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第八十三章 既望之殇 ...
-
八月十六,既望。
这一日,在中秋之月彻底从天际消失不久,韩少亭就明白了,前晚那突如其来的心悸,是因何而起。
当时,他正陪着石卓在“百草园”的丹芷庐内换药。冷不丁地,房门被猛地撞开,把包括云姑娘、潘海啸在内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书生!书生!不好了……”
少年气喘吁吁的呼声,让韩少亭立刻有了不祥的预感。
“不好了,书生!你的那个王爷朋友……”
韩少亭没有听下去,人已经咻地跳了起来,没顾上和任何人打招呼,就急急冲出门外。一路上,模模糊糊听见少年似乎喊着“轩辕殿”、“等等我”什么的,也听不仔细,他只是疯了似的狂奔而去……
等文紫非后脚追着书生赶到轩辕殿时,只见韩少亭已经失魂落魄地呆在那里,手里攥着什么。掌门玄鹤与方世离围在大殿一侧,正低声与座椅上的人说着什么,却因为隔的远了些,又是背对着的,听不大清。
这时,有个小弟子刚好端了盆清水进来,径直向他们走去。宫玄鹤与方世离二人才直起身,暂时让开来。于是,文紫非就看见了那个被派去探查消息的玄通院弟子苍行,正面色苍白地摊在座椅上,似是阖目养神,一时静默不语。
“是怎么死的?”
“小非儿,是你通知韩公子的啊……唉。”
“那信笺说明了给书生的,他有权第一时间知道这个。”向书生的方向看了一眼,少年顿了顿,“所以说,到底怎么回事?苍行居然还回得这样晚。”
“苍师弟遭人暗算,昏迷了一夜。等他醒来,事情已经发生了。”方世离淡淡道,“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这次事发突然,变故太大,我们也还在调查。非师弟,你实在不该——”转而也看了看一旁的书生,叹了口气,“罢了。非师弟,你与韩公子先回去吧。”
沉默地看了方世离一眼,文紫非不再回话,向韩少亭走去。没两步,他却怔住了。
他从没见过那个一向温柔开朗的书生,有这样的表情。他也想不到那个总是跳脱不在状况的书生,会像现在这样浑身颤抖,如同筛糠。
“书生?……”
他有些迟疑地走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踮起脚尖,向韩少亭手中已经皱巴巴的纸条看去。
然后,他也是浑身一颤,顿时明白了书生怎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那巴掌大的、已经折痕满张的纸条上,只用极其嚣张的字迹写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我要死了,见信速来。”
******************
后来,潘海啸把从大师兄那里得来的消息进行了转述,文紫非和石卓等人也就都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虽然只是坊间传说。传言称,十四王爷意图谋反,被律王识破,以后便被赐死府中,连坐亲族,不留一人。关于圣上竟如此狠绝不念亲情、律王关键时刻睿智应对等的讨论也有人说起,但人们表达更多的,还是对华丽王府一夜间灰飞烟灭的惋惜。至于不幸失事的十四王爷本人,倒极少有人提及。就算谈到了,也不过是一些“咎由自取”、“自取灭亡”之类的评价——或许,人们对他的印象,总还是停留在当年犯下的那件不伦罪案罢。……
这些便是苍行在苏醒后,所能打探到的全部了。王爷与王府的毁灭,最终只是皇榜布告上简单利落的一句话而已。
而他最在意的,则是前一天偷袭他的人,以及在他意识游离间留下的小竹筒及一句话:
“请勿再行深入,并将此信转交韩姓书生。”
然而,那个人是谁,至今没有线索。
不过,对于把自己关在房中一整天,谁也不肯见的韩少亭来说,以上种种,已经不重要了。
至于石卓……
他曾想与文紫非一道追出去、却在迈出一步时硬生生收回脚来。直到紧锁双眉听完潘海啸的转述,他才不发一言地开了门,转个弯,来到隔壁谢绝见人的书生门口,扶着门扉低声说道:
“你若饿了,叫我便好。我一直都在。”
这样的便是一天。很快地,比前一日更大更圆更明媚的满月挂上了夜空。
等所有人都散了,石卓才摸索着熄了门边的大烛台,却在床头留下了一小盏灯火。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果然等到了门上的几声轻叩。
“小桌子,睡了吗?我……饿了。”
******************
当韩少亭终于走出房门,跑到石卓房中,吃着石卓特地为他留的茶点时,玄清仙境最北端的那重轩昂大殿里,也刚刚结束了一场气氛并不轻松的会谈。
京中事变让世间形势进一步恶化。政局动荡,影煞作恶,不论朝廷还是江湖,似乎都面临着一场飘摇风雨。虽然人们尚无从得知,十四王爷究竟因何忽然失事,而律王阵营里又藏着怎样的秘密;人们也尚无从得知,那些为祸人间的暗影魑魅,究竟要如何才能追踪降除,以佑人世。玄清所能做的,除了继续派出可靠门生,比之前更为谨慎地查探消息、更为尽力地保护无辜民众外,竟一时别无其他可为之事。
但入夜逾三更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的突然造访,让这迷雾般的局势稍稍明朗了一些。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十四王爷的心腹——小仆玉兰。
玉兰并没有进入登天阁,只是报上名号后,点名要那位韩姓书生下来观里见他。当然,最后从登天入口出来的,是包括书生在内的一大波人。
“没有错。打晕你们弟子的人是我。”容貌依然平凡到有些不起眼的玉兰指着自己承认道,“那时他若再接近王府……我不保证他还能有命回来。”他顿了顿,“不过,那份传书并非我给他的,我也拿不到。至于是谁做了这顺水人情……不用我说,你们应该心中有数。”
月色明朗,他小腹的大片血迹清楚地映在众人眼里,他却似乎没事人一般——除了即使在月光下也过于惨白的脸色。
“我来,只是遵从主子生前最后的命令,将京中真正的情况告诉你们。之所以等到现在……”他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人察觉的悲哀,“大概王爷确实曾以为,他能成功。”
然后,他便以极为简单的语句,将从发现九公主异常到十四王爷被镇压的过程讲述了一遍。末了,他舔舔泛青的嘴唇,淡淡说道:
“当然,更重要的信息是,当今天子已是病入膏肓,大权旁落,气数将近;九公主也被他人取代,本人早已下落不明,生死未知。至于易容假扮公主者是何人……我只能猜测,大概同为‘千面宫’门人罢。既然绝非我玉容阁的人,就必定是妖颜馆的了。——啊,我忘了说吗,我司徒玉兰,乃是‘千面宫’玉容阁阁主,也是十四王爷麾下‘花杀’的领头人。可以这样说,千面宫已经深陷于这场权势之争了……以上这些,还请你们有机会转告我千面宫宫主,无颜大人。”
却没等他再往下说,对面不远的白衣书生似乎早就按捺不住,急忙打断了他。
“玉兰,请你告诉我,风……王爷他是不是真的——”
“是的。”略呈三角状的双眸里,少见地闪过一抹寒光,司徒玉兰生硬地回答道,“我不是说过了,我来,是王爷生前最后的命令。”顿了顿,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小竹笛,抛向书生:“我原本只要见韩公子你就够了。因为要告诉你一件事。当年那个和你一起端盘子的小孩,是我杀的。这是证据。”
韩少亭已经彻底怔在原地,竟没能伸手去接。反而是他身后的石卓凭着轻微风响,准确地截下了飞来竹笛。
“……为何……”
“若是问王爷为何不说,我不知道。”玉兰道,“若是问王爷为何一意孤行,独自与律王抗衡……我也许知道答案。”顿了顿,他侧眼看了看书生,又看了看书生身后的武将,竟微微而惨淡地笑了:“或许,王爷他……也想做一回‘英雄’罢。”
然后,不等任何人接腔,他又挪开目光,冷冷地扫了一遍全场,清了清嗓子。
“好了,要说的都说了,我的任务已完成。告辞。”说着,转身就走。
“等等!”出声的是石卓,“你可知道,边防连家军可有消息?”
玉兰没有停步,却是冷笑一声。
“问我何用?我不过是小小家臣。我只知道,连我的主子都落得如此境地……你们还是自求多福罢!”
司徒玉兰走得很快,不出片刻,便转过山头不见了。
没人上前阻拦。只有目送着那人身影消失的潘海啸,微微蹙眉转向了身旁的人。
“大师兄,这个人……”
方世离摆了摆手,略略看了前边的书生一眼,又用余光将身边师父的神情尽收眼底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不必声张。……随他去吧。”
******************
既望之夜,注定不眠。
众人回到玄清仙境后,俱是一言不发。而韩少亭在默默跟着石卓回房的途中,忽然停了下来。
“石卓,困不困?”
“不困。”
“我想……说说话。”
“好。”
然后,两人一起再次上了前夜赏月的那方屋顶。月更明,风更清,仍是他躺着,他坐着,同样的情景,心境……却已迥然不同。
“你愿意听吗?关于我……关于我和王爷的事情。”
“我在听。”
书生苦笑了一下,侧头望了一眼身旁的石卓,阖目沉静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那个啊,是我在小倌馆里做酒童的时候……”
韩少亭一边回忆,一边说着他与十四王爷相遇相识的过去。
那时,瘦弱多病的他,总受其他小孩的欺负,只是机缘巧合下遇见王爷后,境遇得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当时的王爷,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的青年,却总是满面忧郁……
小小的听儿能为“风哥哥”做的,只有认真地听他讲故事。
直到有一天,一个衣着华丽的官人单独找到了他,带他去辨认在荒野废屋里发现的一名孩童尸体。这个男孩,是被发现凌虐致死的七个男童中,最小的一个,也是他唯一认识的一个。
——是他们“莲生轩”里,与他一同打杂的众多酒童中,最爱欺负他的人。
官人告诉他,如果不抓住凶手,连他也会惨遭毒手。
官人告诉他,那个心狠手辣的恶人,就是待他极好的风哥哥。
官人告诉他,如果协助朝廷拿下罪人的话……
后面的话,小听儿并没有记住那么多。唯一记住的,是那惨死孩童残破可怕的肢体,以及不由自主联想的风哥哥曾对他说的、充满鲜血和杀戮的“故事”……
“……那支竹笛,是那孩子的。虽然事后一直没有找到,却也没人真的用心去找过吧——只要抓住凶手就好了。只要把凶手施以严惩就好了。——大概当时所有人都是这么想。
“事到如今,我也说不清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也许他真的做过,也可能并不全是他做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因为我当年的作为,我……
“说到底……终归是我害了他。是我害得他落到如此境地,害得他……失了江山,甚至丢了性命。一切……都是因为我啊……”
韩少亭蓦地住了声。石卓也半晌没有说话。好一阵静默过去后,石卓开口了。
“啊。我不会说,他咎由自取,或者‘其实你没有错’,诸如此类的话。”
他低沉的声音一如既往,镇定而沉稳,莫名使人安心。他又伸出手去,将温暖的手掌轻轻盖在了书生头上。
“我想说的只有一句。”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果然没有看错人,少亭。”
韩少亭一颤,尔后便无声地笑了,将头靠在那只大手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谢谢你,小桌子。”
“没什么。”石卓道。顿了顿,他又补充说,“我想到还有几句话,想要告诉你。”说着,他轻轻拍了拍书生的脑袋,“既然已经走到这里,我们没有退路了。只有……继续前进。也一定要赢。”
书生一怔。
——是吗。
是啊……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能悔棋了吧。必须打一场漂漂亮亮的仗……
必须得赢。即使要付出什么代价……
“啊,好像很晚了。我有点困了哦,你呢?”
“唔。是应该休息了。”
书生似乎犹豫了一下。
“那个,我……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透过轻柔的发丝,石卓明显感受到了那股沁凉的寒意。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
兀自笑了,书生轻咳两声,却站了起来。
“我……可以去上一下茅厕吗?啊,说了这么久,口也好干,肚子又饿起来了……”
“……你到底是要上茅厕还是喝水还是吃东西?”
“呜啊,坐了这么久,腿好酸……唔,我是说,你先回房,等我一会。我很快回来。”
书生伸了个懒腰,慢慢爬起来,又回头向石卓眨眨眼,只是后者并不能看见。
“那个,等我回来……今晚,可以…在你那里…凑合一下么?”
石卓笑了笑,整整衣衫,也站了起来。
“我说过了,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