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安依

62、始料未及（8）

　　琴音冷冽，带着寒意，如严冬寒泉之下雪水，清澈干净到极致，同时冷入骨髓，彻骨冰凉。
　　很难想象，这样的琴音是出自折羽这样的人手中。
　　若说琴如其人，这音色便是这世间最大的谎言。
　　“你能走到这里，倒是叫我意外了。”收手如行云流水，自然顺畅，半分没有受到惊吓，一个脖子上驾着剑甚至划出了血丝却依旧能够固执着将曲子弹奏完整，这份镇定就足够让旁人心生畏惧。
　　“我只要用力，你就会死。”虽说这样说的，可握着刀的手指却开始颤抖，仿佛刚刚琴音之中的寒意已经弥漫了整间屋子，侵蚀人的肌肤，浸入心脏。
　　眨眼功夫，眼前只晃过他嘴角的一个笑容，我手中的刀便已如碎纸片般被折成两半，无力地落在地上，发出铿锵的声音，倒应了那曲结尾的收音之调。
　　“我生平所恨之一的就是只说不做的人，你用刚刚说话的功夫，再用三分力，倒是能如了愿，只可惜迟了。”他随意捻起自己的一束头发，绕在指尖把玩：“你不请自来，为的什么？让我猜猜！那个太医——”
　　我几步过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没有半分犹豫，用力，看着他脸色变红铁青，可下一秒，脸上已经挨了两个响亮的耳光！
　　长长的指甲划过面颊，肌肤被利刃划破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不断放大，尖锐地似乎要刺破我的耳膜。我能感受到那纤细的手慢慢握住我的脖子，一点点的用力：“孺子可教，可我更讨厌的是别人对我动手。”
　　实力悬殊，这般被压制的毫无反击之力，我索性闭上了眼睛，他却意外地松了手。而后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随手取了悬在一侧水盆里的毛巾擦了擦手指：“起来吧。”
　　好不容易顺畅呼吸，我咳嗽了几声，才停了。
　　“我没有杀他。”他慢慢开口：“我不会杀顾衡的儿子。”
　　目光若有温度，此刻我的目光定是带了十分寒意。
　　见我握紧了拳头，他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怎么？死了儿子无处撒野，想让我送你一成，可怎么办？我最不爱便是成人之美。”
　　“你怎么知道顾玺的身份？”他知晓顾玺的身份，知晓他的死，即便不是他动手，顾玺出事也与他脱不了关系。
　　他一步一步慢慢靠近我，就像是猎人看着被捕兽夹捉住的猎物，带着玩味的神情：“怎么？顾衡不知道吗？那还真是无趣！”
　　动作比思维快，在我的掌风拂过他的脸颊之前，我已经被他一掌拍出老远，后背砰的一声撞到墙上，嘴里传来血腥味，血液顺着嘴角慢慢流了下来。
　　“我是答应过顾衡不杀你，可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多得是，你别激起我的兴趣。”他侧首靠在矮榻上，取了一旁的灯具，一点点挑着烛火。
　　“顾玺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脏腑受了损伤，撑着墙壁好不容易站起来，可更多的力气却没有了：“他身上沾了婆罗花，留下的纸条上也写了青竹山庄——”
　　对于我的怀疑，他似乎并不生气，倒是露出了一个笑容：“是吗？”而后慢悠悠的起身走到我的身边：“午后与顾衡在书房时，外头吵闹不休，倒是有那么几个不速之客在院子里打架呢！”
　　“你眼睁睁的看着——”想走过去，可才刚离开墙，迈开脚，便跌坐在地上。
　　“眼睁睁？”他衣袖轻扬，捂住嘴，只露出一双泛着寒意的眸子：“眼睁睁又如何？他与我有何关系？又不是我的儿子？”
　　他和顾衡在书房，而顾玺在不远的地方受到伤害甚至送了命，他们袖手旁观，袖手旁观！烛光变得模糊，就连眼前的影子。
　　嘴角的血渍低落在地上，慢慢化开，形成圆晕，里头映衬着我的倒影。
　　“顾衡知道吗？”
　　知道他眼睁睁的看着我们的儿子死在自己的面前吗？如果他知道，如果他知道还袖手旁观——
　　“他不知道。”许是我的样子太过骇人，他难得正色的应了句。
　　“永远不要告诉他。”声音带着哭腔，我不住的深呼吸，想把涌上的泪意忍下，捡起地上的刀递给他：“动手吧。”
　　少年时，我想牵着他的手，共历风雨，走过这一世，
　　可不知为何，上苍却总爱开这样的玩笑，让我们一再错过。
　　他没有杀我，连同那把断刀，将我赶了出来：“我不杀你。不是因为顾衡，只因为我不杀废人，那只会脏了我的手。”
　　在我捡起地上的刀转身时，风中又飘起了琴音，夹杂着几句话，叫我定住了身形：“杀他的人叫顾流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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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几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宁寒的目光在上头一遍遍的看，那目光似乎要透过纸背，在桌子上留下印迹。
　　“这些都是我醒来之后收到的那个假流苏的纸条，除了百草集上的字迹像是我自己的。”
　　他接过我递过去的百草集和我誊写的那张纸：“可能看得出线索？”
　　从墓地回来之后，我便将事情同宁寒交代了下，包括之前发生过的事情以及我见过折羽的事。这几日，他替我安顿顾玺的身后事，还要照顾安宁的伤势，并没有时间顾及我，此刻听了我所说的，倒也顾不上生气，震惊来得多些。
　　“他说顾流苏？”在听到我转达的折羽的话之后，他的脸色可以说是一片惨白，“可流苏两年前就死了。”
　　“大哥，”宁霜将端着的茶放好：“阿宁说的那个顾流苏我或许见过。在朝露宫失火之前，还有楚林死的时候。”
　　宁霜将知道的事情细细讲述了一遍，甚至拿了画笔，凭着记忆将画像画了下来，递给了宁寒：“若此人和杀顾玺的是同一人，那至少从两年前开始他们就在谋划了。”见宁寒握着画像不说话，我不由出声：“楚林与那人有关，是否先从万剑山庄开始查起？”
　　“这事交给我和宁霜来办就好。你如今身子虚弱，还是安心在府中静养。我已交代了静渊，让他研制凤鸣的解药。”他皱了皱眉，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我私自去找折羽的事情已经触动他的逆鳞。
　　“凶手找不到，叫我如何能够安心？”顾玺是为了替我找解药才会出事，我怎么能够什么都不做安然呆在这里。
　　他与我对视了许久，见我不动容，似乎是让步了，叹了口气。他拿起桌上放着的字条：“除了这张你誊写的之外，其他的确是流苏的笔迹。”
　　“真的是流苏写的？怎么会？”我拿起那些字条：“可怎么可能，流苏已经死了？”
　　“会不会是生前写下的？”宁霜凑过来看字条：“大哥能根据笔迹推断人的骨骼身体状况甚至长相，应当不会认错才是。”
　　“看来此事与万剑山庄脱不了关系。”可是万剑山庄已经被折羽所占，从中能查出什么呢？
　　“你说你见过的假流苏与谢如书长得很像？”他的手轻抚过画像，“能画得出那人的画像吗？”
　　我闭上眼睛，用力回想小院里的点点滴滴，一幕幕在脑海中慢慢游走，伸手拿起桌上的笔，可一准备下笔，却——
　　“怎么了？”
　　“我画不出来。”一落笔那个身影就变得模糊，就像是在烟雾之中，迷迷蒙蒙，让人捉不住，好像有人控制了我的手一般，怎么也画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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