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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刹那芳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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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月的灵体微微颤抖。治愈玟奕,却要让她忘记自己……这比让她自己魂飞魄散更令人心痛。可是,看着玟奕焦黑红肿的肌肤,感受着她微弱的气息,想起她将要踏入的深宫……
忘记,或许才是最好的礼物。忘记这不容于世的深情,忘记这焚心蚀骨的别离,她才能作为冬玟奕,作为信王妃,平安顺遂地活下去。
“好……”璃月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我答应……只要她好。”
得到肯定的回应,殇抬手,自天际牵引下一缕法则金光,将之投入夏璃月魂体。
“自身的因结出的果,需你亲手断。去吧。”殇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璃月闭上眼,瞬息间已明悟所有步骤。再睁眼时,那双紫眸中的绝望与混乱已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她最后深深地、眷恋地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玟奕,仿佛要将这张容颜带入永恒的虚无。
然后,不再犹豫。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而庄重的手印。这一次,她不再试图控制或输出混乱的灵力,而是以一种近乎“燃烧”自我的方式,将自身残存的灵体、百年功德金光、以及那株紫藤本体最后一点生机,全部点燃!
“以吾夏璃月之名,祭此灵千年修为、百年功德。”她的声音不再凄厉,反而带着一种空灵悠远的回响,仿佛在与天地对话,“祈请天地法则见证,以换——”
她伸出一指,点向自己心口那枚与玟奕魂契相连的本源印记:“一换,涤伤愈体。”
话音落,璃月灵体光芒大盛,无数细碎温暖的紫色光点如同被牵引的萤火,自她体内、自燃烧的紫藤残骸中飘飞而出,汇聚成一道柔和的光河,源源不断地注入玟奕身体。光河所过之处,焦黑的皮肤恢复白皙,红肿消退,内腑滋养,断裂的骨骼续接,所有火焰灼烧的痕迹如同被橡皮擦去,迅速消失,肌肤甚至比以往更加莹润光滑。那致命的伤势,竟在几个呼吸间被治愈得完好如初。
“二换,斩痛断连。”
璃月手印一变,那枚连接彼此灵魂、共享悲喜的魂契印记,自她心口缓缓浮现,如同由光编织的复杂藤蔓图案。指尖仿佛握住无形的利刃,轻轻一划。
无声无息间,那些部分的“连线”骤然断裂,化作点点金光消散。魂契犹在,却只剩最纯粹的、单向的守护本源,深埋于玟奕灵魂深处,寂静无声。
“三换,封尘忘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她将所有剩余的力量,连同那枚魂契印记剥离后残存的、承载着两人所有共同记忆的“灵识碎片”,全部凝聚于指尖。然后,她倾身向前,指尖轻轻点在了玟奕的眉心。
“忘了我,奕儿。”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忘了这段不该开始的情,忘了今夜这场焚心的大火,忘了……夏璃月这个人。从此,平安喜乐,一世长安。”
那凝聚着她最后存在痕迹与所有记忆的光点,悄无声息地渗入玟奕的识海深处。它们没有被粗暴地抹除,而是化作封印,温柔地将那些记忆层层包裹、深埋。若无机缘触动,这些记忆将永远沉睡。
与此同时,玟奕发间那支藤簪微微一亮,簪头那朵五瓣紫藤花中心,一点极细微的紫晶闪过柔和光芒,如同最后的守护烙印。
法术完成的刹那,异象再现!
那株早已化为焦炭、生机断绝的百年紫藤主干,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最后的决绝与奉献,竟发出了最后一声低沉呜咽般的震颤!焦黑的表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湿润新鲜的木质!一根、两根……无数根翠绿欲滴、充满了磅礴生机的嫩芽,如同雨后春笋般,从枯死的各个节点疯狂钻出!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蔓延,瞬间覆盖了焦黑的藤架!
紧接着,是花。
不是一串两串,而是成千上万!深紫色、莹润饱满的藤花花穗,如同紫色的瀑布,又如同绚烂的星河,在新生翠叶的映衬下,毫无预兆地、同时怒放!馥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花香冲天而起,瞬间盖过了所有焦糊气息,甚至将弥漫的烟尘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
枯木逢春,死中绽放。这违背自然规律、透支了紫藤本体最后一切潜能的盛大花开,美得惊心动魄,也哀艳得令人窒息。
璃月那淡至虚无的灵体,看着玟奕恢复红润安宁的睡颜,嘴角似乎想牵起一个微笑的弧度,“奕儿……再见了。”
月洞门外,一直试图破开那诡异阻隔的王府亲卫头领突然惊愕地高喊:“殿下!屏障消失了!可以进去了!”
早被下属告知冬府遭遇大火匆忙赶来的李瑝在四处找不见准王妃时,几近暴怒。若不是被冬府家丁告知了东院的异常并发现自己的人也无法进入,才安奈下脾气让人赶紧想办法。
这会听闻属下高喊,猛地转头。他俊朗的面容在火把光影下绷得极紧,眼中压抑着骇人的风暴。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未等亲卫探明情况,他已一把推开身前试图劝阻的赵琰与地方属官。
“殿下!危险!” 赵琰的惊呼被抛在身后。
李瑝脚步极快。方才那无法进入的诡异阻隔,那冲天而起又骤然凋零的妖异紫光与花香,还有冬玟奕的莫名失踪……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极度不妙的境地。
他必须亲眼确认,必须立刻掌控局面!
冲过月洞门的瞬间,残余的热浪与浓烈的、仿佛能浸透灵魂的紫藤花香扑面而来,让他呼吸一窒。但他脚步未停,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满目疮痍的现场——倒塌的焦木、龟裂的地面、袅袅青烟……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火场中心。
那里,一株本该彻底焚毁的紫藤残骸,竟在疯狂地抽枝、绽叶、怒放!成千上万串深紫色的花穗如同紫色的烈焰,在焦黑的背景下燃烧般盛放,绚烂、哀艳、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透支生命般的决绝。而在这违反常理、极盛绽放的紫藤花架之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安然躺卧。
是他的准王妃——冬玟奕!
她身上的寝衣虽有烟熏火燎的痕迹,身体却奇迹般地完好。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一场深沉的安眠,秀美的眉宇间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懵懂,与周遭的毁灭景象格格不入。
而在她身侧,一道极淡的、仿佛由月光与紫藤花香凝成的女子虚影悬浮着。
在李瑝冲进来的瞬间,她似乎若有所觉,微微侧首,目光穿越尚未落尽的紫色花雨与飘飞的光尘,遥遥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明明是极淡的身影,但李瑝却觉得那一刻他看得分明,那一眼中的空寂,苍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释然,仿佛看尽了百年孤寂与一朝情深,又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直视灵魂深处。
李瑝浑身一震,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他分明看见那紫衣女子嘴唇轻启,无声地说了几个字。没有声音传来,但那口型与其中蕴含的、沉重如山的托付与恳求之意,却如同烙印般直接刻入他的脑海:“请护她一世安好……”
话音刚落,那女子的虚影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彻底消融在空气中,再无痕迹。
与此同时,那株绽放至极盛、美得不真实的紫藤,也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与生机。花瓣如紫色的泪雨般簌簌落下;翠绿的新芽迅速枯黄蜷缩;整株藤木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呜咽般的“咔嚓”声,轰然崩塌,化作一片灰白色的尘埃,随风四散。
方才那场盛大而哀绝的花开,如同一个短暂的、集体目睹的幻梦,只留下空气中浓得化不开、又迅速被夜风吹淡的残香,证明它曾真实地存在过。
“那、那是……”冬咸阳的呼吸猛地窒住,双腿一软,若非身旁管家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他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
他看见了什么?那如同紫色星河般同时怒放,又瞬间凋零的万千花穗!那浓郁到几乎令人落泪的花香,那绚烂到极致的、透支一切生命力的盛大景象,还有……那在花雨中消散的、熟悉的紫色身影!
是夏姑娘!她醒了!她最后……用这样的方式告别!
冬咸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一年多来积压的愧疚、不安、恐惧,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强撑与伪装。都是夏姑娘!是她护住了奕儿,了断了尘缘!
“夏……夏姑娘……”他望着那片随风飘散的灰白尘埃,那里曾是守护冬家百年、受他父祖虔诚祭拜的紫藤,也曾是那个清冷又温柔的紫衣灵体驻足的地方。如今,什么都没了。连一丝痕迹,一缕残香,都在迅速消散。
是他!都是他的错!若当年他不默许那道姑赠玉,若他不请清虚道长来“劝”,若他不默许将夏姑娘逼至沉眠……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夜这场劫难?是不是,夏姑娘还能静静地守着东院,看着花开花落,而不是以这般惨烈决绝的方式,燃尽自己,换奕儿一个“平安无恙”?
他想起祖父手札中“顺其自然”的叮嘱,想起清虚道长“好自为之”的警告,想起祠堂牌位齐齐东倾的示警……可他都做了什么?!他亲手将恩灵推向了绝路!
魏氏此时也被丫鬟搀扶到了近前,她也看到了那瞬间盛开又凋零的紫藤异象,闻到了那令人心魂震颤的熟悉花香。目光惊恐地在安然昏睡的女儿、面色沉凝的信王、以及那堆迅速化为尘埃的紫藤灰烬间来回移动,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她,这绝不是什么“天佑”或“吉兆”,而是一种她无法理解、更无法承受的、巨大的“不祥”与“代价”。
其他跟进来的冬家亲族、管事、得脸的下人,此刻更是面面相觑,骇然失色。几个胆小的仆妇已经腿软跪下,嘴中低声念佛诵道不止。有年长的族人面露忧惧,窃窃私语:“枯木逢春……是大吉还是大凶?”“这香……太烈了,不像人间花香……”更有心思活络的,偷偷去瞥信王李瑝的脸色,试图从这位天家贵胄的反应中揣测吉凶。
然而,李瑝的脸色沉静如水。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超出了李瑝过往的认知。但毕竟是天家子弟,深知“怪力乱神”之事可存于暗处,却绝不能摆上台面,更不能动摇人心、影响大局。尤其在今夜,在他的准王妃、在冬家、在整个钱塘官民眼前!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已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冬家众人涌来的恐慌、猜疑与骚动,这绝不是他想要的局面。
就在冬咸阳老泪纵横、几乎要对着紫藤灰烬跪下去,魏氏惊惧失声,众人窃语渐起的当口——
他压下心中的惊异,在逐渐止息的火焰中坚定向前,仿佛火焰也在为其让步一般。直至来到冬玟奕身前,卸下自身的大氅,俯身将人裸露的躯体裹住,并轻轻揽入怀中。
“冬公。”李瑝清冷沉稳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他并未回头,依旧保持着怀抱玟奕的姿势,目光平静道,“冬小姐昏迷,需即刻诊治。此处余烬未安,不宜久留。”
他的话打断了冬咸阳几乎失控的情绪,也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被异象震慑的众人。
冬咸阳浑身一颤,对上李瑝那双深邃平静、却隐含威仪的眼睛,猛然意识到此刻的处境——信王在此!皇家在此!无论今夜发生了什么,有多少不可言说的秘密,都必须立刻归于“正常”,绝不能引发任何骚乱或非议!
“是……是!殿下所言极是!”冬咸阳强行咽下喉头的哽咽,用尽全身力气站稳,胡乱抹了把脸,试图恢复一家之主的镇定,只是声音仍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颤抖,“小女……全赖殿下洪福,得天庇佑!一切……但凭殿下吩咐!”
魏氏也反应过来,在嬷嬷的搀扶下,朝着李瑝的方向颤巍巍地福了一福,脸色苍白,却是半个字也不敢多问。
李瑝对冬咸阳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抱着玟奕,转身便向外走去。他的步伐稳健而坚定,玄色衣袍划过焦土,仿佛带着一种无形之力,将身后那片充斥着灰烬、残香与无数惊疑的废墟,连同那个刚刚消散的紫色幻影一起,暂时隔绝开来。
赵琰立刻指挥亲卫上前,一部分护送李瑝,另一部分则迅速开始清理现场,维持秩序,将仍处于震惊中的冬家众人“请”离东院范围。
冬咸阳被管家扶着,踉跄跟在李瑝身后几步远处。离开前,他还是忍不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夜风吹过,卷起地面一层灰白色的尘埃,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沉默的雪。那株百年紫藤,连同那个曾住在东院、陪伴了女儿一年多、最终为她燃尽一切的紫衣灵体,是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空气中,那缕顽强不肯散尽的、极淡极淡的冷香,还萦绕在鼻尖,萦绕在心头,成为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最沉重也最缄默的注脚。
冬咸阳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过满是烟灰与皱纹的脸颊。
他知道,有些债,此生已无法偿还。有些人,错过了,便是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