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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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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日,钱塘落了第一场轻霜。
晨起时,东院那株百年紫藤的叶子上凝了层薄薄的白,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玟奕推开窗,寒气扑面而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天凉了。”璃月从身后为她披上外衣,指尖拂过她肩头时,带着草木特有的微凉,“多穿些,莫要着凉。”
玟奕回身握住她的手,“你呢?不冷么?”那手如玉般莹白,夏日摸着有些凉,而此刻却觉得温润。
璃月笑了,紫眸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柔的光:“莫不是忘了我是精怪,这寒暑于我,不过是四季更替的风景。”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那株凝霜的紫藤,“倒是这本体,经了这一场霜,叶子该落尽了。”
玟奕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株陪伴冬家百年的古藤,在霜色里显得格外萧索。大半叶子都已枯黄,只有梢头还挂着几簇深紫的花——那是那夜二人互相表明心意时被催开的,竟一直开到了深秋。
“花还没落。”玟奕轻声道。
“因为它们舍不得你。”璃月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你每滴泪,每声笑,都化作了它们的养分。所以开得久,落得迟。”
“莫要担心,”直到玟亦再担忧什么。璃月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没有心跳,只有温润的灵气流转。“这里,因你才有了温度。”
两人相拥而立,窗外霜色渐融,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们身上镀了层金色的光晕。
晴渊端着早膳走到廊下,正要敲门,却透过窗纱的缝隙,看见了屋内相拥的两人。她脚步一顿,随即轻手轻脚第放下手中的东西退了出去。
小姐和那位姑娘的关系,她早有察觉。
从夏姑娘住进小姐房里那日起,她就觉得两人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小姐看夏姑娘的眼神,依赖中带着眷恋;夏姑娘对小姐的照顾,细致得超乎寻常。还有那些只有两人在时的低语轻笑,那些不经意间的触碰,那些对视时眼中流转的光……
晴渊虽是个丫鬟,可同小姐一期长大的她,该懂的都懂。
作为贴身陪嫁丫鬟被培养的她知道,比起老爷夫人,小姐才是她的主人。沉默是她唯一能做的。
何况自从夏姑娘来了,小姐整个人都生动起来。会撒娇,会任性,会对着紫藤花傻笑,会半夜拉着夏姑娘在月下抚琴……再不如之前那边,小小年纪就时不时面露忧愁了。
晴渊想,这样的小姐,真好。
几日后,魏氏来了东院。
她是来送冬衣的,说是天冷了,特意让绣房给女儿和夏姑娘各做了两身新袄。玟奕试穿时,魏氏坐在一旁看着,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夏璃月。
“夏姑娘来府上,也有小一年了吧?”魏氏状似随意地问。
璃月正在帮玟奕整理衣襟,闻言抬首:“是,承蒙夫人关照。”
“说什么关照,你是客人,自然该好生招待。”魏氏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是姑娘家如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夏姑娘家中……当真没有其他亲人了?”
这话问得突然。玟奕心头一紧,看向璃月。璃月只是回以微笑,并没有开口回应。
“那……可曾许了人家?”魏氏也不勉强,转而又问。
玟奕抢着打断魏氏:“娘!”
“夏姑娘看着也不小了。”魏氏看了眼女儿,便将目光落回夏璃月身上,“寻常人家姑娘,这般年纪便该说亲了。夏姑娘这品貌,若是愿意,我倒是可以帮着相看相看。咱们钱塘虽不比长安贵人云集,但好人家还是不少的。”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你该走了。
璃月垂眸:“谢夫人好意。只是璃月……暂无婚嫁之念。”
“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魏氏轻叹,“何况你总留奕儿房中,难免有人要说闲话。奕儿明年就及笄了,信王许的亲也该认真考虑了,这屋里总有个外人,即便是姑娘,传出去也不好听不是。”这话已说得很直白。
玟奕脸色白了:“娘,璃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是什么?”魏氏看向自己女儿,眼神锐利起来,“那奕儿你告诉娘,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玟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璃月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夫人,我与奕儿是知交。”
“知交?”魏氏站起身,“什么样的知交,要同吃同住,形影不离?什么样的知交,要用这样的眼神相望?”她行至在璃月面前,盯着那双紫眸:“夏姑娘,我活了半辈子,有些事,一眼便知。”
璃月回视于他,不闪不避:“夫人既然看出来了,那么作何打算?”
“我要你离开。”魏氏一字一句道,“离开冬府,离开奕儿。你们这段……这段不该有的情,到此为止。”
“娘!”玟奕扑通跪下,泪如雨下,“不要!女儿求您!女儿……女儿不能没有她!”
魏氏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心如刀绞。她何尝想当这个恶人?可她身在这个时代,享受了家族资源的她们,又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谁让她生得是个女儿呢?只能为她打算,让她活得不那么累。
“奕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魏氏的声音发颤,“你知道得,再信王没有打消念头之前,你都将是要嫁入王府的人!若是让上面知道你和夏姑娘的事……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不……女儿不想嫁!”玟奕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娘!弈儿求你!皇室不是不通情理,只要您和爹爹不同意,他们会放手得。”
“你——”魏氏扬手就要打,可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决绝的眼,那一巴掌怎么也落不下去。她颓然垂下手,泪流满面:“不嫁信王又如何?这亲迟早是要结的,不是信王也是其他家小郎君。弈儿,作为女人,这是我们的命啊!你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你听娘的话,好好准备出嫁。好不好?”
玟奕只是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魏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的决绝。她看向璃月:“夏姑娘,算我求你。为了弈儿好,你放手吧。否则……别怪冬家不客气。”说罢,她拉起玟奕,头也不回地将人带走了。
玟奕回头望向璃月,那眼神写满了哀伤。
璃月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月洞门外。风吹过,紫藤枯叶簌簌落下,像是在为她送行。
当夜,冬咸阳就知道了。
魏氏在房里哭了一夜,将所见所闻全说了。冬咸阳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只是手中的茶杯越握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其实他早有预感。
从夏璃月住进东院那日起,他就隐约能察觉到不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说是老夫人故交之后,可母亲生前从未提过姓夏的旧友。更蹊跷的是,这女子通身的气度,不像寻常闺秀,而且那张脸更是像极了祖母年轻时候的的样子。
那日在东院廊下的试探,也说明了,这夏璃月,恐怕就是那株百年紫藤的灵。
所以他容她住下,容她与女儿亲近。因为他知道,草木化灵不易,能有这般机缘,是冬家的福分。况且祖父手札里也说了——顺其自然。
可他没想到,这“自然”,竟发展成了这般模样。
两个女子竟然生了不该有的情。
“老爷,您说句话啊!”魏氏抓住他的衣袖,“奕儿她……她怎么能……那是要遭天谴的啊!”
冬咸阳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夫人,夏姑娘她……不是常人。”
魏氏愣住了:“什么?”
“她是东院那株紫藤的灵。”冬咸阳缓缓道,“祖父手札里有记载,咱们家的紫藤,受香火百年,已生灵智。”
魏氏瞪大了眼,浑身发冷:“妖……妖怪?”
“不是妖,是灵。”冬咸阳纠正道,“她是护佑冬家百年的树灵,祖辈和你我日夜供奉的便是她。这些年来,冬家的顺遂,也有她庇佑之功。”
“那……那又如何?”魏氏颤声道,“她是灵,我们供奉她,她庇佑冬家,这是该的!她怎么能……怎么能对弈儿!她们……不行,她们不能在一起!”
“我知道。”冬咸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所以我在想,该如何处置。”
“请道士!”魏氏咬牙道,“请个有道行的,将她收了!奕儿自然就醒了!”
“胡闹!”冬咸阳厉声道,“夏姑娘是咱们家的恩人!怎能恩将仇报?”
“那你要如何?”魏氏哭道,“难道眼睁睁看着奕儿越陷越深?看着她毁了自己,毁了冬家?”
冬咸阳沉默了。是啊,他该如何?
一边是女儿的终身幸福,一边是家族的存续抉择;一边是百年恩灵,一边是世俗伦常。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他枯坐了一夜。待到天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唤来管家,低声吩咐:“去青云观,请清虚道长来一趟。就说……府中近日不安宁,想请道长做个法事,安安宅。”
“是。”管家躬身退下。
冬咸阳走到窗前,望着东院的方向。晨雾还未散,那株紫藤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夏姑娘,”他低声自语,“对不住了。可为了奕儿、为了冬家……我只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