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97、第八十七章 倾世预言（下）

　　韩少亭用异常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通世灵镜”中的倾世预言。话音落时，房内空气瞬间如同凝固了一般，静如止水，冻如寒潭。
　　好半天，才有喃喃之声微弱传出。

　　“鹤…斩…魔狐？”方世离有些发颤地低声自语，“难道，这说的是……那件事？所以师父才……”

　　没有人回答他。但倒映在他眼中的书生的模糊身影，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另一边，脱力一般跪坐在地的白无常，则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说‘煞星重现，六界难保’？”他紧紧盯着书生，“你的意思是，难不成这次的对手，当真是——不不，这怎么可能？！再怎么说，小黑他们必定是确认过事件的严重程度，才会决定袖手旁观的！如果他们不是有把握的话……”

　　韩少亭轻轻摇摇头，说道：“抱歉，小生也只是将灵镜预示如实转述给二位罢了。至于事实究竟如何，未来走向又会怎样……恐怕连家主也难做论断。否则，如今小生也不会站在这里了。”顿了顿，他深吸口气，神情肃穆地望向二人，“无论如何，家主是抱了决心要与这预言的命运抗争到底的，小生同样如此。想必两位……也不愿见到预言成真罢？”

　　“灵镜，或者公子家主，有没有说过，时间……是什么时候？”

　　“灵镜并无透露。这也只是家主的推断，”韩少亭一字一句道，“或许，会是九转魔星完成连珠之时。”

　　方世离一震。

　　“……小离儿，你可知还有多久？”

　　“若依渊宗师父的推算，大抵在……来年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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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方世离陪同书生走出天经阁时，韩少亭来到走廊，倚栏下望，果然看见那藏蓝布衣的熟悉身影，静静伫立楼下。

　　“石大人果然还等着公子。”方世离也走过来，“韩公子，你当真还不打算向石大人……”

　　“不然怎么办呢？”韩少亭苦笑了一下，“告诉他又能如何？何况，如果他知道我要做什么的话……”顿了顿，他看向方世离，露出无奈而决然的神情，“方道长，你明白的吧。我……恐怕也没有退路了。”

　　“但是，也许不用走到那一步。”

　　“嗯。也许。”韩少亭叹口气，又微微笑了，“到那时，可以的话，我会亲自和他解释。”

　　看着面前笑得淡然的清俊书生，方世离静默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一般，郑重地拱手一揖。
　　“之前在下因心存疑虑，对公子有所不敬，还请见谅。”低头颔首，他以极为恭谨严肃的态度说道，“然而今后，在下定当全力辅佐，依公子之命行动。”

　　“哎呀，我不过是个传话者……”

　　“但公子所持决心，必定与那位‘月盘之主’一致，更与在下恩师一致。”方世离淡淡笑了笑，“是以请允许世离僭越，向公子表明世离的决心。”

　　“……是吗？方道长，你也……”

　　“是。”

　　定定望着神情肃穆的青衣道人，韩少亭沉默片刻，方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么小生谨代家主，多谢道长倾力相助。”顿了顿，他再次笑了笑，“还有别忘了，小蚊子的事情……‘走火入魔’什么的，我看他自己也不太相信。希望还有机会，听道长详细解释。”

　　“一定。”方世离道，“不过，非师弟那边，还请公子——”

　　“明白。我不会乱说的。”书生眨眨眼，然后做了个告辞的动作，转身下了楼。

　　韩少亭与石卓会合后，两人却只是四目交会了一下，便一齐挪开了目光。石卓率先向外面走去，书生不紧不慢地跟着。走了一段，望着前面那始终沉默的背影，他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

　　“小桌子，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石卓回过头，看了一眼停下来望定自己的书生，沉吟了一会。
　　“啊，有是有。”他沉声说道，“但我想，你现在不会给我真正的答案吧。所以……”他忽然微微一笑，“等你想说的时候，我随时奉陪。我会等。”

　　书生一愣，继而也慢慢笑起来。
　　“就说小桌子你……总是很直接啊，”他无奈地摇摇头，“好吧，我承认我已经想好了一百个答案打算应付你。但既然被你看穿了……没办法，我答应你，等时机成熟，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石卓点点头，转回头，重新迈开步子。
　　韩少亭也三两步迎了上去，与对方并肩而行。

　　——不管是什么答案都好，少亭。对我来说，只要你平安，只要你能一直在我身边……

　　——对不起，小桌子。我何尝不知你的心情，所以……请原谅，我最不想隐瞒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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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对于等待中的石卓来说似乎十分漫长，却也很快便过去了。

　　这几天里，玄清上下到处是行色匆匆的身影。然而，不论是玄清门人还是其他派系之人，纵使在匆忙奔走，却都是满面坚毅果决的神情。

　　方世离已经带了几个弟子先行出发赶往京城。留下的几位玄清院主及潘海啸等人，则指挥众人做着行动前的各项准备。
　　每天例行为石卓检查的潘海啸告诉他们，不只是玄清上下，做客玄清的各大门派也都已经正式表态，愿以玄清道门马首是瞻，共同进退。他们已经向各自派系发出联络，召集人手，很快就会与玄清门人会合，展开下一步行动。

　　果不其然。两天后，以玄清道门为首的武林人士便于仙鹤观内集结完毕，陆续整装出发。
　　这次行动，以玄清渊宗为总帅，若剑和微华为先锋，集结了超过八成的玄清弟子和武林高手，组织成约数百人的队伍，迅速分散到了神州各地，追查线索、搭救无辜。这其中，还包括了玄清掌门的大千金，宫落月。
　　自宫玄鹤失踪后，他的一双女儿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慌过后，很快便镇定下来。月姑娘第一个表露了自己的决心，要求参与行动。在反复劝阻无效的情况下，代理掌门渊宗真人终于同意了她的要求，将她编入若剑老人率领的队伍中。同时安排了慕容进贴身保护，并准许他们在行动中同时搜寻掌门下落。
　　于是，镇守派中的任务，自然落在擅长医术药理的空青道人身上，“百草园”也便成了整个行动的联络中枢和补给后盾。潘海啸与云姑娘也留了下来，协助他处理日常事务，进行人手调派和物资配给的工作。
　　至于玄清祖师爷白无常，这段时间也没闲着。虽然因为元气大损，他不得不困在“玄阴阵”中一段时间，但他利用这段时间，接手了之前宫玄鹤破译古籍的工作，开始逐步清点天书楼的藏书，并尽力转录为人们能看懂的文字。毕竟，也许在那些尘封的旧书堆里，还会发现一些上古秘密，有助于阻止这次的人世浩劫呢？

　　而在石卓忘我练剑、强化武艺的时候，韩少亭则负责了各种“打杂”工作。
　　大部分时间里，他会待在百草园，帮忙潘海啸等人收拾药草、打包物资。值得一提的是，消失了许久的那缕幽魂小盼，也再次出现了。她偶尔也会来尽己所能搭个手，只是不太会开口说话。关于她，潘海啸告诉书生，因为玄清甄试时四处设下的道家法阵太多，为免伤及小盼魂体，所以设了结界，将她保护在仍昏睡着的连小荷房中。如今阵法已经撤掉，自然也能让她重回自由了。
　　稍微空闲一点的话，书生还会去天书楼，帮留下的天书楼弟子替白无常搬送书籍、摘抄记录。他也发现，白无常作为玄清祖师爷的身份，并没有向外公布。对于知情人以外的人来说，白无常还是白无常，是备受尊崇的地府神君罢了。
　　而休息的时候，他则会去看看同样被留下的少年，“休养中”的文紫非。

　　的确，文紫非是唯一一个被特殊对待的人。
　　他被以“伤势未愈，尚需静养”为由留在派中，虽然说了可以协助百草园的工作，他却断然拒绝了。而且，除了书生韩少亭，他连潘海啸、云姑娘都不肯见。

　　“既然他们觉得我无用，我又何必去瞎搀和。”面对韩少亭委婉的劝慰，他懒懒地躺在自己房间的屋顶，打了个呵欠，“何况还专门派了个人监视我……哼。是怕我一不小心又气息紊乱走火入魔误伤无辜吧？真是好关心我。”

　　“小蚊子！你怎么会这样想？！而且怎么可能会有人监视你——”

　　“怎么没有？”少年向下指了指，“刚刚还在呢。是玄通院的小萧峥嘛。那个笨蛋连气息都藏不好，我一早就发现了。”

　　“小、蚊、子！那孩子是关心你好不好？不止是斗法那天，我发现他还为你争辩过好几次。人家可是……”

　　“安啦，我就是抱怨一下而已。我知道的，他们再讨厌我，也还不至于害我。”伸出手去拍拍书生的肩膀，少年笑得苦涩，“而且，把我留下，是师父临走前的安排，不是吗。不然，我一旦出马，说不定很快就感应到师父的所在了……那么师父苦心经营的‘失踪’，岂不是要白费。”

　　韩少亭当时有一瞬的惊讶。眼前的少年，似乎早已看透一切。
　　“你知道？宫道长他并没有……”

　　“嗯。师父肯定没有性命之危。他只是在拖延时间，牵制那什么影的家伙。”少年懒洋洋说道，“就是为了你家桌子能顺利盗宝嘛。只要东西到手，真相大白、罪证确凿什么的，你家桌子就能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地镇压奸佞护驾勤王对吧？至于那些歪门邪道摆弄魔阵什么的……等逆天的气势一尽，他们也没多少好折腾了。有渊宗那样的高手在，他们玩完了。”

　　韩少亭愣了愣，开始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少年。紫衫依旧，长发披肩，身材纤细，容颜俊美。只是眉目之间，一贯慵懒的神态下，隐隐透出了此前不曾察觉到的睿智。
　　也许这个孩子……一直都是最看得清的那一个，无论世事时局，还是人情因缘。
　　也因此，在他和那个青年的关系之中，他才会……伤得这样深吧。

　　“但是……”

　　少年忽然黯淡的神情让书生一怔。

　　“但是？”

　　“但是，还是会有人……死掉吧。”文紫非喃喃道，“不可避免的代价，就像你那个王爷朋友。我们这边的人，会说是‘牺牲’；对方那边的话，就是‘伏法’之类吧。”
　　他眯起眼，向流云飞鸟的仙境苍穹望去。
　　“但是，我讨厌这样，书生。为了什么目的都好，伟大也好，无辜也好，自作孽也好——死了就是死了。好像云烟一样，散尽就消失，再也没有了。”
　　像是为了形象地说明，他抬起手，在手心幻化了一朵蓝紫云烟，甩了甩，便烟消云散。
　　“你看，就是这样。就算有魂魄一说，也要轮转再生，再不会是从前的那一个。”

　　韩少亭沉默了。

　　“所以，书生，”文紫非将目光收回，向身旁的人定定看去，“一定要好好活着。你，你家小桌子都是。不管为了什么目的，再怎么绝望都好……我不想再看到那种讨厌的场面了。”

　　“……那么小蚊子，你也是。”

　　“我？就算变成怪物也是吗？”看到书生瞬间沉下的表情，少年扑哧一声轻笑一下，“知道啦！不管怎样，都好好活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