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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功德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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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过后,钱塘的冬日来得又快又急。
青云观的回信是在三日后送到的。送信的是个年轻道童,青衣布履,眉目清正。他将信呈给冬咸阳时,特意多说了句:“观主说,冬公府上的事怕难解。他需先静心斋戒三日,方能前来。”
这话说得含蓄,冬咸阳却听懂了。清虚道长这是看出了什么,需郑重以待。
送走道童,冬咸阳捏着那封未拆的信,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信纸很薄,里头只写了“己亥日午时”五个字,正是三日后。
看着信纸上这五个字,心头沉甸甸的。请道长来,原是想求个心安,可如今这架势,倒像真要面对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冬咸阳明白,这三日,也是道长给自己想明白的时间。
内院,玟奕已被软禁了三日。
那日魏氏将她从东院带回来后,便将她安置在西厢的暖阁里,派了两个嬷嬷日夜守着,说是“天冷了,这边暖和”。可暖阁的窗子对着后院的高墙,看不见东院,也看不见那株紫藤。
玟奕不哭不闹,只是整日坐在窗前,望着那堵灰扑扑的墙。送来的饭菜,她只动几筷子便搁下了;送来的汤药,她也不喝。人眼见着瘦下去,下巴尖了,眼窝也深了。
魏氏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是红着眼圈来,抹着眼泪走。她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女儿那眼神,空落落的,像丢了魂。
“奕儿,你吃些东西。”魏氏端着碗粥,舀了一勺送到女儿嘴边。
玟奕别过脸:“娘,让我见见她。”
“不行。”魏氏咬牙,“见她做什么?见她你更放不下!”
“那便不放。”玟奕转回头,眼中终于有了点神采,却是决绝的光,“娘,女儿这辈子,就只认她一人。您若真疼我,便成全了我们。”
“荒唐!”魏氏将碗重重搁在桌上,“两个女子,如何能相守?你当这是戏文里的才子佳人么?这是要遭世人唾骂的!何况……何况她还不是人!”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玟奕心里。她怔怔看着魏氏:“您……您知道了?”
“你爹都告诉我了。”魏氏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发颤,“奕儿,娘不是不懂。可你想想,她是灵,寿数绵长;你是人,不过百年光阴。就算眼下你们情真,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你老了,她还这般模样,到时你该如何自处?她又该如何自处?”
这话问得诛心。玟奕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她从未想过那么远。或者说,她不愿想。
“就算这些都不论,”魏氏继续道,“你可想过冬家?你爹这些年在钱塘,也是体面人。若让人知道冬家小姐与精怪……冬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你爹往后如何在人前立足?还有你族内兄弟姊妹,他们的婚事又该如何?”
一连串的问,像一座座山,压在玟奕心头。她垂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娘……”她哽咽道,“女儿……女儿只是喜欢她。”
“喜欢能作饭吃?”魏氏也落了泪,“奕儿,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你若是个男子,喜欢个花妖狐魅,大不了纳进府里,旁人至多说句风流。可你是个姑娘家,这条路……走不通的。”
暖阁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
己亥日午时,清虚道长准时到了冬府。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许,清瘦矍铄,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发用木簪绾得整整齐齐。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澄澈明亮,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魂魄。
冬咸阳亲自迎接,将人引至花厅。屏退左右后,冬咸阳深深一揖:“道长肯来,冬某感激不尽。”
清虚还了一礼:“冬公客气。三日之期已到,看来冬公未做改变。此事贫道需先看过府上各处,方能定夺。”
“这是自然。”冬咸阳忙道,“道长请随我来。”
清虚并未急着去东院,反而让冬咸阳领着,将冬府前院后院、正房偏厢都走了一遍。他走得很慢,目光沉静,时而抬眼望望屋檐,时而低头看看地砖。经过祠堂时,他驻足良久,抬头望着匾额上“慎终追远”四个大字,若有所思。
“冬公府上,风水极佳。”清虚缓缓道,“前有照,后有靠,左青龙,右白虎,是聚财纳福的格局。且……”他顿了顿,“府中有一股清气流转,不弱,且绵长不绝。这气,护着宅院,也护着宅中之人。”
冬咸阳心头一跳:“道长说的是……”
“是什么看来冬公心中早已知晓。”清虚直言不讳道,“这灵受冬府几代香火愿力滋养,也回以庇佑,是有功德在身的。”
冬咸阳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不瞒道长,祖上的确留有手札告知。且传下规矩,每月初一十五,需在藤下设香案祭拜。”
清虚点点头:“那便是了,府上东南方位灵气氤氲,纯净温和,无半分邪祟之气。这样的灵,百年难遇。”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东院月洞门外。清虚停下脚步,抬眼望向院中那株紫藤。
冬日里,藤叶本该早已落尽,只剩下虬结的枝干盘绕在花架上。可奇怪的是,枝梢处竟还挂着几簇深紫色的花穗,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这个时节,还有花开?”清虚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冬咸阳苦笑:“自入秋后便一直开着,不曾凋谢。”
清虚不再多言,抬步走进院子。他在藤架下站定,闭目凝神,右手掐诀,左手虚按在藤干上。片刻后,他睁开眼,神色复杂。
“如何?”冬咸阳紧张地问。
“确是功德灵。”清虚收回手,轻叹一声,“且与府上渊源极深。尤其是……”他顿了顿,“与令嫒的牵连,最深。”
冬咸阳脸色白了:“道长,可有解法?”
清虚看向他:“冬公所谓的‘解法’,是指什么?若是指驱除邪祟,那贫道无能为力——此灵非但无害,反而护佑冬家百年,若强行驱之,必损阴德,反遭其祸。”
“那……那若是请她离开呢?”冬咸阳急道,“不伤她,只请她另觅栖身之处。”
清虚摇头:“草木之灵,与本体相连。离了这株藤,她便失了根基,轻则修为大损,重则灵识消散。冬公,这等于是要她的命。”
冬咸阳踉跄退后一步,扶住廊柱才站稳。他原以为请来道长,便能有个干脆的了断,却不想是这般局面。
“可……可她与奕儿……”冬咸阳声音发苦,“道长,她们这般……有违伦常啊!”
清虚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天地万物,有情者众。人有人情,妖有妖情,灵亦有灵情。只是这情落在不该落的地方,便是劫数。”他看向冬咸阳,“令嫒与那灵,怕是前世债,今生缘。只是这债还得太苦。”
“那该如何?”冬咸阳几乎是在哀求了,“道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奕儿毁了自己!”
清虚沉吟片刻:“贫道可否见一见令嫒?”
“这……”冬咸阳犹豫,“奕儿这几日身子不适,怕是……”
“无妨。”清虚道,“只是说几句话。”
冬咸阳终是点头,吩咐下人去请。
玟奕来的时候,穿着素白的袄子,未施脂粉,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她向清虚行了礼,便静静站在父亲身侧,垂着眼,不言不语。
清虚打量她片刻,目光突然落于她发髻间的藤赞,忽然开口:“小姐那簪,可否借贫道一观?”
玟奕下意识后退半步,看了看一脸严肃的父亲。犹豫了片刻,取下发簪,递上前,但怎么也不愿松手。
清虚也不恼,就着玟奕的手细细瞧了瞧,道:“此藤有灵。与东院那株藤,同源同根。”
玟奕收回手,将藤簪护在怀中,眼中终是有了波澜:“道长……她……她还好么?”
清虚不答反问:“小姐可知,你与她的牵连,从何时开始?”
玟奕怔了怔,摇头。
“从你出生那日便有了。”清虚缓缓道,“你颈间那玉是祖上留下的东西吧。玉中封存了藤灵的本源精气,是冬家祖辈向藤灵求来的。你父亲让你自小佩戴,它便与你一同长大,护你平安。加之你这命格……你与她,本就是命魂相连。”
玟奕睁大眼,看向父亲。冬咸阳也愣住了——这事他可从未与道长说过。
“也因此,”清虚继续道,“你哭,她开花;你痛,她叶落。你的喜怒哀乐,皆是她晴雨表。这般深的牵连,若要强行斩断……”他顿了顿,“伤的不仅是她,更是你。”
“那便不断!”玟奕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低下头,声音却坚定,“不行么?”
清虚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怜悯:“小姐,你可知‘不断’的代价?你是人,终要先她一步离开这世间。而她,是灵,只能看着你老去,看着你轮回。这情,对她而言,是囚笼;对你,何尝不是?”
玟奕咬着唇,不说话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清虚轻叹一声,转向冬咸阳:“冬公,贫道有一提议。”
“道长请讲。”
“此灵既是功德之身,不如请她去道观。”清虚道,“青云观后山有处灵泉,灵气充沛,适合草木之灵修行。贫道可为她设坛立位,享人间香火。如此,她既不必离了根本,也能远离红尘,潜心修炼。至于小姐……”他看向玟奕,“时间久了,尘缘自淡。”
冬咸阳眼睛一亮:“这……这可行?”
“需得她自愿。”清虚道,“强求不得。”
“那……”冬咸阳急道。
“贫道去吧。”清虚摇头,“有些话,冬公去说,反倒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