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安依

16、陈年旧案（7）

　　周显平走后不久，安平便进来禀告说是顾衡宣了我晚上一同过去用膳。我有些吃惊，旋即一想，大概是为了给顾诚接风一事。顾诚常年在外，父子俩见面机会并不多。
　　我不得不承认一点，如妃是个好妻子也是个好母亲，至少她的几个儿子都非常懂得如何讨父亲的欢心。且不论顾凌，就是顾均、顾诚也是顾衡放在心尖上疼惜的。
　　睡了个午觉起来，晚季已经将要穿的衣服找了出来，是件黑色的袍子，上头用金线绣了一只飞凤，看上去大气严肃，颇有些威仪。见我醒了，她吩咐宫女去端了水来给我梳洗打扮。
　　“太子殿下午间来了，见娘娘在休息，便没打扰。这会在书房候着，可要请他过来？”
　　顾斟？
　　他来了？
　　见我一脸疑惑的样子，这丫头竟然难得的笑了。她在我面前一向绷着张脸，将下人本分做的极好。连带着被她教育出来的宫女都严肃的像是被人欠了几十万两银子一样。
　　见她笑了，我的心情不知怎么的，也好了些。
　　“叫他过来吧。”
　　她点点头，应了句，转身吩咐了宫女去请顾斟过来。
　　顾斟来的时候，晚季正在帮我描眉，他忽然出声，把晚季吓了一跳，一下就化歪了。
　　“奴婢该死。”她连忙跪了下来。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歪歪斜斜的眉毛，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拉了她起来：“去打点水。”
　　晚季打了水，替我擦干净，见顾斟走了过来。我看了他一眼，他有些尴尬，然后接过了晚季手上的眉笔：“儿臣来替母后画。”
　　“你们退下吧。”他转头吩咐了晚季，晚季见我没有异议，便领着下人退了出去。
　　“母后。”
　　我深吸了口气，接过他手中的眉笔，自己动手，他有些愣愣的看着我画完。
　　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儿子，描眉是夫妻闺房之乐，哪里是到母后这里来浪费的，还是等日后有了妃子——”
　　提到妃子，他红了红脸。
　　“你来找我，可是要说顾凌的事情？”
　　他似乎有很多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点了点头。
　　“刑部审问安排在三日之后？”我虽不直接坐镇朝堂，可要知晓一些事情还是容易的：“还在怪母后？”
　　他连忙摇了摇头：“只是——只是儿臣不知该怎么做？”
　　我伸手替他弄了弄衣领，“这世上并非只有黑白之分，也有很多时候无可奈何，身不由己。为君之后更是如此。你不愿小七死，可他却想要你父皇的命。你怪母后杀了他，却不想母后为他偿命。为君之道在于权衡，为君艰难在于取舍。这便是母后想让你明白的，日后你坐在你父皇的位置上，这样的情况还会有很多。世人皆以为手握生杀大权，号令天下，锦衣华服，珍馐美味便是幸福，怎会有不舒心的时候，可谁有想过，就是因为权大才更要思虑。”
　　晚季在门外敲门，说是顾衡派人来请了。
　　我起身起的有些猛了，有点头晕，后头一双手扶住了我：“儿臣不会让母后出事。”他沉静了许久才下了决心。
　　------------------------------------------------------------------
　　到广宁宫的路上，遇到了不少熟人，大多是顾衡的妃子，他虽不好女色，却也不是那种为了谁而废弃后宫的主，更何况我这个皇后根本就不是他心中所爱。想到这点，不由的觉得有些恼，也懒得应付那些莺莺燕燕。
　　远远见了顾云蹦了过来，跳脱的像只小兔子，一把抱过来，差点害的我直接摔到了地上。
　　“云儿快下来。”她还抱着，被顾斟一把拉开：“不许胡闹。”
　　顾云冲他做了个鬼脸：“母后身子可好些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南山可有意思，去了那么久，也不舍得回来。”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她跳着躲开。
　　前些日子，让她送周少雍老先生回雪华山，她顺道着跑去了南山玩。她是顾衡唯一的女儿，却一点都不娇气。男孩儿堆里长大的，成天的喜欢舞刀弄枪的，比起顾斟来还更有几分英姿飒爽。
　　她嘿嘿的笑了笑，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了一件狐裘。
　　“这是？”
　　“长生哥哥打的银狐，我亲手给母后做的，母后可喜欢。”春意盎然的脸上，堆满了喜悦。
　　只是这长生哥哥？
　　你确定你长生哥哥会出现在南山？
　　我还没有来得及给出反应，顾斟却已经沉下了脸，“怎么回事？”
　　顾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不是，是我自己在南山打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简直就是声若蚊蝇。
　　“顾云。”顾斟见她的模样，忽然提高了音量。
　　我拉住他们俩的手，他们反应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正对上顾衡似笑非笑的眉眼。
　　“儿臣给父皇请安。”
　　“臣妾给陛下请安。”
　　一行人行了礼，顾衡摆了摆手，道了句平身。顾云已经凑过去抱着顾衡的胳膊了，顺便推开了站在他身侧的如妃，就像是一只浑身带刺的刺猬。
　　如妃虽然被从顾衡身边挤开了，但是脸上倒依旧淡然若菊，不起一点涟漪，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活该不能母仪天下——
　　我正想着，她忽然转过头来，对上我打量的目光，然后嘴角弯了弯，我有些心虚的转头，那目光太犀利，似乎可以一眼看穿人的心思。
　　“臣妾给皇后请安。”
　　“儿臣给母后请安。”
　　如妃带着一众嫔妃，顾均带着顾诚、顾景给我行了礼。我没反应过来，旁边顾斟推了推我。
　　“起来吧。”我走过去，拉了顾景起身。说来这也是我回来之后第一次见到他。坊间对这个幼年丧母的五皇子赞誉颇多，说他有惊鸿之才，貌若潘安，文采斐然，堪称当世第一人。他出生没多久，便失了母亲，自幼养在顾衡身边，是唯一一个顾衡亲自带大的孩子。许是相同的遭遇，让顾衡多少有点感同身受。
　　我也挺喜欢这个孩子的，论起相貌，无人可比顾云，顾云和顾衡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论起性子来，却谁也不得不说这位五皇子活脱脱就是另一个顾衡。
　　他冲我微微一笑，梨花清浅，宛如暖风相送，“有劳母后。”
　　顾衡几步走了过来，挡在了我和顾景中间，伸手拉了顾景的手，“进去吧。”他的目光中带着浓浓的敌意。他不喜欢我靠近顾景。我不由苦笑。
　　他似乎一直觉得我不会真心的对待顾景，哪怕他的母亲琴妃已经死了。在顾景小的时候我提出照管他便被他一口否决，甚至亲自带在身边，就怕遭了我的毒手。
　　如妃看了我悬在半空的手一眼，收敛了眸色，嘴角微扬，由着顾均扶着转身进了大殿。
　　顾斟已经走了过来，伸手握住我的手：“母后，我们进去吧。”
　　我拍了拍他的手，“无妨。”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顾衡对我的猜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二十年了，也剩不下多少日子了，我也不想着解冻了。
　　只是，好像，心还是会疼的。
　　入了座，如妃和高揽月一左一右的坐在他的身边，我站在一旁，多少显得有些尴尬，高揽月想要起身给我让座，却被顾衡拉住了手：“坐着吧。”
　　顾斟还想要开口，谢如书已经走了过来，引着我在顾衡的对面坐下：“娘娘请。”
　　顾衡看来真的很喜欢高揽月，他尽一切努力让这个只有嫔的身份的女孩在后宫获得一席之地，得到大家的尊重，甚至不惜拂了我的面子，让我在一众妃嫔皇子公主之间下不来台。高揽月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一直偷偷的观察着我的神情，一副怕我生气的样子。
　　一旁的妃嫔都屏住气息，等着我的举动，似乎都隐隐在为高揽月担忧。见我安然若素的入了座，感觉隐隐都能听到众人松了口气的感觉。
　　“都坐下，站着做什么。”顾衡发了话，一旁傻呆呆的看着我的人都默默坐了下来。顾斟和顾云一左一右刚刚要在我身边坐下，却被顾衡叫住。
　　“四郎，云儿，到朕身边来。”
　　他们两个面面相觑，然后看了我一眼，我看了顾衡一眼，见他眉眼带笑，分明就是挑衅，嘴角一勾，带起十二分笑意：“去吧。”
　　我脸上带着浓墨重彩的笑意，心里却是七上八下，桌子下的手握得死紧，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直接掀了这桌珍馐美味，那就实在是浪费了。
　　最后坐在我身侧的是顾均和顾诚。即便如妃是生母，可到底论起母亲来，我才是他们的母后。她端的是温柔贤淑识大体，她的儿子们自然也不傻。这一坐，倒是给足了如妃面子了。
　　长公主顾月姗姗来迟，人未至语先闻。
　　顾衡已经起身去迎她了，他对这个姐姐一向敬重。
　　顾月在顾衡面前却是极其受君臣本分的：“给陛下请安。”她看了一眼站在顾衡身后的我，然后装作没看见的冲顾衡笑了笑：“请恕永容来迟。”永容是长公主的封号，她虽与顾衡不是同母所生，可她母妃对顾衡有抚育之恩，姐弟俩自幼感情极好。
　　“姐姐哪里话，这边坐。”
　　如妃已经自动自觉的让了位置给长公主，对我倒是没这发殷勤。长公主对她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一左一右的拥着顾衡坐回了位置上。
　　“可惜了小七不在，那孩子最是乖巧伶俐。”说着说着她就拿了帕子摸了摸眼泪。席间气氛已经怪异到了极点，大家都看着我的脸色，等着我做出反应，就连顾斟都屏住了呼吸。
　　我想着淡定自若的吃菜，可筷子还没有来得及拿起来，长公主下一句话让我抬起的手重新放了下去。
　　“揽月坐到这边来吧，你刚刚失了孩子，那儿是风大。”这宫里都知道揽月的孩子是中宫折腾没的，还惹得陛下大动肝火，长公主偏偏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话茬捡起来说，这是逼着我发火啊。
　　揽月一脸惊弓之鸟的样子，头低的快要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起身走了过去，顾斟已经几步过来想要拦住我了，我想我此刻的面容是极其难看的，表情应当相当狰狞。
　　顾月已经站了起来，似乎就等着我暴跳如雷，要和我掐架。她丈夫儿子死在我哥哥手里，她心里对我不是不怨恨的。
　　我推开顾斟，走到顾月的面前，猛的抬起手，却被人握住，转头一看，正对上顾衡那双寒潭古井的眸子，“皇后注意自己身份。”
　　我抽回自己的手，深吸了口气，顾月冷笑一声，还想要开口，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被我一巴掌扇了过去。
　　所有人都呆愣住了，就连顾衡都吃惊不小，一把握住我的手：“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