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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焚宅之劫 ...


  •   开元五年冬,钱塘城岁暮寒深。
      自去岁秋日信王李瑝于西湖画舫惊鸿一瞥,至今已一年有余。这期间,长安与江南之间驿马不绝,礼仪繁复,方将一桩皇子纳妃之事,依《大唐开元礼》层层推进。
      去岁秋末,信王返京,于朔望朝参后独留紫宸殿,向父皇玄宗皇帝禀明心意。皇帝子嗣众多,李瑝生母早逝,虽非嫡长,然性情沉静,读书知礼,开府以来谨饬无过,亦得几分圣心。皇帝略询近侍与宗正卿,知钱塘冬氏虽列商籍,然累世居浙,家资丰饶,未曾有违法度之迹;其女素有才德之名,容止端雅。皇帝思忖片刻,道:“既是你意,家世清白便可。然礼不可废,着宗正寺按制行之。”
      于是,开元五年正月,宗正寺丞奉敕为使者,持节南下,至钱塘冬府行“纳采”之礼。冬府中门大开,香案南设,冬咸阳率合族男丁跪迎天使。使者宣制毕,冬咸阳北面再拜,称:“臣咸阳之女玟奕,昧陋不足以充采择,然陛下命不敢辞。”使者归,复命于朝。
      二月,使者再至,行“问名”之礼。冬氏具表,详陈女之名讳、生辰及三代谱系。使者于冬氏家庙卜筮,得“凤凰于飞”之吉兆。使者携女方庚帖及卜兆归长安,太常寺协宗正寺于太庙再占,得“天作之合”繇辞。吉报再传钱塘,“纳吉”礼成,婚约遂定,金册记名。
      五月,“纳徵”之礼至。此番由信王府长史赵琰为主使,率属官二十余人,奉玄纁五匹、束帛十端、俪皮一双,并黄金二百两、钱五千缗为聘。礼单所列,皆按亲王娶妃之制,严整肃穆。冬咸阳奉表谢恩,受聘物,告于祠堂。自此,冬玟奕之名正式载入宗牒,为信王李瑝之准王妃,阖城皆知。
      九月,“请期”。信王请于太常寺,择开元六年三月十六日为大婚吉期。敕令下达,冬府接旨,上下皆知明春三月便是出阁之期。
      这一年余,冬府气象大改。门庭更显煊赫,往来者众,然府内规矩也愈发森严。玟奕彻底禁足内院,由宫中遣来的两位尚仪局女官朝夕教导宫廷礼仪、妃嫔德范。她学得极快,举止日益端庄合度,只是眉宇间那抹与生俱来的轻愁,在沉静中愈发明显,眸中光彩渐如蒙尘明珠,偶有流转,也多是寂寥。
      她仍会抚琴,却多是《幽兰》《鹿鸣》等雅正之曲,再未弹过那些带着私语般缠绵的调子。有时弹至半阕,会无端停下,怔怔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东院所在。自夏璃月沉睡,已过五百余日。那株紫藤再未开花,枝叶在去岁秋冬凋零后,今岁也只是勉强生出些稀疏绿叶,了无生气,仿佛也随着主人的沉睡而一同萎去。
      冬咸阳心中那根刺愈扎愈深。他每月仍亲至东院焚香,对着枯寂的藤架默立良久,心中愧疚与不安与日俱增。魏氏则全心操持嫁妆,绫罗绸缎、珠宝漆器、古籍字画,无不求精求备,务求女儿将来在王府不致因出身而短了底气。
      时入腊月,年关将近,婚期亦迫在眉睫。冬府上下忙碌异常,清扫庭除,预备祭祖,置办年货,更需兼顾婚仪诸般细务。开元五年腊月二十六,天色阴沉欲雪,府中众人仍在各处忙碌。
      西厢暖阁,玟奕身着明日大婚所用的青色襦裙,身边女官做着最后一次妆发试戴与礼仪复训。铜镜中映出的容颜精致端庄,眉眼间却凝着一缕化不开的淡愁,似有若无。手边小几上摊着一卷《女则》,她却未读,只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心口那枚魂契印记,近来时有细微悸动,很轻,却让她莫名心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牵系正在无声崩裂。她下意识抚上胸口,指尖触及衣襟下温润的玉佩,却驱不散那空落之感。
      她不知,这隐约的不安源自何处。明日之后,她将告别闺阁,成为信王妃。

      是夜,月隐于浓云之后,距钱塘数百里外,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之中,灵气紊乱牵动风絮。天际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由远及近。一场因异常血脉而引动的“洗脉雷劫”正在酝酿。
      当雷云逐渐因为堆积过重而向四散蔓延,吸引到城中百姓注意时,那一丝源自远方劫云核心、仍携带着天地威压与“洗涤”意志的法则余韵,如同水面涟漪般扩散至钱塘城上空,触及了冬府东院清虚道长布下的守护阵法。
      阵法感应到外来的、高阶的天地威压,光华微不可察地流转、共振,这细微的波动,如同轻叩门扉,传递至紫藤深眠的灵蕴核心。
      夏璃月在无边的沉静黑暗中,感到一阵源更高层面的、无可忽视的“触动”。意识如同沉在水底的珍珠,缓缓上浮,逐渐清晰。
      “这是……天威?”意识在苏醒的一刻便辨别出了唤醒自己的力量,带着久睡初醒的些许恍惚,“好强的劫云气息!是在远方,但为何……”
      未待她细想,那股源自劫云中心、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天地威压,随着雷云的进一步扩散堆积,如同潮水般愈发沉重地漫延过来!虽然那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力集中在数百里外的山谷,但其引动的天地规则震荡、灵气紊乱的“余波”,却已隐隐波及至此!
      这让璃月瞬间彻底清醒、心神剧震的是——她清晰地感知到,冬府正处于这股天地威压的“余波”边缘,那紊乱暴烈的灵气乱流所在!若任其扫过,虽不至如雷劫中心那般万物成灰,但冬府这凡土木石构建的宅院,尤其是其中毫无防备的凡人,必然墙倾楫摧,死伤惨重!而玟奕……她的奕儿,明日就要出嫁的奕儿!
      “不行!”
      这念头如闪电般划过璃月初醒的灵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自身尚在沉眠初醒的虚弱状态,也来不及考虑调动力量可能带来的后果。
      保护冬府!保护奕儿!
      这已成为她此刻存在的唯一意义。
      心念动处,沉寂了五百余日的紫藤本体,那温和醇厚的百年乙木灵蕴,被她毫无保留地、强行催动!
      “嗡——!”
      东院之内,那株静立的紫藤,骤然由内而外绽放出纯净温润的紫色光华!一种带着坚定的、守护的意志,迅速以紫藤为中心荡漾开来,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却坚定地拂过东院、中庭、西厢……试图在冬府上空织就一张柔韧的、灵性的护网,去抚平、抵消那外来天地威压余波带来的灵气冲击与规则扰动。
      然而,璃月却低估了当时清虚道长所暗示自我封灵若有差池的风险。
      五百余日的沉眠,虽保住了灵识不散,却也令她的灵体与本体联系变得异常脆弱,对灵力的掌控远非巅峰时期那般圆融如意。骤然调动如此庞大的本源之力,如同久病初愈之人强行奔跑,经脉滞涩,气血逆行。
      而那雷劫余波的本质是蕴含着“破异”“涤荡”的至高法则意味。璃月以自身乙木灵蕴去抚平、抵消这种法则扰动,就像试图以清水去浇灭油火,非但难以如愿,反而可能……
      “嗤——!”
      就在她释放出的温润紫色灵光,与那弥漫过来的、无形无质却带着“涤荡”意志的天地威压余波接触的刹那。异变陡生!
      没有巨响,但灵魂层面却仿佛有冷水泼入滚油!她那温和的乙木灵蕴,与那外来的、充满“否定”与“净化”意味的法则余韵,产生了剧烈的排斥与冲突!
      “呃!”璃月闷哼一声,灵体剧震。
      而更可怕的是,她为了护住冬府而强行催动、尚未完全受控的庞大乙木灵力,在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存在根本的剧烈排斥反应下——失控了!如同被堤坝勉强束缚的洪水,突然被炸开了一个缺口!
      “轰——!!!”
      东院之内,那原本温润的紫色光华瞬间变得混乱、暴戾!百年积蓄的草木精元,连同她强行调动的守护之力,在这一刻彻底失去控制,疯狂反噬、暴走!互相冲击、摩擦、逆转!
      紫藤本体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枝叶狂乱摇动!
      藤身表面,凭空绽开无数道细密扭曲的湛蓝与暗金色电蛇,那是她的灵力与外来法则余韵激烈排斥、摩擦的显化!木灵本源在这极端排斥与反噬下,被自身狂暴失控的灵力彻底被“点燃”!
      妖异的紫火窜出,无声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高温与毁灭气息!粗壮的百年藤身,如同投入炼炉的冰雪,肉眼可见地焦黑、碳化、萎缩!繁茂的枝叶瞬间蜷曲、枯黄、化为飞灰!前一瞬还静谧矗立的古藤,顷刻间化作一根剧烈燃烧、不断爆裂出火星与碎屑的冲天火炬,将整个东院映照得一片妖冶诡异的紫红!
      但这仅仅是灾难的开端。
      彻底暴走的灵潮与恐怖的紫红灵火,如同被囚禁万古后炸开的毁灭洪流,以燃烧的紫藤为核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迸溅、席卷!
      “呼——轰隆!!!”
      距离最近的东院厢房屋檐、廊柱、窗棂、门扉,但凡被一丝紫红火星溅到,瞬间便燃起冲天大火!这灵火蕴含着最精纯的木灵本源暴走之力,沾物即燃,遇水反而更炽,火势在短短两三息间,便已蔓延成片,将整个东院卷入一片紫红色的烈焰地狱!炽热到扭曲空气的恐怖气浪与刺目欲盲的光芒,瞬间撕裂了冬府上空沉寂的夜幕,照亮了半个钱塘城!
      璃月用最后一丝得以控制的力量迅速将东院与整个冬府隔离开来,若冬府在这场大火中付之一炬,那她醒来的意义又在何处。

      “走水了!!!东院走水了!!!”
      最先发现的是奉信王之命,前来帮助冬府维系往日秩序,不至于被突如其来的拜访人潮给打破安宁的王府亲卫。那冲天而起的诡异紫红火光与几乎瞬间爆发的滔天火势,让这些见惯风浪的卫士也骇然失色,发出变了调的、近乎尖叫的惊呼。
      “铛!铛!铛!铛——!!!”
      急促到疯狂的铜锣声在冬府各个角落疯狂敲响,撕心裂肺,震动了每一寸砖瓦。
      刹那之间,这座沉浸在大婚前夕喜庆与忙碌中的府邸,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琉璃,轰然坠入一片灭顶的恐慌与混乱。惊叫声、哭喊声、杂沓慌乱的奔跑声、器皿翻倒碎裂声、火焰燃烧的噼啪爆裂与梁柱倒塌的轰隆声……无数声音混合成一片令人魂飞魄散的恐怖交响。
      王府亲卫、冬府家丁、宫中内侍、仆役丫鬟、礼部属官……所有本为明日大事而忙碌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宛如天罚般的诡异火灾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
      旋即,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人们如同无头苍蝇,又凭着最后一丝理智,抓起水桶、木盆、扫帚等一切能用之物,疯涌着向东院方向冲去,尽管那紫红火焰的凶威让他们胆战心惊。
      西厢内,玟奕刚刚在晴渊的服侍下卸去钗环,净面漱口,准备就寝。窗外隐隐传来的、不同于往常冬夜的沉闷雷声,让她本就有些纷乱的心绪更加不宁。她抬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那枚魂契印记传来的细微悸动,似乎比白日更明显了些,带着一种不安的焦灼。
      就在她蹙眉沉思,试图捕捉那莫名心悸来源的刹那——
      “啊——!!!”
      一阵毫无征兆、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扯碎、又被投入滚油岩浆中煎炸般的剧痛,猛地从心口那枚魂契印记处爆炸开来!那不是□□的疼痛,而是源自魂魄最根本处的、无法形容的酷刑!
      她惨叫一声,从榻上直接滚落在地,蜷缩成一团,浑身痉挛,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豆大的冷汗顷刻间浸透了单薄的丝绸寝衣。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
      璃月!是璃月!
      她在火里!她在求救!她在叫她!在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
      “璃月!!!”玟奕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惊慌失措、哭喊着扑上来想扶她的晴渊和闻声赶来的女官,赤着双脚,就想要出门,披散的长发,通红的眼眶,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眼中全然的疯狂与不顾一切!什么王妃仪态,什么闺阁礼法,什么大婚将至,什么家族荣辱!她只知道,璃月在受苦,在炼狱里呼唤她,她必须去!立刻!马上!去她身边!
      “小姐!不能出去!外面走水了!危险啊!”晴渊哭得几乎背过气,死死抱住她的腰。
      “放手!放开我!她在叫我!她在火里!让我去!让我去——啊!”玟奕嘶声哭喊,声音破碎凄厉,拼命挣扎,手指在晴渊手臂上抓出深深的血痕。那疯狂的模样,让旁边两位见多识广的宫中女官也吓得魂飞魄散,几乎不敢上前。
      混乱的拉扯间,玟奕终究凭着那一股不顾一切,近乎蛮横的力量,挣脱了众人的阻拦。她就像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踉跄而又决绝地冲出了西厢房门,朝着那片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炼狱末日的紫红火海,狂奔而去!
      “小姐——!!!回来啊!!!”
      身后,是晴渊和女官们撕心裂肺、绝望到极致的哭喊与追赶,玟奕完全听不见。她心中只有一个燃烧到炸裂的念头:去那里!去璃月身边!生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

      前厅内,正与王府长史赵琰及礼部官员做最后流程核对的冬咸阳,闻声手猛地一抖,手中那支用来勾画流程的、价值不菲的狼毫笔“啪嚓”一声,被硬生生捏断成两截。他脸上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身体晃了两晃,眼前发黑,若非及时扶住身旁桌案,几乎要当场晕厥。
      “东……东院?!火势如何?!那藤……那藤怎么样了?!”他声音干涩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音。
      不等任何人回答,他已不顾一切地、近乎癫狂地推开身前挡路的赵琰和案几,踉跄着、连滚爬爬地冲出厅门。心中那根埋藏了一年多、日夜啃噬着他心肺的毒刺,在这一刻疯狂搅动、生长,刺穿了他所有的理智与侥幸。不祥的预感如同寒冬最深重的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四肢百骸一片冰冷。
      他不敢想,不愿想,却又无法不去想——那火,是否与夏姑娘有关?难道连最后这沉眠的安宁,也要被剥夺吗?!
      待他连跌带撞、魂不守舍地冲到通往东院的月洞门前,双手死死扒住冰凉的门框,抬眼向内望去时,眼前景象让他如遭五雷轰顶!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瞳孔放大到极致,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跪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只见整个东院已完全陷入一片火海!那火焰燃烧得迅猛而诡异,安静中透着毁天灭地的暴烈,火舌窜起数丈之高,将半个天空都映成了那种令人心胆俱寒的妖异颜色。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他面皮生疼,几乎无法呼吸。但诡异的,火焰并没有窜出东院,只是在院内静静地燃烧着可以接触的一切,身边是理智尚存的家丁仆役们努力扑火的身影。
      而火焰的最中心,那株守护冬家百年、他每月虔诚祭拜、寄托了无尽愧疚与复杂情感的紫藤,正在烈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碳化、化作纷纷扬扬飘落的黑色灰烬!每一次爆裂,都像是在他心口狠狠剜上一刀!
      “夏……夏姑……娘……”冬咸阳嘴唇哆嗦得无法成句,喉头猛地一甜,一股腥气直冲上来,被他死死咽下。
      果然!果然是因为他!是他冬家,是他冬咸阳,逼她陷入这不生不死的沉眠,才让她在毫无防备的沉睡中,遭遇这等无妄灭顶之灾!连这最后一丝存在的痕迹,这沉眠的躯壳,也要被这诡异的、宛如来自天罚的火焰……焚尽吗?!
      “老爷!老爷!”管家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想扶他。
      冬咸阳却猛地一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自己撑着门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脸上泪水纵横,混着烟灰,神情狰狞如鬼,猛地转身,朝着混乱惊恐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力竭地吼叫,声音凄厉得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快!别管那边了!先去西厢!护住小姐!快啊!”
      他猛然从这巨大的打击与自我谴责的深渊中,挣出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父亲的理智。明日就要出嫁的玟奕!他的奕儿!此刻就在与东院仅一墙之隔的西厢暖阁!只是他却不知,此时的西厢暖阁早已人去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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