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八十四章 鹤影无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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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既望之夜，注定不眠。
这已是快四更的时刻。然而，沐浴在皎洁月光下的九城皇都禁宫之中，地处西苑的“律巽宫”里，伴着若隐若现的丝竹笙歌，还不时传出觥筹相碰、轻谈浅笑之声。
“夜深了。殿下却似兴致正浓？”
清朗动听的音色带着浅笑，轻轻地响起来，意外地没被乐声遮盖。
“哦呀，瞧这朗月玉华，瞧这长袖善舞……本王可不想浪费了这大好时光。”一口饮尽了怀中人递上的美酒，律王笑得开怀，“影，你说过今日不忙，能陪本王尽情赏月的。——我可是有证人的哦，对吧，卿卿？”
“是。”窝在律王怀中的霍卿歌点了点头，却没有几分笑意。他今晚散了长发，换了一身浅金线绣了雀翎暗纹的纱织长裙，原本只打算陪着一个人的……
“你看，卿卿都这么说了。”律王说着，冷不丁地凑近怀中人的侧脸浅啄一口，再歪着头向旁桌的黑衣男子举起酒杯，“难得卿卿都答应让娉婷早睡，不来搅我的兴。影，你可别坏了气氛唷~”
“林影，今日可是主上特地为你设宴接风，最好……”被那忽然一啄弄得脸上一热，霍卿歌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别过头去，凤眼却扫着那不识相的人，“不要扫了主上的兴。”
林影淡淡瞥了主座上缠在一起的两人一眼，便收回目光，轻浅一笑，端起桌上酒盏。
“自然不敢。这杯……就算草民向殿下请罪罢。同时，也恭喜殿下英明决断，一箭双雕，成功解决了宫中与朝廷内的‘麻烦’。”
“哦呀，这可是多亏了影……啊，当然还有卿卿。”瞟见怀中人不出意料地神情一动，律王笑嘻嘻端起酒壶，“唔，就冲影的这一句……来来来，卿卿，你也满一杯，一起喝一起喝！……”
于是，这间飘着清冷花香的小庭园里，一时间是交错酒盏丁零响、踏月歌舞意绵绵，真真好一片清风美酒伴佳人，情趣盎然不入眠。
然而酒过三巡，林影举杯的动作忽然一滞。
“怎么了，影？莫非是不胜酒力？不如让本王……”
林影却蓦地站了起来，微微眯起双眼，向东南方引颈而望。
“哦呀？难得见影你会如此着迷……莫非是有月下仙子？”律王说着，也随之看去，却只见重重华盖金銮顶在月色下闪烁着跳跃星光。
不一会，林影微眯的双眼渐渐睁开，唇角慢慢挂起了一丝笑意。
“非也。不过是老朋友来访……呵，似乎还带了好东西来。”他喃喃道，想了想，便转身向律王躬身一揖，“殿下，还请恩准草民去会他一会。”
“哦？‘老朋友’？”律王眼中寒光一闪，面上笑意却愈发深了，“确实机会难得，理应奉陪。若是方便……带他一同来聚聚如何？”
林影抬眼，与律王对视一笑，微微颔首后，便躬身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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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身一跃，林影轻巧落在皇城宫墙之上。离他不过十数步远处，一个白衣身影正静立剑端，半浮空中，双手抱胸等着他。风过有声，将那袭白袍吹得衣袂翻飞；月色清朗，将那人映得如同世外仙人——
错眼间，林影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一只月下仙鹤，正引颈欲歌。
“真没想到，你会孤身夜访九城皇都，宫鹤儿。”
“我也没想到，阁下感应力如此灵敏，隔着皇城结界，也能追踪到贫道的气息。”
“如此沉不住气……莫非是因了日前变故，明白再难翻身，是以找我讨饶来了？”
“倒是阁下更沉不住气罢？我不过是拿了它来碰碰运气——”
眼看那宫玄鹤抬起手臂，展开掌心，一阵流转光华从指缝间溢出，林影双目一眯，不由自主上前一步，却在差一点踏出宫墙时，硬生生收住了脚步。
“啊呀啊呀，阁下果然执念颇深。多年过去，原来还执着于此啊……”
“……哦？想起来了？倒不枉费我一番心血啊，老朋友。”
“抱歉。即使已知阁下与贫道确实早年有过交情，然而事到如今……阁下可是一手策划‘换天大计’的幕后黑手啊，贫道哪能高攀得起。”
“并不笨嘛，老朋友。”紧紧盯着高举手臂明显挑衅、却气定神闲老神在在的宫玄鹤，林影目露寒意，清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藏不住的焦躁，“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没用它。既然无用，又何必独吞？哼……你果真贪得无厌！”
一片阴云遮过，暗影投在这方宫墙之上，一时看不清宫玄鹤的神情。他静默片刻，方叹口气，似在自言自语道：“当年，我确实因年少冲动，种下恶果……如今，也是偿还的时候了。”
“是吗？那么，”林影忽然吃吃地笑了，“可还记得当日莲香别苑里，我与你说的话？‘再见之日，便是我取你性命之时’——我也是今非昔比了呢，宫鹤儿。”
“是吗。那么，今晚……”
“……便是你我清算旧日恩怨之时！”
话未落音，林影飞身而起，冲御剑浮空的宫玄鹤疾速杀去。却在他一脚踏出结界之时，四下里轰然爆起数道虹光，将包括护城河在内的方圆百米之地尽数笼罩。天上、地下，同时显现光芒四射的偌大法阵；虹彩法光直冲云霄，穿透云层、盖过月华，几乎上达九天——
“这是……你竟然会‘虹漪七封阵’！怎么可能！……”
林影惊呼出声，极力收住身势，但已来不及。
如同数道虹桥接天连地，七重彩光耀眼夺目，却似昙花一现，转瞬即逝。连带的半空中两条人影，也瞬息间消失不见。
宫墙之内，遥隔数重宫殿的“律巽宫”花园内，被蓦然而起、蓦然消散的虹光惊住的律王等人，在短时间的愣怔之后，立刻遣人前往查看——却只找到掉落在护城河上，浮浮沉沉的一柄失了光华的小金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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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远隔千里的青竹山顶仙鹤观内，正是一片宁静。但那片在皇都绝地而起的短暂华光，却惊醒了正盘膝静坐、调息修炼的微华真人。
猛地瞪圆双目，他跳下地来便冲出门去，连鞋也没来得及穿。
华光已经消失了。但那瞬间爆发的极大法力仍在天地间激荡，随风传向四面八方。
仰望夜空，渐渐隐入云层的月光里，掺杂着熟悉的蓝瑛灵光——
“……掌门？！……”
心下一沉，微华再顾不上穿回鞋子，赤着脚掉头向“登天阁”奔去。
【二】
习惯于闻鸡起舞的石卓，在破晓时分如常醒了。
脖颈边丝丝绒绒的有些痒痒，他动了动，才想起来身边有人。
一只胳膊又被紧紧抱住，动弹不得了。但石卓并没急于起身，便也随他去。
但是，当恢复了微温热度的气息轻柔地喷在他耳边时，一下、两下、三下——
他觉得有些呼吸困难，极力压制着体内那股燥热，却怎样也无法成功。
深吸一口气，他缓缓将头转向那个害他气息不顺的罪魁祸首，然后不出意料地，再次对上了那张无暇白玉一般的清俊脸蛋。
窝在石卓肩上的书生，仍在躬身沉睡。睫毛微颤，鼻息浅浅。青丝绕枕，玉颜若现。
石卓觉得自己一定是昨夜睡太晚，现在连心跳都不正常起来，更何况自己的举动——
身不由己地，他向书生越凑越近。但还好他及时清醒过来，硬生生停在了离那玉颜仅一指之遥的地方，然后一点点收回来。
重新仰躺在枕上，石卓咬了咬牙，再次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双拳。
正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刻，忽然一阵愈来愈急、愈来愈响的钟声从门外传来。然后，便是一连串的开门声和脚步声。
“怎么了？……”
带着惺忪气息的含糊声音，自然是被吵醒的书生。石卓还没能放松双拳，却努力镇定下来，开口道：“啊，你醒了？”却一时没敢侧头去看。
“唔……”韩少亭动了动，半仰起脑袋，迷迷糊糊向门看去，“钟声？天还没亮啊，说是晨钟，也有点太早了吧？”
“……嗯。是有点奇怪。”终于觉得身体不那么紧绷了，石卓暗松口气，一手将书生按下来，“你继续睡，我去看看。”
“哦。……好。”
为书生盖好被子，石卓翻身而起，取下床头衣物便穿戴起来。
床上的书生在半睡半醒间，模模糊糊看见石卓穿戴完毕起身要走，忽然嚯地爬起，捉住了男人的衣角。
“等等等等！”
“怎么？”石卓疑惑地回头，却不防尖细两指冷不丁向他戳来——
“喂！做什么呢，少亭！”险险躲过这个偷袭，石卓满脸黑线，瞪着重心不稳扑倒在床的书生，“好端端的，偷袭我做什么？”
韩少亭却急急忙忙七手八脚地爬起来，向前一扑，捉牢男人便将脸凑得极近，盯着对方一叠声地：“你你你你你……”
再次瞬间不会顺畅呼吸的石卓赶紧推开人，退后两步才定下心神，不能理解地看着再次扑倒在床却还不依不饶仰头看他的书生：“到底怎么了？”转念一想，挠挠头，“莫不是做噩梦了？”
“你你你你你……”
“冷静点，慢慢说。”
“你你你……”韩少亭手足并用爬起来，跳下床，蹿到石卓跟前，两手在对方眼前一个劲地晃着，满脸的激动与惊喜，“你你你没发现？我的手！你看到了是不是？！快点、快点告诉我，你看到了！你能看到了！！”
看着那对如水般清澈的眸子里越来越盛的光辉，石卓慢慢理顺了头绪，然后豁然明白过来。
他一把捉住了书生的肩膀，控制不住全身兴奋的颤抖。
“是！是！我……我能看见了！很清楚，少亭，你，我看得很清楚！……”
他语无伦次地大吼了出来，而书生因为激动的颤抖也通过指尖传达给了他。他不知如何控制自己那喷涌而出的冲动，根本没来得及多想，就猛地捉着对方肩膀拉入怀中。
“太好了，小桌子！你终于重见光明了！”
“嗯。”
“潘道长他们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啊，当然不会白费了，他们那么厉害……”
“嗯。”
“你终于可以亲眼看看这座玄清仙境了，还可以……”
书生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突如其来的一个吻，将他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石石石石卓竟竟然……
韩少亭觉得，自己的脑筋一定坏掉了。因为那一瞬间，他的头脑一片空白……
但当那股彻骨之寒从心头迅速蹿遍全身的时候，他猛然冷静下来，然后——
被推得踉跄了一步，险些撞在桌角的石卓也终于清醒过来。
“对不……”
“谢谢。”
天色的确还没大亮。昏暗的房内，看不清书生的表情。但石卓觉得，他犯下了此生最大的罪。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在挣扎了半天之后放弃了。
他口拙，尤其在韩少亭面前。
“不必说什么。也别道歉，别……我说了，谢谢。”
“少……”
石卓根本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也听不见。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体内翻滚着咆哮的悔意。他忽然发现，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惶恐，即使在战场、在生死一线的时刻，都从未有过这般的慌乱无措。
韩少亭叹了口气，缓缓抬起头来，向石卓走近几步，然后伸出手去。
“别自责，我没有怪你。”他拉起男人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但是我…我现在做不到。你看，我很冷……这和夜里的那种寒症，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不会伤害你的，少亭。”似乎被书生浑身的冰冷冻醒了思维，石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种堕落的事情……我不会再做。作为你结义大哥，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他慢慢抽回双手，深吸口气，“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了，我得去看看。你……”他还是没有再看对方的勇气，也不知还该说什么，只好转身推门，迈出了一大步。
“等一下，”书生却叫住了他，“我陪你一起去。”
“你再睡一下。”
“一定是紧急情况，我也要去。”
“你……”
石卓不明白韩少亭的反应。但心头的罪恶感，还是几乎将他淹没。他拼命克制着，脑筋还是无法完全冷静。
他想，他怕是要用很长一段时间来与这样的自己作斗争了，也要用很长一段时间来……消灭那不该有的感情。
难怪书生怀疑过，是否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也许他……早就察觉了自己那埋藏至深的非分之想，所以才会那样问罢。
那么，或许……经过今天这样的事，他和他，确实难以再回从前了。
……
“喂喂，小桌子！你还在磨蹭什么？走了啦——”
等石卓回过神来，却发觉他以为从此要保持尴尬距离的那个人，正一如往常地拉着他的手，一边絮絮叨叨，一边陪他前进——就像刚才的事，从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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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晨钟提前敲响，的确是罕有的事。所有弟子都从各处宿舍奔了出来，向位于光阶尽头的那片“玄武坪”汇集过去。人们行色匆匆，偶尔拦下一个询问，也只是不明所以的摇头：
“晨钟偶尔也作为全派集会之用，但只有紧急事态下才会敲响。这还是入派的时候微华师父告诉我们的，我还从没真的听到过非常时段的钟声……”
石卓与韩少亭决定，跟着去看看。他们发现，其他门派的门人也都追着玄清弟子的步伐向北而去，也并没有人阻拦他们。
直到快接近光阶尽头，他们远远地便看见那蓝袍道人匆匆迎过来。
“石兄、韩公子，请随我往这边来。”潘海啸拦住两人，却引着二人朝天书楼的方向走，“事态紧急，有人要见你们。”
“究竟发生何事？”
“谁要见我们？”
潘海啸没有马上回答，却等进了楼阁大门，才开口说道：“不瞒二位，是掌门师父失踪了。”见那两人倒吸一口冷气，他点点头，也不等问话，接着解释，“具体情况，稍后大师兄会详细说明。这也是瞒不了的事情，所以渊宗师伯他们决定出面紧急召会，对外宣布。但更重要的是，另有要事须与二位商谈……这边，请。”
一边说一边走，几人很快来到了楼顶的“天经阁”门口。所有小弟子已经遣走，潘海啸亲自为二人打开大门，引他们进去。
“想要见二位的，就在里面。”
带两人通过甬道，来到尽头，潘海啸推开最后一扇门，然后向里躬身一揖。
“白大人，石大人和韩公子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八十四章 鹤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