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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为君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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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院已成人间炼狱。
紫红色的灵火无声地吞噬着一切。梁柱在火焰中扭曲、崩塌,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青石板地被烧得皲裂,缝隙中透出暗红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焦糊与一种奇异浓烈的草木灰烬气息,热浪扭曲了视线,让一切景物都如同在水中晃动。
在这片死寂燃烧的火海中心,那株百年紫藤的残骸如同一个巨大的、悲痛的火炬。藤身大半已碳化崩塌,仅剩的主干在烈焰中兀自挺立,表面流动着熔岩般的暗红纹路,不断迸发出细碎的电弧与火星。夏璃月的灵体悬浮于藤前,双目紧闭,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她所有的灵识都用于对抗体内疯狂反噬、暴走的灵力,外界的一切——救火的呼喊、冬咸阳的嘶吼、甚至火焰本身的咆哮——都被隔绝在她濒临崩溃的感知之外。
她不知道,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踉跄着穿越月洞门,踏入这片绝地。
玟奕赤着双足,单薄的寝衣在踏入火场边缘的瞬间,下摆便被一道窜起的火舌舔舐,迅速焦黑卷曲。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令她窒息,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可她浑然不觉,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火场中心那道隐约的、被烈焰包裹的紫色虚影。
“璃月——!!!”
她用尽全力呼喊,声音却嘶哑微弱,瞬间被火焰燃烧的诡异寂静吞没。心口魂契印记传来的剧痛,与眼前景象带来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化为一股蛮横的力量,支撑着她向火海深处挪动。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足底传来皮肉焦灼的剧痛。可她只是咬了咬牙,将呜咽吞回喉咙,继续向前。
热浪灼伤了她的眼睛,泪水不断涌出,又在下一秒被蒸干。视野变得模糊,璃月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中时而清晰,时而虚幻。
距离在缩短,二十步,十五步,十步……火焰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稀薄得让她头晕目眩,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刀子,灼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肺腑。
“璃月……你看看我……我来了……”她艰难地喘息着,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
可璃月依旧双目紧闭,对近在咫尺的呼唤毫无反应。她周身环绕的紫色灵光混乱地明灭着,与暴走的火焰纠缠、冲突,显然正处于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时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内里的抗衡中,根本无法分心感知外界。
就在这时,前方那燃烧的紫藤主干猛地一阵剧烈震颤!
“轰!”
一股比之前更加暴烈、更加混乱的灵力气浪,如同无形的重锤,以璃月为中心向四周炸开!这股力量充满了毁灭性的排斥感,是璃月体内两股失控力量激烈冲突后的一次失控宣泄!
气浪所过之处,本就摇摇欲坠的厢房残骸轰然倒塌,燃烧的碎木如流星般四散射开!
玟奕首当其冲!
“啊——!!”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这股巨力狠狠掀飞出去,向后摔出数丈,背部重重撞在一根烧得半焦的廊柱上!
剧痛从后背蔓延至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更可怕的是,几块燃烧的碎木随之落下,砸在她的腿上、手臂上,瞬间点燃了她的寝衣!
火焰舔舐着肌肤,传来令人崩溃的灼痛。浓烟吸入肺中,引发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腹的伤痛,眼前阵阵发黑。
“璃……月……”她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个依旧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的紫色身影,眼中充满了绝望、不解,以及深沉的悲哀。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烟灰滚落,留下道道白痕。
为什么……你不看我?
为什么……你听不见?
我们不是……魂契相连吗?
意识开始迅速模糊。视线中的紫色身影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火焰的光芒也逐渐黯淡,沉入无边的黑暗。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残留的意念,依旧执拗地伸向那个方向。
嗡——!!!
一股温和、坚韧、却无比清晰的淡紫色波动,猛地从玟奕心口印记中荡漾开来!这波动不同于璃月此刻暴走混乱的灵力,它纯粹、稳定,带着璃月最本源的生命气息与守护意志,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点星火,又如同迷失在狂风暴雨中的舟子,终于听到了岸上传来的、熟悉的钟声。
这股同源而出的、承载着玟奕濒死执念与呼唤的波动,穿透了熊熊烈焰,穿透了璃月因痛苦和抗衡而封闭的灵识屏障,精准地、重重地敲击在她灵魂最深处!
火场中心,双目紧闭、全部心神都在与内患搏斗的璃月,灵体猛然间剧烈一震!那双紧闭的紫眸,倏地睁开!她霍然转头,目光如电,然后,她看到了——
数丈之外,焦黑残垣边,那个蜷缩在地的、小小的身影。寝衣多处燃烧,裸露的肌肤焦黑红肿,长发散乱遮住了脸,身下一小滩血迹正在高温中迅速干涸。
“奕……儿……?”璃月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怎么可能?!奕儿怎么会在这里?!她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怎么会……伤成这样?!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她灵核反噬带来的灼痛。她想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的灵体因刚才的冲击和气浪的反震,正处于最虚弱的凝滞期,一时竟无法移动!
而玟奕身上的火焰,还在燃烧!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不——!!!!”
凄厉到极致的尖啸从璃月喉中迸发,那声音已不似人声,充满了绝望与疯狂。什么灵核反噬,什么灵力暴走,什么百年修行,什么魂飞魄散……在这一刻,统统被她抛诸脑后!
她眼中只剩下那个在火焰中渐渐失去生息的身影。
强行!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璃月强撑着濒临溃散的灵体,挣扎着想要靠近玟奕。她指尖迸发出细碎而紊乱的紫光,试图扑灭玟奕身上的火焰,可那些光芒刚刚离体,就在空气中扭曲、消散,甚至引动了周围暴戾的火灵之气反卷,让玟奕身周的火焰“呼”地蹿高了一截!
“不……不是这样……停下!”璃月惊恐地收回手,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
她空有百年修为,此刻却因灵核破碎、本源逆乱,连最基础的法术都无法稳定施展,任何贸然的力量输出,都可能加剧玟奕的伤势,甚至引火烧身!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她急痛攻心、近乎绝望之际,玟奕颈间那枚贴身佩戴的、看似寻常的温润玉佩,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嗡——
一声极其细微、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轻鸣,自玉佩内部传出。紧接着,玉佩中心那团常年缓缓流转的莹绿色光华,骤然加速,变得明亮而活跃,散发出一种古老、幽邃、与周遭暴烈火灵截然不同的气息。
更令璃月震惊的是,她自己体内那些暴走乱窜、难以控制的灵力余波,在触及玉佩散发出的幽邃气息时,竟像是被无形的漩涡牵引,自发地、丝丝缕缕地朝着玉佩流去!而玉佩则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安静潭水,将她那些充满破坏性的混乱灵力无声无息地“吞没”、“平息”。
璃月紫眸紧缩。她记得这玉佩,这是玟奕自出生起便佩戴在身的“祖传之物”。是当年冬家老太让她附灵的玉石。她一直以为只是件蕴含些许灵气的古玉,此刻才惊觉,此物竟能如此高效地吸纳、中和狂暴的灵力,甚至……隐约透出一丝牵引魂魄、沟通幽冥的意味。
“这是……引魂石?”一个古老的名词在她脑海中浮现,仿佛生来便是需要被认知的存在一般,那是之高法则在生灵成型的一刻便留下的烙印。
仿佛是感应到了她此刻浓到化不开的绝望,那玉石中流转的莹绿光华渐渐染上了一抹幽深,宛如忘川。一股清凉、沉寂、仿佛能冻结时间的气息,如同水波般无声地漾开一圈涟漪,周身充斥着灼热与毁灭之意的火焰仿佛被冻结一般,停止了跳跃。
一抹身影,自那涟漪中心,悄然浮现。
来人一袭玄色斗篷,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一抹淡色的唇。她静静立于静止的火焰之上,最令人心悸的是她那双流自阴影中睁开的,转着淡金色微光的双眼。当目光落至身上,璃月仿佛感受到了灵魂被看透。
璃月灵体剧震,残存的传承记忆疯狂翻涌,一个尊讳伴随着亘古的忘川虚影与轮回法则的磅礴意象,冲击着她的灵识。
黄泉引路,忘川摆渡。执掌往生,不涉红尘。
眼前人是……是自忘川法则中孕生、聚万灵殇怨而现的渡魂使者!是比天道更古老的至高存在?!
一些疑问在脑海中迅速翻滚,但在目光触及气息微弱的玟奕的瞬间,统统被璃月抛诸脑后。她不在乎不在乎眼前的存在为何而来,她只在乎一件事——如果是这位存在,一定能救奕儿!这个认知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让她濒临溃散的灵体爆发出最后一股力量。
“使者大人!”璃月虚弱的灵体匍匐下身,以最卑微的姿态,声音破碎却清晰,“求您……救救她!救救我的奕儿!”
殇的目光终于落到璃月身上,那双异色瞳平静无波地扫过她虚幻透明、布满裂痕的灵体,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株正在燃烧崩毁的紫藤本体。
“木灵。”殇的语气平静,讲述着即将发生的事实:“灵核破碎,本源逆冲,魂体将散。你自身难保。”
“我知道!”璃月抬起头,紫眸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我不求自身!只求您救她!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我的修为,我的灵蕴,我的魂体……哪怕魂飞魄散,永堕虚无,只要她能好!”
殇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执念与因果。她缓缓抬起一只手,苍白修长的手指虚点向昏迷的玟奕:“此女肉身凡胎,受灵火灼烧,魂魄亦受冲击。寻常治愈之术,救其形易,愈其魂难。且她与你魂契相连,你之伤痛,亦会烙印其魂,成其永世心魔。”
璃月的心沉了下去,但殇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燃起希望。
“然……”殇话锋微转,指尖一缕极其细微、仿佛凝结了永夜与忘川水光的幽芒若隐若现,“吾可引法则之力,助你。只需你献祭这千年修为及这百年功德。此后世间再无人知藤妖——夏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