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二章 一渡 ...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本还被恐慌、尖叫充斥的东院,在信王带人离开后迅速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就在东院废墟的深处,一道通往幽冥的大门正被开启。
“断了红尘牵挂,便可入这通道。”见眼前刚失去力量的魂魄迟迟不动,殇静立一旁,玄衣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她看着那缕魂魄对通道本能的排斥与回望,瞳中无波无澜,只是平静道:“执念未消,何以渡川?”
璃月透明的身影轻轻一颤。她缓缓转向殇,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前,以魂灵之姿深深跪伏下去——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夜风里,却带着百年来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执着,“让我再看她一眼。最后一眼……便走。”
殇静默着,目光凝视着璃月那虚弱的魂体。她没有说“可”或“不可”,只是身后的通道无声地关闭。
执念不消,灵魂不净,渡不了的魂她不强求。
开元六年春,三月朔日。长安。
清晨的细雨沾湿了永兴坊新宅的黛瓦,顺着瓦当滴落,在阶前青石上敲出单调又绵长的声响。这雨已连下了三日,将庭院里那几株匆忙移栽的西府海棠打得花叶零落,也把从江南匆忙北迁而来的冬家上下,困出了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潮闷与焦躁。
东厢暖阁里,冬玟奕静静地靠在窗边榻上,望着窗外被雨帘模糊的院墙。她在此处已住了近两个月。
腊月二十六夜,祖宅一场大火之后,她的人生便像被一只粗暴的手硬生生折成了两段。
前一段是江南的烟雨、琴音、紫藤花开,温暖、却总隔着一层再也捅不破的纱;
后一段,便是此刻。自正月初,被信王李瑝的亲卫护送着,同信王一起踏上了前往长安的漫漫长路,在一路颠簸的马车中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抵达这座宅院时,已是月过半旬。
浑身本因有的灼伤奇迹般得仿佛不存在,太医说是“天佑”,或许吧。但心口那片空茫和偶尔尖锐的悸痛,提醒她那夜并非幻梦。
父亲母亲带着剩余的家当和仆役,在她之后半月才风尘仆仆赶到。钱塘百年基业,一场大火烧去泰半,劝说、定夺,抛下几代人的经营,父亲所做的选择也定艰难的。变卖残产、收拾残局,再举家迁往千里之外的长安重新立足,其中的难处,即便父母从不与她细说,她从父亲骤然灰白的鬓角、母亲眼底深藏的惊惶疲惫中,也窥得一二。
婚事,自然也是延期了。
原本钦天监所选、定于开元六年三月十六的吉期,因这“突遭回禄之灾,举家北迁”的变故,不得不重新议定。信王并未犹豫,直接将婚期推后至当初太卜署给出的三个吉日中的四月初八。这给了冬家喘息之机,也给了她……一段不知是恩赐还是煎熬的时光。
如今已是三月朔日,距离新的的婚期,还有三十八日。
阁门被轻轻推开,晴渊端着药盏进来,见她醒着,松了口气:“小姐,该用药了。” 汤药是太医开的安神方,喝了两个月,却始终治不好她心底那片空落落的症候。
玟奕接过药碗,沉默地喝完,将碗递回。看着眼前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丫鬟晴渊突然变得战战兢兢,自己似是成了一件易碎的琉璃器,仿佛……由一个不能对我说的秘密。
“娘亲今日在忙什么?”玟奕问,声音有些干涩。
“夫人在前厅,与王府派来的管事嬷嬷核对妆奁清单。”晴渊低声道,“咱们从钱塘带出的物件损了些,夫人正重新采买添补,这几日都在忙这个。”
玟奕“嗯”了一声,目光又飘向窗外。这座宅子时信王托手下置办的,据说曾是某位致仕官员的别业,不算大,三进院落,仓促间收拾出来,许多地方还透着陌生和简陋。
为了她能够体面出嫁,父母尽力布置,可那股子“临时”的气息,如何也掩不住。想起钱塘老宅那绵延数进的深院,想起东院百年紫藤如盖的浓荫……心口那阵熟悉的、细微的悸动又传来,带着一丝冰凉的刺痛。
“替我梳妆吧。”她对晴渊说:“稍后,不是还要去见宫里来的司赞女官么?”有些事被遗忘了,她知道,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好像忘记的不只是她一人。
“是。”晴渊应声。
铜镜中,映出少女苍白却难掩清丽的面容。眉如远黛,眼若垂珠,天生一段我见犹怜的愁绪。晴渊为她绾起长发,簪上珠钗,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一支藤木簪。
“小姐今日……还戴这个么?”晴渊问,“宫里来的嬷嬷上次见了,说这木簪虽雅,但和您以后的身份不太相称。”
玟奕看着镜中晴渊手中那支簪,沉默片刻,伸出手:“给我。”
将簪子握在掌心,温润的木质贴着她的肌肤,那点细微的悸动似乎平息了些许。她仔细端详着簪尾极不显眼处那两个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小字——“月安”。
月安。月安。
是谁的祝愿?又是为谁而刻?
开元六年,四月初八。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永兴坊冬宅已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今日是信王李瑝与冬玟奕大婚正日,整个宅院弥漫着一种紧绷而又喧嚣的喜气。
东厢内,烛火燃得极旺,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玟奕早已沐浴焚香,此刻正端坐于宽大的妆台前。两名宫中遣来的梳妆侍女手法娴熟地为她上妆敷粉,描眉点唇。喜婆是个富态的嬷嬷,穿一身簇新的枣红褙子,满脸堆笑,正将最后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插入她高绾的凌云髻中。
镜中的少女,已与两月前病弱苍白的模样截然不同。
胭脂染红了双颊,口脂点润了朱唇,长眉入鬓,眼尾轻扫嫣红。头戴赤金博鬓冠,冠上珍珠累累、宝石灼灼,正中一只衔珠金凤振翅欲飞。身上是早已试过数遍的蹙金绣云凤纹大袖连裳,正红底色,金线绣成的凤凰几乎要破衣而出,华贵不可方物。
她极美。
是一种被精心雕琢、盛装堆砌出的、毫无瑕疵的、属于王妃的尊贵之美。烛火在她满身珠翠与金绣上跳跃折射,光华流转,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喜婆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赞叹:“娘娘今日,真是……真是天仙下凡般!王爷见了,定是欢喜不尽!”
玟奕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人。心口那片空茫,在这极致的热闹下中,反而显得更加沉寂。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拂过鬓边——那里,今日没有那支藤木簪的位置。它被妥帖地收在了妆匣底层,与这满室金红格格不入。
就在这一瞬,心口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绵密的、清晰的抽痛。
痛得她呼吸一滞,眉头轻蹙。“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她抚着心口,失神地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无人看见,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的空气中,一缕淡到极致、几乎溶于光线的紫色虚影,正悄然凝聚——是璃月。
她停驻在那里,隔着一道永恒的生与死之界,凝视着烛光下盛装的身影,凝视那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眉眼,凝视她被脂粉描绘得精致绝伦的脸庞,凝视这身华美嫁衣如何将她包裹成另一个人的新娘,凝视她抚心低语时眼底那抹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哀伤与迷茫。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她铭刻在灵魂深处。
这美,是真的、是这极致的,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而绽放,为了另一段人生的开启。
魂灵无泪。可那股几乎要将残存灵性彻底碾碎的、混杂着无尽悲恸。她最爱的人啊,终是要成为他人的新娘。
她颤抖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几乎透明的手,虚虚地伸向玟奕如云的发髻,伸向那被金玉珠翠严密覆盖的青丝。
明明什么也触碰不到,但生者温热的、蓬勃的生机,对她如同静默燃烧的火焰。可她还是固执地、温柔地,完成了这个动作。
然后,微微倾身,在那满室红烛光华照不到的、生与死的间隙里,在她看不见的虚空处,极其轻柔地、印下一个无声的、冰凉的吻——吻在发间,吻在过往,吻在百年孤寂与一朝痴缠尽化云烟的终点。
够了。
这一眼,看尽了她盛装的模样,也看尽了自己执念的终局。
璃月缓缓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红衣似火的少女。
然后,决绝地转身,庭院中,那个灯火触及不到的角落里,那位源自亘古之川的存在,静静地在那。等她放下执念,等她渡入轮回。
“谢使者成全。”璃月微微躬身。
殇那淡漠的金眸子阴影中睁开,细细凝视了眼前魂魄半晌,“放下了。”
“嗯。”
“那走吧。”说罢,幽冥通道再度开启。
璃月忍住想要再回头看上一眼的冲动,闭眼踏入了那将她们永远相隔的入口。
东厢内,正为玟奕整理蔽膝的喜婆忽然“咦”了一声,疑惑地抬头四顾:“刚才……是不是有一阵风?凉飕飕的。”
玟奕浑身却猛地一颤。
就在方才那一瞬,她清晰地感觉到——发鬓间,仿佛被什么极其轻柔、极其冰凉的东西触碰了一下,带着一丝熟悉到令她心悸、却又陌生到让她恐慌的清冽气息。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鬓发。
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金玉,和绸缎光滑的质地。
可心底那片空了百日的空洞,却在此时,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伤填满,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化作滚烫的液体涌上眼眶。
她怔怔地看着镜中自己瞬间泛红的眼圈,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泪意从何而来。
“娘娘?”喜婆担心地看着她,“可是累了?吉时快到了,您再坚持片刻。”
玟奕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莫名的酸楚强压下去,轻轻摇头:“……无事。”
窗外,天色渐亮,晨曦微露。
宅院外隐隐传来鼓乐之声,由远及近。信王迎亲的仪仗,即将抵达。
她的目光最后掠过镜中盛装的自己,掠过满室刺目的红,然后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所有无人能懂的空茫与哀伤。那是一段人生的落幕,也是另一段人生的启程。
忘川雾霭,柔光穿云。
清澈的水面映出一叶轻舟,舟体斑驳,行得却稳。船尾立一人,玄色斗篷覆身,不见面容。她不摇橹,舟自徐行。
船头坐一女子,黑发半绾,紫衣如藤,正是夏璃月。她怔怔望着水中游鱼——那些色泽鲜红、尾梢泛紫的灵物,在忘川之水中嬉戏如焰。
“莫触。”船尾人声音清冷,“那是怨念所化,看似鲜活,实则噬魂。”
璃月回首,淡淡一笑:“倒也可爱。”
舟靠岸。一片殷红撞入眼帘——彼岸花海,无叶唯花,红得灼目,红得孤绝。
“此花引魂,触之即散。”殇踏上石桥,“过了奈何,便是轮回。”
桥头木架悬瓢,舀忘川水。璃月接过,一饮而尽。眸光渐散,前尘往事如烟消逝。
阵前流光缭绕,轮回之门洞开。璃月步入其中,身形渐淡,最后唯余一缕青烟,没入虚无。
在她彻底没入轮回的刹那,一点温润纯净的青碧色光华,自那消散的魂影中被自然析出,不染前尘——那是由乙木生机与天道功德孕养而生的木之精魄。
阵旁五窍之位,其一,青光明灭。
引路人——殇,褪下兜帽,乌发如瀑,容颜绝世,唇薄如刃。她轻抚阵中浮现的翡翠玉石——木精归位。
殇翻指轻点,无需指引,便兀自冲入阵起之时便在天穹之上出现的天地大阵。那是源于这个世界法则的本质,核心周围一片混沌,此刻仅有一点绿茫幽幽亮起。
“五行错乱,天地失衡。”她低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如陈述法则本身,“木精已归,火、土、水、金……尚待缘起。”
远处,似有歌声缥缈,顺着这贯穿万千世界的忘川水脉,隐隐传来,哀婉悠长:
“黄泉路,黄泉路,步过奈何桥,迢迢往生途……”
殇静立片刻,玄色身影缓缓淡去,如墨溶于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