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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游集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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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四年秋,信王李瑝南巡至钱塘,驻跸西湖行辕。
亲王驾临,地方照例要有一番安排。既要显出江南文气,又得周全稳妥。刺史周明远斟酌了几日,终是定下在湖上办一场雅集。
请柬是提前五日送出的。除了府衙里几位官员,还请了钱塘本地的名士——两位致仕还乡的老翰林,白鹿书院的山长以及几位位在士林中有些名气的文人。除此之外也邀请了一些本地颇有名望的商贾大户。
冬家接到帖子时,冬咸阳正在绸缎庄里验看今年新到的蜀锦。
管家匆匆赶来,将那张素雅的请柬递上。冬咸阳擦了手,接过,打开看了,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老爷,这……”管家试探着问。
“知道了。”冬咸阳将请柬收好,“去准备吧。另外告知夫人和小姐随同前往,打扮素净些就好。”
管家应声退下。冬咸阳继续看那匹蜀锦,手指拂过光滑的缎面,心里明白得很。这样的雅集,请商户人家,无非是图个周全——钱塘有头脸的都请到,谁也不落,场面才好看。冬家这些年名声不差,产业也大,得张帖子,不稀奇,但也不算多特别。
而且这种官家宴请得游集常会带上妻女家小,若有未婚小子和小娘看对了眼,结下良缘也是庄美事。这些由头本地富家人都心知肚明。
不过这次宴请的主角是那位信王,他得让妻女明白,这场合,冬家不过是陪衬。
雅集那日,秋光澄澈。
西湖之上泊着五六艘画舫,中间那艘官船最是醒目,朱漆金顶,幡旗招展。其余船只围在四周,规制低了一等。
冬家的船在最边上。玟奕坐在舱中,透过纱窗往外看。主船上人影晃动,谈笑声顺着水风飘来。父亲今日话不多,只嘱咐她“不必紧张”。母亲魏氏倒是有些不安,理了几次衣襟。
时辰到了,周明远在主船上说了些场面话。接着便是献艺。老翰林吟了首秋赋,书院山长展示了字帖,文人即兴对了对子。气氛不冷不热。
信王李瑝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常服,玉冠束发,比那日码头迎接时少了些威仪。但那份天家子弟的疏淡,仍在眉眼间留着痕迹。
轮了一圈,周明远笑着看向座中几位年轻些的子弟:“今日才俊汇聚,不知可还有哪位愿意献艺,为雅集添些生气?”
这话问得随意。座中静了片刻,有个年轻人起身,说愿抚琴一曲。琴是好琴,弹得也工整,只是太过规整,少了些生气。
李瑝听了一半,端起茶盏,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湖面。秋阳落在水波上,碎成万点金光。掠过那些客船,其中一艘别样精巧的画舫吸引了他的视线——半掩的窗边坐着个少女。
隔得远,看不清眉目,只隐约见一身浅碧色衣裳,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水边的芦苇。她没看主船,也没看热闹,只微微侧着头,望着远处的山色。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让李瑝多看了两眼。
恰好这时,方才抚琴的年轻人一曲终了。
周明远抚掌称赞了几句,目光扫过座中,见信王李瑝不知看什么正出神,便顺着那方向望去,那视线的尽头是这次女眷们所在的画舫。
在细细一看,便明白了吸引信王注意的究竟是什么——那画舫窗沿边那抹浅碧色身影。
他记得这姑娘。冬家小姐自小便以美貌闻名这钱塘一代,不仅如此,据说琴棋书画也是样样拿得出手。若不是年纪上小,这上门提亲的人怕是要将那冬府的门槛给踏平。当时听闻,他没太在意,自己年纪不小,家中也没有小子,自是不关心。
前几日筹备时,下面人报备宾客名单时也提过一嘴,但想来商户人家的女儿,说擅长真的能擅到哪里去?莫不是市井之人没见识瞎吹嘘。但眼下这情景……座中一时无人接续,场面将冷,倒不如直接将人请来。
“殿下,那是大家家中女眷所在游舫,听闻有不少擅艺娘子,”周明远转向李瑝,笑着道,“若殿下不弃,不若请来一试?”
李瑝放下茶盏,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可。”
命令传下,那舫船上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心思的小娘子们纷纷动了起来。
魏氏担忧地看向女儿,玟奕垂着眼,点了点头。在上一位小娘子献艺之后,便抱着琴起身,在侍女搀扶下,也登上了连接船只的跳板——那跳板临时铺了毡毯,成了个小小的台子。
她向着主船方向,依礼深深一福,然后坐下,将琴置于膝上。
指尖触及冰弦的刹那,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了。她闭上眼,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琴。
《风入松》的调子流淌出来。
没有华丽的指法,没有刻意的情绪,只是静静地弹着。几声清冷的泛音,如月下松针坠露,或山寺钟声余韵,瞬间将人引入空山幽谷。万籁俱寂,唯存松影。那份天然的澄澈,反倒比任何精雕细琢的演奏,更直指人心。
主船上,李瑝原本半垂的眼帘抬了起来。
他听过太多琴。宫中的乐师技艺无可挑剔,公卿家蓄养的琴师各有千秋。但那些都是“艺”,是练出来的“好”。眼前这少女指下流出的,却像是一种未经修饰的“真”。她弹琴,似乎不是为了给人听,而是琴本该这么响,她本该这么弹。
更重要的是——他认出来了。这就是方才窗边那个安静的、望着山色的少女。
一曲终了,余音散入湖风。
玟奕按弦止音,起身,再次垂首一福,便抱着琴,静静退了回去。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一眼主船上的贵人。
短暂的静默后,李瑝轻轻抚掌。
“清音入耳。”他评价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琴音净,人心亦净。”
见李瑝心情似是不错,周明远连忙笑着应和:“殿下过誉了。”顺势将话题引向别处。
雅集继续,丝竹再起。
但李瑝的目光,却时不时掠过那艘船。方才那抚琴的身影实在给他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那份沉静,那份从容,以及更早之前,独自望着山色时,与这热闹场合格格不入的清冷。
几个画面叠在一起,在他心中勾勒出一个模糊却鲜明的影子。
他唤来侍立在侧的长史赵琰,低声吩咐:“去查查,方才抚曲《风入松》的,是哪家小姐。”
“是,殿下。”
雅集散后,船只缓缓靠岸。直到下了船,坐上回家的马车,一路紧绷的冬咸阳才舒了口气。今日游集,各家女眷有单独的游舫,他们这些商贾之家当然也是有专门的舫船。在信王的传使让各家小娘子献艺时他着实捏了把汗。自家女儿自家知,生得样貌好是真的,才艺好也是真的,但在他看来,十四还是太小了,若不小心入了皇家的眼,他一介商贾又怎么能护得住这唯一的女儿。
女儿的献艺他自也是见到了,幸好不算出彩……应该吧。至少在他这个俗人看来,是万万比不上另几家成熟美艳的小娘子的。
马车在青石路上辘辘而行。玟奕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今日的游集很热闹,但也很无趣,想要一起游玩的人儿不在,和那群娘子实在没什么话说。忽然很想念东院那藤架下的人儿。
翌日午后,冬府来了客人。
是赵琰。他只带了一个小厮,衣着朴素,但通身的气度却瞒不了人。冬咸阳将人恭敬地迎入书房,屏退了左右。
赵琰没有过多寒暄,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冬公,昨日雅集,令嫒一曲,殿下甚为欣赏。”
冬咸阳心头一跳,万没想到女儿竟还是入了那位殿下的眼,急忙道:“小女拙技,能入殿下耳,已是万幸。”
赵琰笑了笑,语气温和,话里的意思却重:“殿下年少,性好风雅,尤爱纯粹之物。令嫒琴音澄澈,正是殿下所喜。”他顿了顿,看着冬咸阳微微变色的脸,继续道,“殿下之意,冬家家风清正,小姐才德,皆堪嘉许。若冬公不弃,待小姐成年,殿下愿以礼相聘,迎入府中。”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冬咸阳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脸上憋得通红。“殿下……殿下厚恩!小女何德何能……”
赵琰抬手虚按:“冬公不必如此。殿下只是表个心意,一切还需从长计议。小姐年纪尚幼,此事不急。”他起身,拱手一礼,“话已带到,下官不便久留,告辞。”
送走赵琰,冬咸阳独自站在书房里,许久没有动弹。即便是个不受宠,也是皇家之人,这事若成,不说对冬家如何。只怕玟奕之后的日子怕是要受累。
他深吸了几口气,稳了稳心神,才走出书房,向东院走去。
东院里,玟奕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璃月倚在一旁的榻上看书,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见冬咸阳进来,璃月放下书,默默退了出去。
“奕儿,”冬咸阳在女儿对面坐下,“昨日雅集,你弹得很好。”
玟奕垂着眼:“是爹爹教导有方。”
“不只是弹得好。”冬咸阳压低声音,“方才信王府的长史来了。殿下他……有意聘你为妃。待你及笄之后,便以礼相迎。”他说完,紧紧盯着女儿的脸。
玟奕怔住了。说不上什么感觉,只觉心口猛地一空。
“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陌生,“女儿……女儿还小……”
“是不急,不急!”冬咸阳连忙道,“殿下说了,待你及笄。还有两年呢。这是天大的福气……奕儿。”
福气。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玟奕心上。她看着父亲写满挣扎与担忧,又确实透露出些许欣喜的脸,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女儿……知道了。”她最终只能垂下头。
冬咸阳只当她是应允了,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