庭广众地让众人一同瞧了去,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进去便罢。
云台先生倒是善解人意,才瞥了一眼就帮我重新包了回去。
“会留疤。”他极为简洁地吐出三个字。
这好似当头一棒,我顿时懵了。虽然之前我一直旁敲侧击地问太医,这伤最后会不会留疤,太医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敷衍过去,我隐隐也有些不好的预感,但此刻终于证实,我简直欲哭无泪。
下一刻,我恨恨地怒视钟玉。谁知他也正在瞧着我,于是四目一下对个正着。他那是什么眼神?难过么?我要他替我难过什么?!惊慌么?他倒是该慌我要怎么找他算账!还有些什么东西也一并藏在那眼神里,我却怎么也辨不分明,只觉得我若再瞧着他的双眼,立时便要忍不住落下泪来。
于是我终于明白,这一回和那一回是不一样的,那一回我还信誓旦旦地寻了乐山来要撮合他们。这一回呢?我即便是不想见他,可却也忍不住一直一直地在想着他——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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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云台先生是个善解人意的,当真一点也没说错。他后来旁敲侧击地问我,是不是和钟玉吵架了。对着这么一位和蔼的长辈,我自然不好发作,只能恹恹回他,我和驸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简直没有比我们感情更好的夫妻了,请他放心。
于是他竟笑着回我,“正安还是那么爱说反话。”
其实我不大爱和云台先生说话,首先,以他的德高望重以及与我家的关系,我在他面前全无地位可言,他就是叫我“小珍珠”我都是没办法的。第二,他若真的是个年纪像常首辅那样的老先生,我也就罢了,偏偏他瞧上去也只比钟玉大不了几岁(当然我绝对不会因为好奇他师父到底几岁而去和钟玉说话),所以他一下用一种我对阿兴的说话语气对我说话,我着实有些不太习惯。
他后来跟我说,钟玉是个很乖的孩子,他小的时候每天去街上抢些富人布施的馒头给他阿娘吃,云台先生刚遇见他的时候,他正掰了馒头一下一下地喂给他的阿娘吃,一遍一遍地唤着她——他的阿娘骨瘦如柴,形容枯槁,所以他甚至还不知道他阿娘已经过世了。
他说的这些让我心里堵得慌。我料想云台先生当初既然救过我父皇的性命,应是不会害我的,所以他说的话即便再让我难受,也必定是真的。
那天夜里我便又做了一个梦,依旧是合欢树下,御花园里。
这一次的钟玉,年纪不过是个孩童。
他胆战心惊地瞧着我。
“钟玉?”我开口唤他。
“你是谁?”他怯怯地问我。
我不知为什么,竟在梦里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