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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折戟沉沙(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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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如秋水,人似点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这四句是高玉对周云润的评价。
前两句说的是周云润这人的性子,不求名利不求权势,孑然一身,让人捉摸不透;
后两句说的是周云润这人的才能,手无缚鸡之力,笑谈之中却决定上万兵士性命。
周云润是高玉眼中最合适的妹夫人选,这高宁一直都知道。
可她与周云润是郎无情对妹无意。
高宁觉得周云润太聪明,太薄情,就像是一块寒冰,你指望它解冻,不如丢的远一些以免冻伤自己,而周云润看高宁,则如这大漠黄沙一般,粗犷不修边幅,实在不像个女儿家。
不过他们关系并不差,用一个词叫生死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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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润,闪开!”高宁驾着马从一旁斜冲过来,正抵挡住朝周云润飞奔过来失去了控制的马匹,一把大刀当空一挥,斩下马头,血噗的涌了出来,一声嘶鸣响彻云霄,一旁随后赶来的人都因刚刚一幕怔住,不过很快回过神来,几步冲了过来,扶着马身开始痛哭起来。
“马是我杀的,陛下若是怪罪下来,由我一人担当。”
那时,顾衡刚刚返朝,周云润以幕僚身份入住王府,期间献计献策,帮着顾衡将太子逼到绝境,也让自己成了旁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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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在抖,害怕?”周云润伸手按住高宁握着酒壶的手:“满了!”
“当然害怕,我如果晚一步赶到,你就死了。”高宁松了手,抬眼望着他:“可杀了皇帝的爱马,怕是丢命的便是我了。”
周云润抿嘴轻笑,并不言语。侧脸如刀削剑劈,棱角分明。他其实并不算的上是一个好看的男人,可与他相交过的女子却少有不喜爱他的。
“有人要死,可不会是你。”他眸光一闪,说的笃定。
“此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定当奉还。”他说的认真,甚至还伸手立誓。高宁一把握住他伸出的三根手指头:“得了,那也得看我有没有命活到那时候。”
“太子已沉不住气了,局势渐渐明朗,龙游浅滩,只是一时,我们只需静待,真龙飞天那一刻。”
真龙飞天?
“倒是借你吉言了。”举杯相碰,高宁却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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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是太子和顾衡之间关系最紧张的一段时日,不止是顾衡,就连他身边亲信也频频遭遇毒手。周云润是他心腹智囊,自然首当其冲。除了被高宁救下的那一次之外,之后又大大小小的遭遇了不下数十次的意外。可这人不知是天生福大命大,还是真的神机妙算,每每遇事都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还将对方打得措手不及。
顾衡是这样评价这个人的:“看着是一团软绵绵的面团,你以为可以任你捏圆搓扁,其实里头藏满了毒针。”
可这样的周云润却在功成之后,安然身退。
“何为患难与共,等你知晓了便明白我为何要走?”
是啊,患难与共,能共的只有患难,他看得透彻,才成了元义兵变之后少数幸存的功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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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润欠你一个人情,而我就是那个还你的人情。”周显平伸手替我擦了擦面颊上的泪痕,连我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却已经满脸是泪了:“娘。”他又叫了声,我回过神来,望着他的眼睛:“我姓顾命玺,母亲为我取名玺,乃帝王之印,盼我父亲龙登九五成千秋霸业。”
“顾玺死的时候只有三岁,太子发难衡王府,被掳而后乱兵之中,坠马被踏成肉泥。”他一字一句的说着,脑海中慢慢浮现那一幕,我很多年很多年来一直不愿意去回想的那一幕。
“我一直很后悔,后悔那夜离开王府,如果不是因为我贸然离开,三郎不会死,至少不会死的那样惨。”那夜太子发难,主事的是太子妃宋灵渊,调的是宋家兵将,却被先皇一句贼寇撇个干净。太子照旧无恙,安安心心做他的太子,太子妃依旧端的是贤良淑德,世家典范。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可我死了一个儿子,我唯一的一个孩子,死的那样惨。他还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甚至于没有得到过多少关爱。
我记得那天白天,他还吵着要吃东街的桂花糖,我指了指他的虫牙,义正言辞的拒绝,他哭的伤心,小脑袋窝在我的怀里,呜呜低泣。可等夜里回来,只有地上一摊烂泥,再也没有喜怒哀乐。我眼睁睁看着他在乱军之中落马,却无能为力。面对害他的仇人却依旧要三跪九叩。
所以,我不可能放过宋灵渊,哪怕她是顾衡的心上人,哪怕她宋家兵权是顾衡心心念念要的。
我的儿子死了,可她却还好好的活着,这怎么可以?
“死的不是顾玺,他叫周显平。”他深吸一口气:“娘还记得,那天我吵着要吃桂花糖吗?显平来找我玩,和我换了衣服,而后兵士突然闯了进来,他让我躲到了床底下。”
死的是周显平?
我想起来了,周云润的儿子,与顾玺年岁相仿,那时确是常常来玩的。
而那日我看到的却只是那件衣服,而面目早已不可辨识。
“他代替我死了,所以我要代替他活下来。顾衡的儿子很多,不差我一个,而周云润的儿子,却只有一个。”
“可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惨然一笑,“娘以为想杀我的人是谁?所有兄弟都平安无事,却单单只有我被抓走是因为什么?”
“此事是我考虑欠妥,太过相信如妃。”我曾经也曾想过将她当成姐姐来看,毕竟她与我之前便跟在顾衡身边,多年来替他留在京中打理一切。却不成想,我愿当她如姐,她却未必肯与我和睦相处。
“那夜宋灵渊要抓的不只是我,还有顾诚、顾均。”
这——
这是怎么回事?
“可被抓走的只有代替我的显平。我们兄弟三人的院子都有黑衣卫护卫,可那夜护卫我的院子的黑衣卫却被调到了顾诚、顾均的院子里。”
黑衣卫只听从一个人的吩咐,就连我都使唤不动,而那个人是——
顾衡!
“你再想想,乱军之中,他当真想救我的话,会一点机会也没有?”
“闭嘴!”我吼出声来,他被我吓了一跳,而后撇了撇嘴,只低沉着脸,不再看我。
久久,
静谧得让人窒息!
“他是你父皇,这天下没有,没有想害自己儿子的父亲——”
“有,”他不容我说完便厉声打断:“因为我活着,他便要担心高家挟制幼主造反,我活着他兵变就没了师出之名,我活着宋灵渊就要死!”
“住口!”
“你以为顾斟为什么能够活的下来,那是因为高玉死了,高家无人了!若是今时今日,我那位手握兵权功高震主的舅舅依旧活着,顾斟怕是也步了我的后尘。”
啪!
“你在逃避什么,害怕什么?害怕我说的那是实话,害怕找不到理由来反驳我的话?他对高家,至始至终,存的都是利用的心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顾家的为君之道,开国之初,便是如此。”挨了一巴掌,他却并不生气,态度反而淡然了许多,好像说着与他无关的事情一般。
“比起顾玺,我更愿意做周显平。离了皇家,离了想要我命的父亲,活着更潇洒恣意些。”
“这是周云润告诉你的?”声音有些抖,说出口才发现身子一阵阵发冷,连牙齿都有些打颤。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先别说话,骷髅骨发作了,我去给你拿药。”
我一把拉住他。
他有些无奈,点了点头:“周叔死前让我转达你一句话,帝者,孤也,乃天定,与天斗,不得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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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走?”高宁握紧牵着缰绳的手,望着面色苍白的周云润。
他轻轻抚着马背,却没抬头:“我性子散漫,习惯山野。”高宁不再出声。
周云润望了一眼高玉,开了口:“君为天下计,却也计天下。愿吾辈皆为前者。青山绿水,愿君早日前来一同泛舟共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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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为计量,后者为算计。这话也不知大哥听时明白了几分?
帝王之路,注定孤独,不是无人相伴,无人可信,而是注定了不能相伴,不敢全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