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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沉眠 ...


  •   清虚独自进了东院正房。
      璃月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眼中明亮清透,看来所有的事她都知道。“道长。”她微微颔首。
      清虚还礼:“夏姑娘。”
      两人相对而立,谁也没先开口。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冬公都同我说了。”最终是清虚打破了沉默,“姑娘与冬小姐的情,贫道虽不能苟同,却也理解。只是这世间,容不下这般情。”
      璃月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道长是来劝我走的?”
      “是请。”清虚正色道,“请姑娘去青云观,受人间香火,修无上大道。红尘情爱,于姑娘而言,不过是修行途中的劫数。过了,便该放下了。”
      “放下?”璃月轻声重复,走到桌前,指尖拂过玟奕常坐的那把椅子,“道长修了多少年道?”
      “四十余载。”
      “四十……”璃月转头看他,“可曾动过情?”
      清虚一怔,随即摇头:“不曾。”
      “那便难怪了。”璃月垂下眼,“未曾拿起,何谈放下?道长,我守这院子百多年,看过冬家四代人出生、长大、老去。我以为我看透了生死离别,看淡了悲欢离合。可直到遇见她……”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我才知道,原来这百年的修行,都抵不过她一滴泪。”
      清虚沉默。
      “道长说的青云观,我去不了。”璃月抬起头,眼中紫光流转,“我的根在这里,我的灵在她那,我的心也……离了这儿,我便不是我了。”
      “可你留下,又能如何?”清虚问,“看着冬小姐嫁人?看着她与你渐行渐远?夏姑娘,长痛不如短痛。”
      璃月不答,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寒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院中那株紫藤,看了很久很久。
      “道长,”她忽然开口,“若我自封灵识,可能保这院子太平?”
      清虚一惊:“自封灵识?那与沉睡何异?且封灵之术,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灵消魂散!”
      “总比离开好。”璃月回身,眼中竟是平静,“我不走,也不见她。只做一株普通的藤,守着这院子,守着她……哪怕她再也不来,哪怕她嫁人生子,哪怕她忘了我。”她笑了笑,那笑里有种凄绝的美,“如此,冬家可安,她也可安。”
      清虚久久无言。他修行四十年,见过痴男怨女,见过执迷不悟,却从未见过这般决绝的情。
      “姑娘可想好了?”他最终问。
      “想好了。”璃月点头,“只是还需道长相助。自封灵识需借外力,否则我一人,怕是不成。”
      清虚长叹一声:“罢了。贫道便助你这一次。只是姑娘需知,此法一成,少则十年,多则百年。事后若无人唤醒,更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无妨。”璃月淡淡道,“冬家之前,我本就已活了几百年,这百年光阴,于我而言,不过弹指。”她望向玟奕所在的院落,轻声道,“那便醒不来吧。至少,我守着她了。”
      见她坚决,清虚便开始着手准备。

      翌日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清虚开始施法。他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文声起,藤身开始泛起淡淡的紫光,那光起初微弱,渐渐明亮起来,将整个院子都映成了梦幻的紫色。
      璃月的身形在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她最后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西厢暖阁里,玟奕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她猛地捂住心口,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有什么终要的东西要消失不见。
      “璃月……”她喃喃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踉跄着站起身,扑到窗前。
      东院的方向,天空似乎有些异样,隐隐有紫光流转,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璃月,不要……”她转身冲向房门,用力拍打着门板:“开门!放我出去!”
      守门的嬷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吓了一跳,连忙拦住:“小姐,您别这样!老爷吩咐了,您不能出去!”
      “让我出去!求求你们,让我出去!”玟奕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拼命推搡着门板,指甲在木头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她在等我,她在叫我……我必须去!”
      “小姐,您冷静些!”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住她,“夏姑娘好好的在东院呢,您别多想……”
      “你们骗人!”玟奕挣扎着,眼泪簌簌落下,“她要走了……她要离开我了……你们这些骗子!”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颈间的玉佩突然开始发烫,那温度灼热得吓人,仿佛要将她的肌肤烫伤。
      玟奕抓住玉佩,感受着其中汹涌的灵力波动——那是璃月在呼唤她,在向她告别。
      “不……不要这样……”她滑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璃月,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说过会等我的……”
      她想起乞巧那夜,两人在藤架下结契,璃月握着她的手说:“从此以后,你生,我生;你痛,我痛。岁月漫长,我陪你一起走。”
      言犹在耳,可如今呢?
      “大骗子!”她低声啜泣,“你答应过我的……”
      “奕儿……”她无声地回应道:“等我。”
      紫光骤然大盛,随即猛地一收,尽数没入藤身。璃月的身影消失了,藤上的紫花也在一瞬间全部凋零,花瓣如雨般落下,铺了满地。
      风停了。院子里静得可怕。
      清虚收了法,额上已见汗珠。他走到藤边,伸手探了探——灵气仍在,只是深藏于内,如沉眠的火山。
      “成了。”他对匆匆上前来的冬咸阳道。
      冬咸阳看着满地紫花,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谢道长。”
      清虚摇头:“不必谢我。只是冬公需记得,此灵虽自封,但与府上牵连未断。府中若行善积德,她便安好;若行不义之事……”他顿了顿,“反噬必至。”
      “冬某谨记。”
      清虚又在府中住了三日。这三日,他手持罗盘,走遍冬府每个角落,试图寻找璃月残存的灵息,却一无所获。她藏得太深,深到连他都感应不到。
      第三日黄昏,清虚向冬咸阳辞行。
      冬咸阳送他到大门外,奉上一封厚厚的谢仪。清虚却只取了少许:“贫道只是尽了绵薄之力。这些便够了。余下的,冬公留着,多行善事,也算是为府上积福。之后便是命。”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深深看了冬咸阳一眼:“冬公,有句话,贫道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请说。”
      “府上因灵庇佑才得以顺遂。此灵虽暂隐,但根脉未断。望……好自为之。”
      说罢,他拂袖而去,青布道袍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长街尽头。
      冬咸阳站在门前,望着清虚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当夜,冬家祠堂出了怪事。
      守夜的老仆半夜起来添灯油,一进祠堂就吓得瘫倒在地——祖宗牌位全部向东倾斜,整整齐齐,如同朝拜。
      消息传到冬咸阳耳中时,他正在书房里对着一本账册发呆。听了老仆战战兢兢的禀报,他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身。
      “老爷……这、这是祖灵示警啊!”
      冬咸阳站起身,踉跄着往祠堂走。魏氏也得了消息,披着外衣跟了出来,脸色惨白。
      祠堂里,烛火通明。数十个牌位齐齐向东倾斜,角度分毫不差。最上面的高祖牌位,倾斜得最厉害,几乎要倒下来。
      冬咸阳扑通跪倒在蒲团上,对着列祖列宗重重磕了三个头。“不肖子孙咸阳……知错了。”他伏在地上,声音哽咽,“求祖宗……宽恕。”
      魏氏也跪在一旁,泪流满面。她想起那日对璃月说的狠话,想起女儿绝望的眼神,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来。
      这一夜,冬咸阳在祠堂跪到天明。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他始终没有起身。那些牌位,在他磕完头后,慢慢恢复了原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西厢暖阁里,玟奕也一夜未眠。
      璃月走了,就在她眼前,消失不见。她知道,不是离开,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望着东院的方向。手中的藤簪依然温润,可她知道,那股熟悉的暖意再也感受不到了。
      夜深时,她悄悄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望着东院那株紫藤的方向,轻声说:“璃月,你还在,对不对?”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咽,像是谁的哭泣。
      她抚摸着颈间的玉佩,那玉依然温润,中心的莹绿缓缓流转,让玉佩与胸口的印记想贴。她知道,璃月的一部分还在这里,在她身边,在她心里。
      “我会等你。”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窗外,月光清冷,洒在庭院里,像是铺了一层霜。

      天亮时分,冬咸阳拖着僵硬的腿走出祠堂,第一件事就是去东院。
      院子里,那株紫藤静静立着,与往常别无二致。只是枝头再也没有那些不合时宜的紫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萧索。
      冬咸阳走到藤下,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
      “夏姑娘,”他低声说,“对不住。是冬家欠你的……但这债不该由玟奕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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