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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八十二章 命殒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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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片厚重云层由深邃的天边汹涌而来,将那轮满月逐渐侵蚀殆尽的时刻,伴着渐起的萧瑟寒风,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入了这间华苑王府的雅致后院,径直来到了“桂香庭”中。
“抱歉,王爷。时辰已到。”
来人在华盖软榻五步开外驻了步。领头的人用他略有些尖锐的声音,无甚波澜地宣布道。
慵懒地半卧在软榻之上的十四王爷不曾一动,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
“哼。我还以为,你那主子会念在叔侄一场,亲自前来送本王一程呢。”
“殿下确实有话,要下官带给王爷。”霍卿歌从身边随从捧着的托盘上,端起那杯已斟满的酒,“不瞒王爷,娉……律巽王妃娘娘成功为殿下亲自营救,现已平安回宫。是以殿下要下官带给王爷的话,就是——”顿了顿,他提起一口气,说道:“——娘娘一切安好,王爷自可安心上路,勿再挂念。”
“是……吗。”十四王爷再次轻笑一声,“哼,早知道……当日我未曾动摇就好了,也好得一佳人,陪本王同赴黄泉啊。”
霍卿歌却不再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将酒杯呈上。十四王爷也终于动了动,侧向这边瞥了一眼,便慢慢扶着软榻起身,以极优雅的姿态立定在来人面前。
“你倒是好脾气,”他笑着看向霍卿歌,“亲生妹妹这才算真的羊入虎口罢,却不见你有几分紧张。还是说,你在意的,并非这个?”
“……下官位低职卑,就不劳王爷费心了。”越来越黯淡的月色里,风动烛影摇曳中,霍卿歌的面色似乎愈加阴沉,“王爷,时辰已到。请。”
看着几乎送到自己唇边的瓷杯,十四王爷杏眸一眯,便伸手接了过来——
啪!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银光劈来,将那酒杯从王爷手中生生掀了开去,落地便砸得粉碎。未及霍卿歌抽出腰间佩剑,只听咻咻几声,十数条黑影便落定十四王爷身周,其中一个更是横剑在前,紧紧将人护在身后。
十四王爷面色一变。
——是他剩下的“花杀”,理应被羁押天牢生死不明的玉兰和十三“乌羽”!
“你们……”
“此地布有结界,我等强闯难进,是以护驾来迟。”却不等王爷反应,玉兰拉着人就平地一跃,飞身出了包围圈,落地便跑,“生门只有一个,且越来越小。时间紧迫,王爷快随我走!”
几乎与此同时,身后爆发出一阵激烈打斗声,短兵相接,锦衣杀手与禁军兵士转眼间便缠斗在了一起。
风起,云涌。云层越压越低,天光越来越暗,烛火的光晕在刀剑呼啸中挣扎颤抖,唯一的活路……似乎就在前方。
奔跑中的十四王爷眯起双眼,从幢幢黑影中努力分辨着细微的不同,直到顺着玉兰的手指,看到那一个比夜色更深的黝黑洞口——竟然凭空开在中庭的石屏之上。
从大门冲进来的禁军越来越多。
玉兰奋力拼杀,出招比往常更为迅猛狠辣,剑光罕见地犀利透亮,泛青的银辉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伸缩自如,直取对手命门;攻击速度更是惊人,远远超出了肉眼能辨的境界,一时间只听见叮叮剑击和道道剑光,似在敌人与他们之间划出了一道无形壁障,将对方隔绝在外……
然而,这却是徒劳。十四王爷看得通透。
面对玉兰的凶猛攻势,那些禁军士兵却毫无退缩,甚至不见有所折损。反而玉兰的喘息声逐渐浅急短促,握着他的手心也越来越凉。
紧蹙双眉,十四王爷眼角余光瞄向那仅剩一步之遥的洞口——
它在急剧缩小,几乎只剩可容一人通过的宽度。估计不消片刻,便会彻底消失。
他下意识地低头,瞄了一眼捉住自己的那只手。
“王爷,生门就在那里,请先行一步。这里由属下阻挡!”
手的主人再次击退围攻上来的几名兵士,头也不回地沉声提醒。
十四王爷却没有动。
回头已看不清后院的情形,但十三乌羽必定仍在与霍卿歌一行搏斗。而听那断断续续的呼喝声与兵刃招架声……
他的面色一沉再沉。
很明显,律王麾下的这批披着禁军军服的杀手,以魔鬼一般的战斗力,竟将他的“乌羽”逼得只剩下了招架之力。
忽然之间,十四王爷甩开了玉兰的手。
“王爷?……”玉兰疑惑地回头。
“兰儿,你真是……这样一来,他们怕以为我要抗旨外逃了呢。”
“但是王爷,属下真的可以——”
却没等这句话说完,甚至不等他伸出的手再次拉住人,玉兰只觉左侧小腹蓦地一凉。
他惊讶地睁大了略呈三角状的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拼死相护的人。
“这可不行啊,兰儿。已经是叛臣了,怎么可以再抗旨呢?我十四王爷的名声已经够坏了,可不想遗臭万年啊。……”
“为什么……”
那人却不再回答。
昏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表情。直直倒下的玉兰眼中,那轮廓却仍是熟悉的模样,清雅孤高,透着股遗世独立的傲然寒意,永远那样遥不可及。
四周的声响逐渐远去。他的视线逐渐模糊,几乎只剩下仰望苍穹的力气。
大概是风力渐长,云层一点点散去。那轮皎月清辉,再次从九重天外一线线倾泻而下。
他艰难地仰起头,想要再看王爷一眼,这一眼,却让他浑身一颤。
因为那张从来都冷若冰霜的精致容颜,竟然在重新笼罩四野的月色里,冲他温柔一笑。
——抱歉。但你是最懂我的,兰儿。
他似乎听见那人这样说。
——可是,为什么……
他却并没有问出来,也没能等到答案。
玉兰的双眸,渐渐失了华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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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了染血的短剑,十四王爷从小仆玉兰身上跨过,包围着他们的禁军士兵居然齐齐退后一步,然后,在他冷厉的目光中,不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来。
他缓缓提步,向后院走去。
十三“乌羽”果然尽数败下阵来,被霍卿歌的人马一一压在了剑下。而霍领军本人,则正端立月下,静静等候。
“怎么样,霍大人。本王可是说话算话的。”轻声笑了笑,十四王爷迎面走来。
几不可闻地轻叹口气,霍卿歌从托盘上提起酒壶,亲自满上一杯,双手呈上。
“那么,王爷,请。”
接过那杯只能是剧毒的酒,十四王爷怆然一笑,再不多一言,只遮袖一饮而尽……然后杯底朝上,在霍卿歌面前晃了晃。
始终静静看着的霍卿歌伸手接过了王爷递还的酒杯,低头看了看,确认杯中已空,才点了点头,躬身施礼后,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有人小跑上来,向他请示:这批“乌羽”怎么办。
霍卿歌顿了顿,闭眼沉吟片刻,方缓缓抬起右手,却又迅速挥下——
就在那一瞬,只听整齐的一阵血肉破绽之声,十三乌羽齐齐被斩,命丧当场。
那人又问,这些尸首怎么办。
霍卿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那个踉跄前行的清瘦身影,沉吟一会,方道:“此地有结界,故而他们再无所遁形,如今又已尽数身亡……”
凤眼微眯,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在他眼中,那重归清朗的月华里,向软榻跌撞挪步的背影,即使拖着雍容华贵的长袍裙裾,还是显得尤为单薄。
“……也罢。留他们与他作陪也好。不然这样的月圆中秋,他也实在……太寂寞了。”
然后,他挥了挥手。几只火把便扔在了四周早已铺好的稻草上。
再然后,他召集了部下,回宫复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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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风助火势,熊熊烈焰从这间华丽庭院的每个角落包围过来,以极快的速度侵蚀着残枝败叶、吞噬着断壁残垣的时候,“桂香庭”里那方飘纱华盖之下,好不容易爬回到软榻旁的十四王爷,正气喘吁吁地挂在床沿上,紧闭双眼、咬紧牙关——
只不过几步的距离,居然让他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
自嘲地哼哼两声,他顾不上唇角溢出的血丝,也顾不上整理身上歪了一半的华裘大衣,只盼着腹内剧痛带来的晕眩赶快过去。等他缓过气来,才一点一点让自己尽量一如往常地优雅躺下。
冲天的火光,将月华彻底掩盖住了。在这子时刚过的秋夜里,倒平添了几分热烘烘的暖意。
颤抖着双手,十四王爷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他已经保藏了许久……也反复摩挲了不知多少次,只是,不让别人知道。
那是一封书简。正是不久前那人前来辞行时,交给他的信件。
借着火光,他想要将那清隽的字迹再仔细看一遍,哪怕信中……完全没有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但这毕竟是那个人留给他的……唯一的纪念罢。
——只要再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我只是想最后一次……触碰他的痕迹。
……
“听儿,你真的喜欢风哥哥吗?”
“嗯,风哥哥待听儿好,听儿喜欢风哥哥。”
“那听儿,以后一直陪在风哥哥身边,听哥哥讲故事好不好?”
“嗯,风哥哥喜欢的话,听儿愿意永远陪在哥哥身边。”
“啊是吗?永远陪着吗?”
“嗯,风哥哥不相信的话,听儿和您拉钩。”
大手与小手的碰撞与纠缠,只是孩子气的约定罢了。但是——
“拉好勾了哟~!那如果有一天听儿违背了这个约定呢?到那个时候,我可能会要了你的命哟~”
“嗯,若有一天听儿不能陪在风哥哥身边,风哥哥想要我的性命,随时可以拿走。”
是吗,这就是那时的约定。孩子气的,却是认真许下的诺言。虽然最后,还是……
“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哟,听儿是认真的?”
“嗯,在风哥哥面前,听儿一直都很认真啊。风哥哥不是说过,只有听儿是认真听你讲故事的人吗?”
是了,听儿,那时的你,虽然只是那样小的年纪,却用你认真的倾听和绝对的信任,给了我连亲生父母、亲兄弟姐妹们也给不了的温暖……
“为什么呢听儿?你不觉得哥哥的故事都很可怕吗?”
“嗯,虽然总是有流血和死人什么的挺吓人的,不过……”小小的少年忽闪着亮晶晶的眸子,如水般美丽的色泽闪动着纯澈的光彩,“风哥哥故事中死掉的每个人,都是风哥哥不希望发生的。听儿感觉得出来,哥哥你一直在为故事里的人难过。……”
——你果然,是懂我的人呢。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多想再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懒洋洋的有阳光馨香的下午,窝在“莲生轩”中,包了少年与他说故事,一个说,一个听,似乎所有的不快,能就在这倾诉与倾听中渐渐流逝,消失不见。
……
腹中的剧痛在渐渐退去,连着全身的气力和心头的思绪。
“……若是那…玉郎,踏着清风明月而来……”
模糊浑浊的音调令他有一瞬的怀疑。这样难听的声音,当真是他发出来的么?
然而,他终究对自己笑了笑。
火势越来越大,四周围一片噼啪作响。浓烟裹着火舌向这方仅存的净土肆意侵袭,伴随着滚滚热浪,将那乘华盖纱帘卷上了半空。
一阵紧似一阵的热风呼啸而来,差点吹飞了那封信笺。
然而,纵使意识已经迷离不清,他仍将信牢牢握在手中,如获至宝般附在心口。
直到,最后一声叹息,伴着那个人清朗如月般的容颜,消散在烟火秋风之中。
“……既存薄情意,何以……子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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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声敲过,四更天了。算算时日,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九城皇都的“律巽宫”深处,一间如同大内天牢般的铁笼中,月光透过栏杆,在冰冷的地面上投射了几道斑驳光影。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单腿盘坐在地上,几乎全身都隐没在阴影之中。
当一根镶金缀玉的锦缎腰带“哗啦”一声落在他眼前时,一个略尖的声音同时在耳畔响起。
“那人已死,你的任务完成了。”那声音道,“大仇已报,你……还有什么未竟的心愿吗。”
男人拾起腰带,借着月光看了看,沉默片刻,方低声回道:“有。”他深吸口气,“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些年来,他……过得好吗?”
来人想了想,答道:“虽然经过摸爬滚打,也受过不少挫折,但……好歹统帅过三军,得了大将军的名号,还成为皇家禁军总领——这样,应该算过得很好了罢。”
“只是如今,不知他……”
“要知道,在我眼中,他也永远是最优秀的人,是我最敬重的大哥。”那人打断了他,“何况,主上答应过我,绝不会加害于他。即使事成之后,也定会给他一条生路。所以……你可以放心。”
“呵……多谢。”男人似乎笑了笑,却又想起什么,难得急切地开口道:“还有,他不会知道——”
“放心,只要他自己不记起来,就不会知道这一切。”
“……多谢。”
“那么,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么。”
铁栏内的男人再次沉默片刻,然后低沉地笑了。
“呵呵,知道他还活着,也将继续好好地活下去,这就够了。这所有的仇怨,由我来承受就好。”带着一丝欣慰般,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另外,还要多谢大人当日的特意安排,让我与他见了一面。虽然是以少年的模样,他也完全没有认出来……也已经够了。我,再没有遗憾。”
此话落音,牢内牢外,都是好一阵只余呼吸声的静寂。
然后,一只手从铁栏外伸了进来,递上了一柄匕首。
“那么,是时候了。”手的主人似乎深深地叹了口气,顿了顿,便起身离去。
只是他口中喃喃之言,还是飘到了牢内人的耳中。
“……抱歉了,石大哥……石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