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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嘚嘚儿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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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春花一蹶不振,益发地不爱打扮了,做什么事也总是愁眉苦脸。我觉得我很有必要安慰她一下。我对她说,天涯处处有芳草,以后她一定会寻到个不仅家世好,人品好,学问高,生得好看,还重情重义的人。于是她抹抹泪,天真地问我,“公主,万一我寻到了他,可他不喜欢我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当真太好了——我怎么知道?!“呃……怎么可能?……呃……万一……万一他真不喜欢,本公主就让皇上给你们赐婚!”于是春花终于破涕为笑,“您这样安慰我,我……我好受多了。”
我有些尴尬,她也听出这是安慰了呀——我要是真有那么本事,为什么自个儿不去寻一个?
后来我听说裴暄是迷上了一个初来京师的青楼女子,这人甚至还谎称自己老母病重请了假,天天往新柳巷里跑。简直的,人品极差啊。
我问驸马,有没有相熟的御史——我觉得找人弹劾裴暄也是个不错的办法。驸马凉凉地对我说,“御史里没有与我不相熟的,公主若是要弹劾裴暄,孙林道孙大人是极好的。”我转念一想,是啊,他一个被弹劾不下百次的,有哪个御史还和他不熟?我发觉自己似乎是说错话了……但是,不对啊,这个孙大人不就是之前因为他迟到弹劾他的那个么?
“这个孙大人不是弹劾过你么?”而且弹劾水平还不佳,那个“白日宣淫”我记忆犹新。
“公主,外举不避仇,我最不记仇了。”他懒懒笑着,“公主若是不用孙大人,不若自己写一份折子?相信公主文采斐然,这正是小菜一碟。”
“那……当然。”我听他赞我,当即有些飘然。于是我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地喂起他来。他这人其实极为怕苦,往日里喝药大都是灌下去的,所以最近我发现了一个新把戏,若是我一勺一勺喂他,他的脸色,便极为有趣。
“公主,我自己来便可。”他的手臂已能动弹,我却依然不放手,“钟大人不喜欢本公主‘伺候’么?怎么在山里的时候倒似是很享受的?难道本公主误会了?”他既然说得出让张捕头送我的话,必然是一早知情的了,竟然还心安理得地让我伺候了那么多时日,可见也居心叵测!
“公主,”他轻轻推开我手里的药碗,“是我太不中用了,我害怕公主离开,便只剩我一人,我……我私心太重……”
我瞧他说着说着似乎又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禁有些慌了,“你自己来,你自己来。”我胡乱把药碗塞到他手里,“小心烫。”
我看着他把药喝完,突然就想到一桩事,“钟玉,你是希望我记起来的对不?
“我过去的那些事……似乎老是横行霸道,乱发脾气,待你也不怎么好,还和朝廷钦犯有牵扯……你……也希望我记起来的是不?
“你……那天说的,是真心的,对不对?”
其实我一直不愿承认,失忆的这些日子以来,我过得很恣意,很舒服,不过是嘴上嚷嚷,但心里从来也未把失忆当作是一回事,确切说来,我甚至是有些刻意地不去想这件事。我隐约觉得,我似乎是忘记了什么不好的事,所以钟棠跟我说我为了钟国舅翻案的事,我甚至没有细想,一开始便已觉得他说的是真话。
“如果……如果我要继续去寻为钟国舅翻案的证据,或者……或者去寻我之前的那些记忆……你是乐意的,是不?”
我有些忐忑地瞧着他,怕他说他讨厌我,讨厌我还继续去想那些过去的幺蛾子。
然而他不过也那么静静地瞧着我,我才发现其实他的眉眼也很温柔,即便总微微敛着,却并不锋利而难以亲近。而后他那仅仅刚能动弹的胳膊,便轻轻拽了我的衣角,令得我倾身向前。
再然后——一嘴的药味啊!这简直是在报复!他的唇上齿间,都是药味。但他的吻极轻极柔,令得我不好发作,只觉得自个儿的脸颊耳朵脖颈,必然漫天漫地地红了。
“公主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必竭尽全力。”他极为真诚地看着我。
“你这是报复我么?”我干咳两声,直起身俯视他,“谁许你……”糟糕,又要脸红了。
“公主那般瞧着我,我便忍不住了。公主见谅。”他说着见谅,嘴角却咧得很欢畅,所以我决定不原谅他。
“钟玉,我不会饶了你。”我丢下句狠话,便匆匆落荒而逃。
不过后来细想了下,他这应是支持我的罢?他竟非但没有骂我多事,竟还说“竭尽全力”帮我?我是不是可以认为,钟玉他,竟还是挺喜欢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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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写折子弹劾裴暄?笑话!
我难道要跟钟玉说,我现在连裴暄的名字都写不好?自从失忆以来我基本不碰书画笔墨,只因我写过两次,每次都是下笔颤颤,有时候不过下了几笔,就又会想不起那字该怎么写法,有时候随便写了个字,我自己都会突然忘了写出来的是什么字。我偷偷问过太医,太医说这不是病,没有药能治,只有不停写不停写才成。可叹我活了那么大把岁数,竟然还要从头开始练字?所以我当机立断把书房给锁了。
此刻我对着摆在面前的文房四宝,不禁悲从中来。幸好我转念一想,我还有胜花啊。岂知胜花不知被裴暄灌了什么迷魂汤了,竟然死活不答应,还劝我,“公主,裴大人除了……呃……行止不拘小节……着实是个好官,公主这般做法,可要让人寒心呀……”
“寒什么心?”我怒斥她,“他在公主府出言不逊,春花都被他弄哭了,简直枉为人臣,这种人,不弹劾他弹劾谁?”
胜花咳了两声,竟没被我吓到,仿似习以为常,挑了眉正色道,“公主殿下,裴大人若是被弹劾了,乐山公主的日子便不好过,乐山公主的日子不好过了,常太保的日子就好过了,常太保的日子好过了,驸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至于驸马的日子不好过了么……请问公主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日子会不会好过?”
等等等等……这一串的什么好过不好过的?
裴暄是乐山举荐的,什么事都向着乐山,他被弹劾了,乐山自然脸上无光,这“乐山的日子不好过”我理解,“你说说明白。常太保不就是首辅常岳吗?这事跟他有什么干系?怎么又会扯上驸马了?”
“公主殿下。”胜花叹口气,“能赏卑职一口茶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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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太保果然取了个好名字,常岳常岳,不就是天生的岳山大人么?这位常太保,是我皇弟的岳丈之一,他的小女儿,就是被我曾经认作我皇弟妹的娴妃,也就是我小侄儿赵展苏的生母。
我觉得娴妃运气不佳,她这家世,若不是碰到了身为世袭护国公之女的皇弟妹,说不定也能成个皇后的。而且我私下里觉得(从未说出口),还是娴妃生得貌美贵气一些。
扯远了,那常太保既然贵为国丈,又是内阁首辅,自然……呃……德高望重……位高权重……了那么一些。
平日里他一般不拿主意,但要是他拿主意的时候,旁人便也不需要主意了。他尤为看不惯的,就是我那小妹乐山公主了。他觉得乐山公主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反而天天吟诗作赋,举酒论剑,不成体统,甚至还闹出那么些不得体的传闻,简直的,给皇家丢脸。
听到此处,我衷心地赞同这位常首辅。
可是,他不仅看不惯乐山,还看不惯女子读书入仕,觉得那都是无用的,花架子,如今女科取士那么风风火火,是乐山自己高兴胡闹,皇上也便由着乐山耍性子。说到这里,胜花也有些不愤。
当然,这位常首辅,不仅看不惯乐山,还看不惯钟玉。
他觉得钟玉此人又无家世,学识也一般,年纪轻轻,靠的就是谄媚皇上和公主才进的内阁。
这我当然衷心地不赞同了,钟玉他爹好歹也是个县丞,学识么比我是强多了,而且我听说他是先进了内阁才娶的我,所以他要靠谄媚,也绝不是谄媚我。
“公主说得对。”胜花适时地点头道,“常太保总是看不惯这些年轻一辈的,许是太过古板。”
我总结了一下,这常首辅最喜欢的就是反对钟玉的提议,而乐山最喜欢的是和常首辅对着干,这么看来乐山和钟玉,倒还算是一伙的吗?我要弹劾裴暄,竟是自己砸自己的脚么?怪不得钟玉还给我推荐了那个水平不佳的孙御史呢。
“恩,容我想想。”我对她道。
胜花以为我终于打消了念头,径自松了口气。
方才谈到女塾,我突然想起也快开春了,阿兴不知最终上不上女塾。于是我让胜花顺便先替我写封信,写给渠安州的女塾塾监,让他们留意若是有个叫祝阿兴的姑娘来,便将她那些花费,都记在我公主府这里。
谁知这么个小要求,胜花也正色地拒绝我,“公主殿下,您这么做可不妥。”
“又怎么啦?”
“钟大人在内阁里历来是反对女子读书入仕的,是站在常太保一边的,公主府若是资助女孩儿上女塾,无异于在钟大人脸上打了个巴掌。”
——什么?钟玉他重男轻女原来由来已久?不对啊,他那时候似乎也没反对啊,似乎还撺掇我出钱呢。我一时间有些疑惑。
“好吧。”我想了想,只能先让胜花找人替我和钟玉带点钱去渠安州给祝大哥祝大嫂他们。这事原本我应等钟玉伤好了亲自登门道谢的。但眼下似乎是一时走不开了。
胜花走了之后,我开始翻找起我之前的那些信笺来。
苏欣远来探过之后我找了一回,那时候想多多想起些和他的往事,岂知翻找出来的都是“……予与师妹湘雪乞公主安好……”“……时至筱州境内,天降大雪,纷扬可怜,湘雪独爱之……”“……与湘雪结为连理……”苏欣远此人三句不离他的小白师妹,弄得我兴致全无,看了几封便扔到了一边。
现下我再把那些信翻找出来,果然有了些新的发现。
我发现,除了苏欣远之外,失忆前的我还收到过三个人的书信。
其中一个,和苏欣远一样,信不多,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我看了看落款,是我的二附马,大体上信纸都残破不堪,那信上字迹深刻,像要穿透一般,但内容乏善可陈,通常就四个字,“一切安好。”“中秋快乐。”“要善待驸马。”直白得让人汗颜——这种信我竟然还保存着?再一次怀疑失忆前我的品味。
第二个人,字是这几个人中最好的,但是没有落款。信上就两句莫名其妙的话,“朝生暮死,旦夕祸福,岂由人定?花开堪折,空樽对月,莫如沈醉。” 我猜这是个风流俊雅的佳公子写给我的情诗,但他自己写得狗屁不通,大约是想邀我去喝酒的吧,奈何我欣赏不了他的文采,所以他也就不了了之了。问题是我竟还会藏着这种东西,估计是以前收到的情诗太少了……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哀叹。
这最后一个人,就最是奇怪了,这人的字稍稍差于那个情诗,但竟比苏欣远写得要好,也是个没有落款的,他笺上就写了一句话,“吾心已决,公主何如?”
——这是找我干嘛?私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