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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鸳鸯情 ...


  •   秋色渐深,钱塘的日光一日淡似一日。
      自那日信王提出结亲意向,至今已近月旬。府中气氛却不似外人揣测的那般喜气张扬,反倒透着一股子沉沉的静。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声也压得低低的,唯恐惊扰了什么。
      玟奕晨起梳妆时,母亲魏氏亲自过来了。
      “今日气色好些了。”魏氏端详着镜中女儿的脸,在她身旁坐下,握着她的手,指尖有些凉:“那日的事,你父亲同我说了。”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信王殿下是贵人,天潢贵胄,能得青眼,是咱们冬家的福分。只是……”
      她没说完,玟奕却懂。只是这福分太大,也太烫手。
      商家女入王府,本朝不是没有先例,却多是侧室、媵妾之流。信王此番开口便是“待及笄后以礼相聘”,这“礼”字含糊,分量却重。若是寻常纳妾,何须这般郑重?可若真要聘为正妃,冬家的门第,终究是矮了一截。
      “你父亲昨日去了趟老宅,寻你伯祖父说话。”魏氏慢慢说着,“你伯祖父年轻时在长安任职过些年头,家中也有子侄在朝……总要先问问路数,探探风声。”
      这便是商贾之家的小心。攀附皇亲是登天梯,却也得先摸摸这梯子牢不牢,上头有没有人等着抽掉哪一级。
      “女儿明白。”玟奕依旧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一切但凭父亲母亲做主。”
      她这般驯顺,魏氏反倒心里更酸,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抚着她的发:“我的儿,娘知道你不易。可这是命数,也是运道。信王我远远瞧过一眼,是个体面尊贵人,年纪虽轻,行事却有章法。你若真能进那府里,往后的日子……总好过嫁与寻常商户,或是那些须得仰仗岳家提携的寒门士子。”
      这话是掏心窝子的实在。冬家再富,终是白衣。能攀上亲王,哪怕只是个侧妃,冬玟奕这一生,便是稳稳当当的富贵命,冬家也能更上一层楼。至于那王府深院里的冷暖,婆母妯娌间的眉眼高低——哪家高门大户没有?不过是换个地方熬日子罢了。
      “女儿知道轻重。”玟奕靠在母亲肩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檀香味,眼睛却望着窗外那株日渐凋零的紫藤。
      魏氏又嘱咐了许多话,无非是这阵子好生将养,女红琴书不可荒废,待人接物更要端庄之类。临走前,她回头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
      待母亲走后,屋里静下来。晴渊轻手轻脚进来换茶,见玟奕仍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出神,便小声道:“小姐,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可要去走走?”
      玟奕摇头:“我想一个人静静。”
      晴渊会意,退出去掩上了门。
      日影一点点西斜,将屋内的光影拉长。玟奕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株老紫藤,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的也黄蔫蔫的,失了春夏时节那股子泼天的生机。她想起谷雨那日,璃月用掌心接住檐下雨滴,凝成那颗翡翠般的露珠让她饮下;想起乞巧夜里,两人在藤架下结契,互换信物时指尖相触的微颤。
      那些记忆鲜活温热,与眼前这萧索秋景格格不入。
      “你若真嫁了,这院子,这藤,怕是再难见到了。”
      清泠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玟奕没有回头,她知道是璃月。
      “你也觉得我该嫁?”她问,声音很轻。
      璃月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向窗外。秋日的天光映在她脸上,瓷白的肌肤仿佛透明,那双紫眸里沉淀着晦暗难明的情绪。“我说过,你若不愿,我可以带你走。”璃月的声音很平,却像绷紧的弦,“深山古洞,海外孤岛,总有容身之处。”
      玟奕苦笑:“然后呢?冬家上下几十口人怎么办?皇家若因此觉得颜面受损而迁怒……那冬家这些年攒下的家业,怕是要毁于一旦。”
      “所以你还是选择嫁。”璃月转过脸看她,紫眸深处似有火星迸溅,“为了冬家,为了父母,为了这偌大家业——独独不为你自己。”
      这话刺得玟奕心口一疼。她倏地转头,正对上璃月灼灼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滚烫、锋利,几乎要将她刺穿。
      “我不为自己?”玟奕的声音微微发颤,“璃月,你当我愿意?愿意去那见不得人的深宅大院,对着一个陌生男子强颜欢笑,与一群素不相识的女子争宠斗艳?愿意此生再不能随心抚琴,再不能对月述心,再不能……”她哽住,眼圈红了,“再不能如今日这般,与你说话?”
      璃月怔住了。她看着玟奕眼中蓄满的泪,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肩,那强装的平静外壳终于裂开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恐惧与不甘。
      “那就不嫁。”璃月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我说过,总有法子。一场无可奈何的大病,一场谁也说不出错处的‘意外’,总能拖上一年半载。到时信王早已离开,或许改了主意,或许……长安那边另有安排。”
      玟奕摇头:“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信王既开了口,这门亲事便如同悬在冬家头顶的剑。今日不应,来日他若记起,仍是祸端。”
      “那就让他忘记!”璃月眼中紫光大盛,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涌动,窗外的紫藤枯枝无风自动,发出簌簌哀鸣,“我有这百年修为,总能让他忘了你,忘了这事——”
      “璃月!”玟奕厉声打断她,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冷静些!那是皇室,被龙气护佑的皇室!到时莫说冬家,便是你……你本体在此,又能逃到哪里去?”
      璃月被她喝得一愣,周身激荡的灵力缓缓平息。她垂下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声音里透出浓重的无力:“那你要我如何?眼睁睁看着你穿上嫁衣,踏上花轿,走进那吃人的地方?奕儿,我……”她忽然说不下去,别开脸,肩头微微耸动。
      玟奕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百年藤灵,本该是看尽沧桑、淡泊悲喜的。可此刻的璃月,像个无助的孩子,为着即将失去最珍视之物,痛苦得不能自已。
      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玟奕伸出手,轻轻抚上璃月的脸颊,触手一片湿凉。“你哭了。”她喃喃道。
      璃月浑身一颤,伸手摸过已经带了湿意的面颊,“真的,我哭了。原来这就是……”璃月抓住她伸向自己脸颊的手,贴得更紧,声音哽咽,“我嫉妒,奕儿,我嫉妒得发狂。嫉妒那个只凭一面之缘就能决定你命运的男人,嫉妒这世间的规矩礼法,嫉妒所有能将你从我身边带走的东西!我守着冬家百年,看着一代代人出生、长大、老去,从未有过这般感受。可你不一样……从你第一次在我树下落泪,从你允我住进这屋子,从你戴上这支叶簪——我便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说罢,她倾身向前,额头抵住玟奕的额头,呼吸相闻,泪珠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草木本无心,遇你方知……何为剜心之痛。”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玟奕耳边。她看着璃月近在咫尺的泪眼,看着那紫眸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些懵懂的亲近、莫名的悸动、魂契相连时的震颤……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不是知己,不是姐妹,不是任何她能命名的心事。
      是爱。
      惊世骇俗,不容于天地的爱。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玟奕却笑了。她伸手环住璃月的颈项,将脸埋进她肩头,嗅着那清冽的藤花香,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也是。”
      璃月浑身僵住。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知道往后会如何。”玟奕抬起头,泪眼模糊,却亮得惊人,“可我知道,想起要离开你,比想起要嫁入王府更痛千倍万倍。璃月,若这心只能装下一人,那便是你了。”她不再犹豫,仰头吻上璃月的唇。
      这个吻,生涩而决绝,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孤注一掷的勇气。它无关风月,不论纲常,只是两个孤独灵魂在绝境中寻到彼此,死死抓住不肯放手。
      窗外有风过,吹动紫藤焦黄的叶片,簌簌作响。
      屋内,两个女子相拥而吻,在晨光里,在琴台旁,在这个注定无法容下她们的世界里,偷来片刻的永恒。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呼吸都有些急促,脸上都染着薄红。
      玟奕靠在璃月肩头,轻声说:“璃月,我们会遭报应的。”
      “那就让报应来吧。”璃月抚着她的背,“反正,我是不后悔的。”
      “我也不后悔。”玟奕闭上眼,“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璃月沉默片刻,才道:“等。”
      “等你及笄还有时间。这期间总会发生很多事。”璃月的目光变得深远,“信王可能会改变主意,朝廷可能会有变动,冬家……也许能找到转机。”她顿了顿,“就算最后还是要嫁,我也会想办法。哪怕是拼着这身修为不要……”
      她说得坚定,玟奕却听出了其中的不确定。璃月再是百年精怪,终究受制于本体,受制于人间规则。对抗皇权,对抗整个世俗伦常,谈何容易?
      但此刻,她愿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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