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五行乱》璎珞雪影

14、第十三章 余烬·新火

　　暮春的长安城浸润在温软的晨光里，永兴坊信王府的栖梧院中，西府海棠已谢尽了最后一瓣。
　　文悦坐在临窗的榻上，晨光透过湘妃竹帘筛进来，在她浅碧色襦裙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手中无意识地摸索着——指尖却总想触碰什么。这习惯不知何时养成，像是身体还记得某个动作，心却忘了缘由。
　　晴渊端着红漆托盘进来时，见她又在出神，轻声提醒：“娘娘，该用早膳了。王爷今日要入宫议事，已先用了。”
　　文悦回过神，点点头。
　　自开元六年三月大婚至今，已过去整整一年。这一年里，她渐渐熟悉了王府的生活——每日晨起，若李瑝在府中，便一同用早膳；若不在，她便独自用罢，而后开始一日的事务。平静，安宁，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只是偶尔，心口会莫名地疼。
　　就像此刻。她起身时，心口那阵熟悉的抽痛又袭来，不剧烈，却绵密，像针尖细细地扎。她按住胸口，微微蹙眉。
　　“娘娘又不适了？”晴渊忙上前搀扶。
　　“无妨。”文悦摆摆手，“老毛病了。”
　　太医来看过几次，都说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只说是思虑过甚，开了些安神的方子。药喝了半年，疼痛依旧，记忆里却空了一块——不是忘了什么事，而是……好像本就是空的。
　　午后，李瑝从宫中回来。文悦正在庭中看丫鬟们采海棠果，见他进院，便迎上去行礼。
　　“不必多礼。”李瑝虚扶一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今日气色好些了。”
　　“谢殿下关心。”文悦垂眸。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花厅。侍女奉上茶，李瑝端起茶盏，忽然问：“王妃可还记得钱塘旧宅？”
　　文悦指尖微颤。茶盏里的水纹漾开一圈。
　　“记得。”她轻声说，“记得宅子很大，有长长的回廊，春日里爬满紫藤。”
　　“紫藤？”李瑝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像是想起什么，又抓不住。
　　“是。”文悦点头，“很美的花，一串一串的，紫色的。只是……”
　　“只是什么？”
　　文悦怔了怔。只是什么？她努力去想，记忆却像隔了一层雾——紫藤花下有琴，有月光，有……有什么呢？心口又开始疼。
　　“只是后来枯了。”她最终说，“许是年岁太久了吧。”
　　李瑝注视着她，许久才道：“去年腊月那场大火，王妃可还记得？”
　　大火。
　　文悦呼吸一窒。眼前闪过零碎画面——浓烟，火光，奔跑的人影，还有……还有一双眼睛，在火焰深处望着她。紫色的眼睛。她猛地按住心口，脸色发白。
　　“娘娘！”晴渊慌忙上前。
　　李瑝抬手制止，声音依旧平静：“太医说，王妃那夜受了惊吓，有些事记不清也是常理。不必强求。”
　　文悦深吸几口气，疼痛渐渐平息。她抬起头，望向李瑝：“殿下……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瑝沉默。
　　那夜他冲进火场，看见紫衣女子抱着文悦立在火中，回眸望他一眼，而后消散。可如今想来，那画面竟也模糊了——像是梦，像是幻觉，唯有那双眼睛，紫光流转，深深印在记忆深处。
　　但这似乎不能说。他问过当时在身边的每一个随从，没有一个人有与他相同的记忆。似乎只有他记得，记得那女子消散前无声的嘱托。算了，有些事，忘了更好。
　　“当时东院走了水。”他最终道，“本王赶去时，王妃已昏迷在院中。所幸伤得不重。”
　　对，就是这样简单。一场火灾，一个昏迷的王妃，一段模糊的记忆。
　　文悦垂下眼：“谢殿下救命之恩。”
　　“分内之事。”李瑝放下茶盏，“王妃好生休养便是。”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王妃若想家，可去钱塘瞧瞧。听闻旧宅虽空了，但冬公并未变卖，里面的花草生得都还不错。”
　　“花草？”
　　“嗯。”李瑝望向窗外，“说是那株紫藤，又发了新芽。”
　　紫藤……新芽……文悦心口又是一痛。这一次，疼得她弯下腰，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娘娘！”晴渊吓坏了。
　　文悦摆摆手，擦去眼泪：“没事……只是，只是不知为何，听到紫藤还活着，竟有些……”
　　有些什么？她说不上来。是欣喜？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心口那个空洞，好像被什么轻轻触动了。
　　李瑝静静看她片刻，叹息着转身离去。

　　千里之外的钱塘，初夏的雨已连绵下了三日。
　　冬家祖宅彻底荒败了。东院焚毁大半，焦黑的梁柱坍倒在泥水里，残垣断壁上爬满青苔与野草。坊间传言，说这宅子不祥——去年腊月那场大火来得诡异，冬家举家北迁后，宅子便闹鬼。有胆大的孩童曾翻墙进去，说看见东院有红光，听见女子哭声。从此再无人敢靠近。
　　五月初三黄昏，雨暂歇，天边残阳如血。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东院废墟前。
　　炎黎站在焦土中，赤瞳扫过四周。她修行千年，近日渡了一场凶险雷劫，元气大损，需寻一处清净地疗养。途经钱塘时，感应到此处有股奇特的灵力波动——纯净，温和，却带着哀伤，像是某种存在消散后残留的气息。
　　她缓步行走，足尖点地，不染尘埃。走到废墟中央时，她停下脚步。
　　这里曾有一株百年紫藤。她能感应到——根还在土里，周围一圈嫩绿的新芽，在雨水中挣扎生长。更奇的是，焦土中埋着一物，正散发温润灵光。
　　炎黎蹲下身，拨开浮土。一枚玉石静静躺在那里，玉体莹白，中心一团深绿光华流转不息。“好一块灵玉。”她喃喃道，赤瞳中金红流光转动，将玉佩握于掌心。
　　这玉质地极佳，内蕴的灵气温和醇厚，对疗伤大有裨益。更难得的是，玉中那团绿光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转，触手温润，竟让她体内因渡劫而紊乱的妖力稍稍平复。
　　“倒是个宝贝。”炎黎将玉佩握在掌心，“只是……怎会流落在此？”
　　她闭目感应。玉中灵气纯净，不染尘埃，却隐隐与这废墟、与那紫藤新芽有着某种联系。像是曾长久陪伴在此，沾染了此地气息。
　　她睁开眼，看向那圈嫩芽。芽叶在晚风中轻颤，竟向她传来微弱的亲近之意。
　　“你认识这玉？”炎黎轻声问。
　　嫩芽无风自动。
　　炎黎摩挲着玉佩。她不知这玉来历，只觉是件难得的灵物。许是这宅子旧主遗落在此的吧。如今宅子荒败，她便捡了这机缘。
　　“我在此疗伤一段时日。”她对嫩芽说，“顺便……替你守着这院子，可好？”
　　她将玉佩收入怀中，环顾废墟，抬手结印。赤红灵力自她掌心涌出，如水流般漫过焦土残垣。所过之处，青苔滋生，野花破土，坍塌的院墙被藤蔓温柔缠绕。不过一盏茶功夫，荒败的东院竟显露出一种野性而蓬勃的生机——不是修复，而是让自然重新接管。
　　炎黎在紫藤残根旁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怀中玉佩微微发烫，散发出温润灵力，与她体内紊乱的妖力缓缓交融。
　　“果然有用。”她闭目勾唇。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
　　文悦在信王府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她是个合格的王妃——将府中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与李瑝相敬如宾，对下人宽和却不失威严。长安贵戚圈中，渐渐有了“信王妃贤良”的名声。
　　除了偶尔隐隐作痛的心口，以及那时不时入梦来的紫藤花雨。玟奕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没有想象中的可怕，所以自己曾经到底是为什么会对这场婚姻感到恐惧呢？
　　有时是在抚琴时——指尖划过琴弦，流淌出的《风入松》总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她也问过晴渊：“我在钱塘时，可有什么特别要好的友人？”
　　晴渊努力回想着回她：“小姐自幼养在深闺，往来多是族中姊妹……要说特别好的，似乎……似乎有过一个？”
　　“似乎？”
　　“奴婢也记不清了。”晴渊皱起眉，“好像是有个常来府上的姑娘，陪小姐弹琴说话。可具体是谁，长什么模样，又去了哪里……却全想不起来了。奇怪。”
　　文悦默然。对，就是这样。不只是她，就算是身边人一样。记忆里好像有过那么个人，陪她度过许多时光，可细想时，只剩一片空白。

　　开元七年春，文悦诞下一子。
　　洗三那日，王府宾客盈门。皇帝赐名李修，皇后赏下长命锁。文悦躺在榻上，看着乳母怀中熟睡的婴儿，心中一片安宁。
　　李瑝进来时，她正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像是儿歌，又像是别的什么，自然而然从唇边流出来。
　　“这是什么曲子？”李瑝问。
　　文悦怔了怔：“臣妾……也不知。随口哼的。”
　　李瑝没再追问。他在榻边坐下，看着孩子熟睡的脸，许久才道：“王妃辛苦了。”
　　“分内之事，王爷何必言谢。”文悦轻声说。
　　二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窗外春光正好，海棠又开了。

　　开元八年秋，炎黎的伤势终于痊愈。
　　她在钱塘旧宅住了近两年。这两年里，紫藤新芽已长成茂盛的藤蔓，爬满了整面残墙，秋日里竟还开着零星的花，淡紫颜色，香气清冷。
　　她怀中的玉佩也越发温润。这两年她时时佩戴，以自身妖力温养，玉中那团绿光流转不息，竟隐隐与遥远北方某处产生共鸣——像是有什么在呼唤它。
　　“该走了。”炎黎对藤蔓说，“这玉……总该物归原主。”
　　她虽不知玉佩原主是谁，但既感应到北方有缘，便该去寻。修行之人，讲究因果缘法，这玉助她疗伤，她自当为其寻回主人。
　　藤蔓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白伊，我们该出发咯！”随着炎黎的轻唤，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自藤木见冒出，浓密的毛发间夹杂着一些草叶的碎屑，显然是刚不知在哪玩闹得欢。
　　“你这小淘气，也不知道好好修炼。若还化不了形，娘要怎么带你去闹市玩呀。”炎黎无奈地将他的毛发打理干净，轻点那小鼻尖，引来小狐的一阵挨蹭。
　　炎黎轻笑了笑，将灵玉仔细收好，搂紧怀中小狐，身形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离开了这烟雨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