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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嘚嘚儿十四 ...

  •   裴暄此人,据说极为刁钻难缠。他十三岁的时候,已在乡里横行霸道,乡里邻家,颇多怨怼。十五岁上,终于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行止再无人约束,便越发肆无忌惮;竟与市井屠户,江湖草莽为伍,丢尽世家脸面。当初乐山一力保荐他入大理寺,着实引人侧目,一时间议论纷纷,声讨者众。然而他一入大理寺,便着实办了几桩大事,翻了几桩冤案,很是严惩了几个世家行凶的子弟,竟也渐渐让人刮目相看。

      春花一说到裴暄这人便停不下来,我心想,泰半裴暄这人还有个本事——生得好看,很讨小姑娘欢喜。然而我瞧着面前安静温和的大理寺卿,怎么也无法把他和市井无赖想到一处去。他穿了一身紫袍,束发新履,流云袖口,可算得上是精心打扮了。他原本便生得风流俊俏,竟还会装扮,简直可以把钟玉比得无地自容(他不会,至少他家公主我会)。我想兴许是因为这一点罢,我瞧他总是不太顺眼。

      春花就不同了,即便是钟玉面前她也能毫不顾忌地大挖鼻孔,此刻在裴暄面前,竟然安分守己,除了偷瞄之外,半点也没做出失仪之举,不仅如此,今日的春花竟还特意抹了抹胭脂,穿了套新做的衣裳——这当真女大不中留。

      “公主急召下官,不知所为何事。”他简直的明知故问,我不信我皇弟竟没有跟他通过半点风。

      “先前那般对裴大人,是本公主不对。”我当时把他赶了出去,他想必极为恼火,但竟装得如此若无其事。

      “公主言重,下官理当奉命行事。”他从善如流。

      “裴大人倒是说说看,对于那人的处置,有什么看法?”

      “依律当斩,虽百死而不得赦。”他依旧心平气和。

      “本公主那日瞧下来,裴大人的大刑伺候可不寻常,人都要瞧不出个人样了,”我瞧他,他竟也瞧着我,他当真好大的胆子!“所谓屈打成招,也不过如此。”

      “下官有人犯签字画押的供状,条条状状,皆有可依,公主既然也已验明此人身份,即可明白屈打成招之说,下官万不敢领。”他说得谦卑,瞧着我的眼色却半点害怕也无。

      “退一步讲,他若真犯下恶行……”我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心虚,但他偏偏毫无顾忌地直视我,“而皇上仁德,也愿饶他,那裴大人以为如何……”

      “回禀公主,天恩浩荡,若有圣旨赦免,下官必当奉旨而行。”他回得我极为利索,当初我在天牢问他要圣旨,他现下便把这句话再还给我,当真好得很!这样一来不是又把我皇弟扔出来的烫手山芋扔回给了他?我岂能被他们如此敷衍?

      “那么裴大人是一心要公布驸马是刺客这回事,让皇家颜面扫地了?”我高声道。

      “下官不敢。”他终于垂目低首,“只是历来作奸犯科之辈,皆得其处,才可让法令清明,百姓心安。”

      这人就是嘴上谦逊,实则半步不让啊。我有些急躁,此时春花终于回来了——我让她给我添茶,她倒好,竟然还端了杯茶给裴暄——谁准他喝茶了?而他仿似也被春花的举动给弄得一愣,半天才接过那茶盏,点点头,有些疑惑地看向我。

      我只能一拍脑袋,翻了个白眼,“哎呀,本公主太不周到了,裴大人怎么一直站着?那么多位子,你随便坐,千万别客气。”

      “下官谢公主赐座。”他倒是当真也不客气,拣了离我不远也不近的一个位子坐定。

      “裴大人,此事除了那天我见过的几人,还有谁知晓?”我心想怎么说钟棠还是怡山的驸马,皇弟应该也不会让这件事那么容易宣扬出去。

      “回禀公主,大理寺仅下官与少卿知晓。”他思索了一下,还是小心回道。

      “那便好了。”我心情愉悦,脸皮一厚,“裴大人如此聪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相信是难不倒裴大人的。”

      “公主如此着紧此案,不知那日天牢之内,人犯究竟与公主说了什么,令得公主竟如此维护……”

      “大胆!”我怒斥他,“本公主说了什么,需要向你报备么?还是裴大人当真怀疑本公主,是否还要拿本公主去用刑啊?!”老实说,我很想把茶盏摔在他脸上,但又一想,他惹我生气,我却为何要摔坏我自己的茶盏?

      “下官不敢。公主请息怒。”他这句话倒是说得很溜,但半分诚心惶恐也无,“既然公主是寻下官来问此事,下官而今已如实相告,也不便叨扰了……”

      他这是想逃了?

      “不急。”我暗骂自己又开始恼羞成怒,赶紧换上一副笑容,“裴大人,本公主还想请教一事,当日在山间行刺本公主与驸马的刺客,可有头绪?”

      他仿佛也没想到我突然话锋转到此处,微微一愣,斟酌道,“此案尚在查证……”

      “好啊!”我突然来了底气,“裴大人逼供的时候用起大刑可是一顶一的好,遇见真正穷凶极恶的,反倒是束手无策了。”

      他仿似听不出我的讥讽,竟自垂首道,“下官惭愧。”

      他哪里惭愧了?!“我瞧着裴大人不只惭愧吧。”我越想越气,“当初向皇上进言,把我和驸马暂留山间的人,是裴大人呢?还是乐山?”

      说到这件事我就来气!我后来回想一下,我皇弟可是一个见我一不高兴就立马把他次辅扔过来陪我散心,我一高兴他就立马唱白脸拆了他妹的青梅竹马来给我当驸马的好弟弟啊!这样一位小弟,怎么会自己想到要把我这亲姐扔在山里喝山风?如果不是小人进谗言,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更遑论连除夕这样的节日也对我不管不问了!

      乐山虽然对我不怎么样,但若听说驸马快死了,估计怎么也得飞奔赶来,竟还会让我这阿姊和驸马两人孤苦伶仃在山里受苦么?

      他斟酌半晌,终于开口,“一来,当初下官听闻公主殿下素来心存仁厚,恐怕会如而今这般……阻止向人犯动刑。二来,也为了不打草惊蛇,尽快捉拿刺客……才向皇上进言,作此下策。一切与乐山公主无关,还望公主见谅。”他倒是还算识相,他若是把责任都推到乐山头上,看我还不拿茶盏在他脸上砸出朵花来!

      “我原本就是猜猜,裴大人倒也老实。”

      “公主明鉴,下官不敢欺瞒。”

      “那……现在呢?刺客也没有头绪,还害本公主受苦……裴大人于心可安?”我清咳两声,并不瞧他。

      “裴大人,你对不起我!”我见他毫无反应,只能直接控诉,“所以你要明白,我找你来是做什么的。”

      “公主若是还想与下官谈论那件案子,下官恐怕无能为力。”这人竟是软硬不吃,直接起身道,“今日旬末,下官尚要赴约,不能久留……”

      “啪——”我的茶盏,终于碎在他的脚边,令得春花急急忙忙过去收拾。

      “裴大人……”他终于有些惊讶地瞧着我,而我咧咧嘴,缓缓道,“不知裴大人这么急是去赴谁的约?我记得裴大人与驸马是相熟的罢?驸马回京之后还没见过裴大人罢,不去瞧瞧他么?”

      说真的,我当真不想因为这件事把钟玉找出来跟他谈,且不说钟玉还静养着,不宜劳动,单单是他被刺了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他不反对我为钟棠说情,已是难能可贵了。

      谁知我随便一提议,他竟也这么随便给我拒绝了,“今日下官出门匆忙,又急着往新柳巷去,着实不便,改日备了薄礼,再行登门探望,还请公主见谅……”好像钟玉和他的交情,也不似我那日在茶话会上见到的这般好啊。

      会是因为乐山么?他时时处处似乎都很着紧乐山的看法,这不由得不让我作此联想。然而还不待我回他,我突然发现春花陡然颤抖了起来。她原本蹲在一旁收拾茶盏,不知因了裴暄的哪句话,此刻竟猛然站起了身,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而后不假思索,“啪——”一个巴掌打在了裴暄的俊脸上。

      我觉得我又要失忆了,这是唱的哪一出?

      不只我,裴暄也怔住了——他大约料想不到,我府里的侍女竟然还有这自动自发替本公主掌嘴的本事。

      然后春花“哇——”地一声捧着茶盏的碎渣大步流星地退下了。她退下的时候,还哭着嘟囔了一句话——……坏人才去新柳巷。春花的背影和那时候慧仪哭着跑开的一模一样,于是我料想大约裴暄也做了什么类似于挖鼻屎往树上涂的事。

      然而裴暄不只没有因我“纵仆行凶殴打朝廷命官”的事把我捉了,也没哭没闹,不过站那愣了半晌,终于缓缓露出一个苦笑,“下官失言了,还请公主见谅。”

      “什么?”我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新柳巷,顾名思义,便是青楼楚馆,花街柳巷。这还是秋月告诉我的。秋月一边说一边还叹气,“听说裴大人是个威武不能屈的好官,怎么也喜欢去那等地方呢……”

      哈,威武不能屈啊……她还真会用成语啊……

      于是我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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