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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始料未及(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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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及时的雨,虽然雷声轰轰,犹如擂鼓,叫人不由胆战心惊,但是也多亏了这场雨,才让我们三个不至于憋死在一口棺材里,身下还压着一副白骨。
雨下得很大,站在雨幕中,雨珠是一滴滴砸在脸上的,从脸颊滑落,到颧骨,到脖颈,像是泪珠,伸手将悬在腰间的锦囊塞进衣服里,上头已沾了一些水,好在没有全湿。
里头放着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顾玺。
“你怎么会在这里?”确定了安全之后,宁霜才开口,她一向讨厌死人,这回还躺在一具白骨上,这会难受的脸都快绿了,对着君无桑自然没有好脸色。
君无桑倒是好脾气的冲她微微一笑,客客气气的解释:“奉命查探。”
“是顾衡的命令?”他已经着手对付宋家钱庄,现在又派君无桑来,想来是真的要有大动作了,只不过他怎么会想到到宋家祖坟来?
“这儿真的藏着兵器?那密道又是怎么回事?”元义太子死后,宋家虽然遭遇了重创,可宋城安手段老道,仅仅几年时间又爬了起来,不仅仅是兵权,在财力方面也不容小觑。
“娘娘既已跳出局外,何不置身事外?”他并没有为我解惑的打算,“看这雨还需下一阵,娘娘还是先走吧。”他如此说,可他自己却丝毫都没有要走的打算。
“他可在这附近?”以顾衡亲力亲为的个性,这样重大的事情不可能只让君无桑一个人来,再不济也会让谢如书跟着才对,唯一的解释是他也在这儿。
君无桑并无吃惊,点点头:“娘娘,想见陛下?”
我点点头,不由伸手按住胸口放着的锦囊:“我有东西想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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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晴,雨势虽大,可只下了一会儿,便淅淅沥沥地停了下来,雨停了不一会儿,远处便有两个人影慢慢走了过来,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面目渐渐清晰。
见到我,他似乎很吃惊,也对,我的脸上疤痕遍布,淋了水的面纱黏糊糊的贴在脸上,发髻凌乱,身上还有棺木中沾染得恶臭,真是狼狈的不能再狼狈。
而他却一眼认出了我。
“先松手。”手腕被他紧紧握住,和他此刻镇静的神色相反,他的手抖的很厉害,另一只手伸向我的面纱,慢慢揭了下来:“你的脸怎么会?”
握住他的手,掌心有厚实的剑茧,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宁霜、君无桑和谢如书,他们倒是自觉的都站的老远,只留我们俩人在这儿。
“只是易容而已。”我并不想让他知道我中了凤鸣,再也不希望任何人因为寻找解药而出事:“这样办事比较容易。”
他似乎并不相信,伸手想摸我的脸,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今日见着了也好,我本也想到宫里找你。”将锦囊递给他:“有一件东西,想托你保管。”
他接过锦囊,眉宇之间有不解,伸手想要打开锦囊,我冲他摇摇头:“不用知道里面是什么。你只要带着就好。”
“毒药?”他脱口而出,而后倒是自己变了脸色,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朕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由苦笑,其实我们谁都知道,过去的时光,我们之间高高筑起的城墙并不会轻易打破,正如我不能全心信他,他对我也依旧抱有怀疑。
“不是。”并不想解释太多:“只是一个人的愿望而已。”
一个儿子想念父亲的愿望。
即便阿玺没有说出口,我也能够感觉的出来,他对父亲的期待。他从小就尊敬父亲,会因为顾衡要来看他,将所有衣服都找出来,美美的打扮一个早上,会因为顾衡夸奖他一句字写得好了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上几天,会因为要讨顾衡喜欢而去嚷着要去学骑马,即便是看到马就忍不住躲在我身后,依然扯着我的衣角说要学。
在他心里,父亲是天,父亲是地,父亲为他撑起一切。
即便,这个父亲,或许并不是那么喜欢他。
即便重逢之后,他嘴里一直在怪罪顾衡,怨恨顾衡,可这几年来,却一次次为顾衡挡去阴谋暗算。
他收下了锦囊,放在胸口,看到那小心翼翼的动作,眼眶不由红了。
我最爱的两个男人,此刻一同站在我的面前,却是以这样的方式,我们一家三口的重逢,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在这片萧条的墓地,以生死相隔的方式。
“你哭了?”见到我的眼泪,他有些傻了,在他面前,我是不常哭的。
“你还记得三郎吗?”记得我们的儿子吗?
他的神色忽然暗淡,“阿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树边,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若有机会,朕不会不救他。三郎死后的两年时间,朕夜夜都做噩梦,梦到他站在朕的床前哭,说找不到回家的路,说怕黑。每夜朕都让李泉在床前留一盏灯,希望他再来时能不再怕。
你或许不知道,见他小手拉着弓满院追着蝴蝶跑时,朕也会心笑过,想着日后拉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挽弓射箭学骑马,想着他长大成人的样子。你怪朕,怨朕,甚至恨朕,觉得朕不在意他的死,觉得朕不在乎你的儿子。可他也是朕的儿子。朕心里同你一样难过。朕对三郎严厉,想的是让他继承这万里江山,对四郎更严厉,是因为朕不忍心。三郎未曾得到的温情,朕这般给了四郎,于他便是不公。”
我不知道顾衡的心里是这般想的,可如今知道了又能如何?
目光落在那锦囊上,鼻子有些发酸,眼泪不自不觉就落了下来,阿玺,你父皇的话,你听到了吗?他没有忘记过你,听到这些话你会开心些吗?
都说人死如灯灭,可此刻我衷心希望,这世上有鬼魂一说,我们的儿子并未远离,此刻仍在看着我们,仍陪在我们身边。
他伸手替我擦了眼泪,“你原本不爱哭的,今日这么了,一再落泪。”
伸手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泪水决堤,浸湿他胸前衣裳,可字如千钧,压在舌尖,无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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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七桶水,洗了三个时辰,宁霜才满脸通红的从屋子里走出来。我正坐在秋千架上,望着院子中的水塘发呆,那一池荷花,渐渐□□,满池清丽,倒是怡人。
鞭子毫不客气地挥了过来,抬手接住,没用力,那鞭子却如泥鳅一样绕上了我的手:“别想了,想多了伤身。”
“顾玺下葬的地方也有这样一池荷花,他说他喜欢看花开,这样看着倒好像他陪在我身边,同我一同看着。”我没有一刻这样庆幸,剩下的日子不多,或许我们很快就能够再见面。
她将印信递给我:“你找青冥弄了个假印信到底要做什么?”
“你知道是假的了?”我小心翼翼接过印信,即便是假的,可做的惟妙惟肖,就连我这个曾经见过真的都很难分辨的出来。
青冥是宋城安的继室,过目不完,只要是看过一遍的东西,都能原样照着做出来,可以假乱真。十几年前,我在一个土匪窝里救了她,而后她便一直跟着我,后来在我的安排之下,嫁给了宋城安。
“我给大哥看过了。”她叹口气,将鞭子收好:“说来,你说你去见了折羽,他说了什么?”
我知道她的疑惑,我这样的平静,实在不像是刚刚见完杀子仇人该有的。
“顾玺不是他杀的。”虽然我宁愿是他杀的,即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与他同归于尽,也好过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的好。
“不是他?”她一愣,“那会是谁?”
“说到这儿,我正好有事问你,朝露宫大火那夜,第三个人究竟是谁?”记忆差不多都想了起来,在服下追忆之后,不止是关于明宁寒的事情,在他们离开之后,我又陆陆续续想起了很多,而后全部想了起来。可只有两段想不起来,一是两年前我第一次离宫那夜发生的事情,二是朝露宫大火那夜发生的事情。
“虽然记不清楚全部,但是我记得那夜一共见了三个人,你,上官庭之外还有一个人,他是谁?”
“是个女人。”她望着远处,神情似在回忆:“是个女人,一身白衣,可她带着面具,看不清楚脸。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躺在那儿了,而且——”她看向我:“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她,杀楚林前,我见到过她和楚林见面,应当是同一个人。”
说来,我一直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杀楚林?
“你杀楚林的理由是——”
“他是杀流苏的凶手!”她握着鞭子的手不禁多用了几分力:“而那天,他想对大哥出手。”
杀流苏,可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我不由想起了那张脸,想起了他们相敬如宾的模样,他怎么会?
“为了百鸣的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