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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半番外 几度中秋】 ...

  •   【一】

      一片破败黄叶被风扫着扫着,不知怎么又卷上半空,直到飘越高墙,落进了一间华丽庭园内,混入到一撮撮的秋桂落瓣之中,发出与花瓣摩擦的沙沙轻声。
      庭园里,静得可怕。是以如此细微声响,也清晰可闻。
      却像是平地里蓦地一声惊雷,或是平湖里猛然飞起的一只惊鹭,一声撕破了喉咙变了形的惨叫声划破静寂,响彻庭院。

      院外,有守卫士兵向赭衣男子请示,是否要入内查看。
      侧头看了看那檐牙高啄的华丽门楣,霍卿歌眯起凤眼,想了想,摇了摇头,随即转身回了他临时搭建在王府对面的小凉棚内,执盏小心地抿了一口茶。

      ******************

      两指轻轻一转,又一条生命消逝于指缝之中,十四王爷不太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作品,掏出锦帕擦了擦偶尔溅在指尖的血迹。

      ——这场杀戮,连追逐的乐趣都没有享受到呢。
      那些废物。
      看到自己微笑走近,一个个就吓得屁滚尿流、倒地不起,等着自己上前收割性命……
      真是,要不是当初带了“花杀”们回来,这些七拼八凑的废物们,估计早让他灭了个一干二净吧。
      那些“花杀”啊……倒也真真让他吓了一跳呢。就是养了多年的狗,也极少反咬主人的吧。真是没想到——
      他的眼前,却模糊地浮现了一张模糊的面孔,或许太过平凡普通,他几乎想不起来那五官究竟是什么模样——虽然已经主仆相处了多年。
      然而那模糊身影的名字,他还是记得的。
      “小兰儿啊……”微微抿起嘴角,他一手向后一抛,那沾染了血迹的第不知多少块锦帕便随风飘摇渐远,“在天牢内,可还习惯?还是已经……”
      他正经过一间小院落。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令他脚步渐渐放缓,直到完全停下。扭头望去,他微蹙的眉尖渐渐展开,双眸中也开始闪烁着新的光芒。

      那里,有一间鸽笼。

      ******************

      日头在慢慢高升。

      “啊,找谁呢?唔……你吗?还是你?哎呀不要啄我啊!本王好歹是你们的主人吧?”
      鸽笼前,不知何时脱了华裘、挽起长袖的十四王爷,正十分不符合他平日形象地半蹲在地,笨拙地伸着两只纤细匀称的胳膊,在笼子里掏来掏去。
      “啊疼!还啄啊你……哼,小心本王一会将你烤了,就当今晚的节日大餐啊!……”

      战斗了不知多久,直到日头近午,十四王爷才满头大汗地捧了只还在咕咕乱叫的雪白鸽子,狼狈地爬了起来。
      “呼呼……还真是不容易啊!平日里玉兰是怎么摆平你们的,啊??”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话信鸽,十四王爷恨恨地埋怨着,“算了,看你体格还不错,就是你吧。唔,咕咕?要真会回答我就好了……你啊,那个神秘的地方,你曾去过几次?一次?两次?咕咕咕?罢了……唉,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叫小兰儿代劳,我亲自传信就好了。”
      一手努力捉着白鸽,一手空出来擦了擦额上的汗,他抬头看了眼碧澄蓝天,不由得苦笑起来。
      “罢了罢了,事到如今……也只有靠你啦。”说着,空出来的那只手,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装了纸笺的小竹筒,将它牢牢绑到白鸽腿上去——于是,又是一番“还啄我!再啄我就烤了你”与“咕咕咕”的乱斗。

      片刻后。

      “话说,你飞得出这天罗地网么?”捧着整装待发的信鸽,他左右望了望四面高墙,虽然并没有看出霍卿歌所谓“天上地下”的陷阱,却还是有些不确定地皱了皱眉头,“那姓霍的倒真能说呢……但也许是真的。只是无论如何,也只能赌一次了。”
      垂目瞥了一眼落在地面的阴影,他稍微沉思了一会,终于放弃地叹了口气。
      “唔,大概还有八个时辰……还是七个?算了算了,就算只有六个时辰,如果是他们家高手过来,也足够了。问题是,你要飞多久呢?”摇了摇头,他兀自笑着,将信鸽放飞出去。
      “想这么多也没有意义,对吧?也许你还没飞多远,就被射下来当肉吃了。唔,若果真是这样,也只能证明……”
      看着白鸽展翅向高空飞去,十四王爷的神情,渐渐恢复了平日那般的清冷模样。
      “……我与他,果然缘分已尽罢。”

      飞鸟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忘记放下长袖的华服之人,仍在引颈仰望。
      一阵风过,将他宽绰的长袍鼓起,一时间衣袂翻滚、丝绦翩飞,抖抖有声,如同想要展翅的飞鸟,却再也无法飞向渴望的蓝空。

      ******************

      “启禀领军,截获信鸽一只。信笺在此,请大人过目。”

      接过一名禁军兵士呈上的小竹筒,端坐在凉棚下的霍卿歌蹙起细眉,瞥了眼那间大门紧闭的华丽大院。
      ——十四王爷是杀人杀傻了吗?居然还想用飞鸽传书……自己可是早就警告过他,不要有任何妄想啊。
      但是,主上说过,那个男人……不可能这么简单。
      打开小盖,抽出纸卷,霍卿歌带着些许疑惑将信笺展开来看——
      却只是一眼,他便将纸条重新卷上,放入竹筒之中。

      “大人,是否需要送呈律王殿下过目?”

      “不必。此间事情,自有本领军向上汇报。你就只管看好你的门罢。”

      那名兵士领命离开了,却有另一个迎了上来。
      “启禀领军,律王殿下吩咐属下送食盒前来,说是他亲手所制,以表节日慰问。”

      看到那只精致食盒,霍卿歌略有一惊。
      “殿下说……是他亲手所制?”

      “是。”

      接过食盒,霍卿歌细看了很久,欣喜之色更是溢于言表。赏玩半天,他才开了盒盖,便看到那只——黑黝黝不知何物的饼状物体。
      小心地将它拈起来,霍卿歌没有迟疑地咬了一口。
      很甜。甚至有些过甜了……
      他还是吃得很开心,满脸都是满足的笑容。

      【二】

      “啪”地一声,一只黑乎乎不成形的面团被狠狠摔在桌上,溅起一片粉末烟雾。

      “明明你才是第一次做!而且明明你都不怎么看得见……凭什么你做的比我还快还好??”
      几有掀桌之势、大声怒吼表达不满的人,正是玄清掌门人的大千金,宫落月。而她不满的对象,正是一旁动作娴熟地揉面做饼、而且已经做好了十数排漂亮面饼的石卓。
      “我说谁给评评理啊?就算有韩书生帮忙裹饼馅但是……还是太夸张了啊!”

      正在帮石卓裹饼馅的书生无辜中箭,抬头向长桌另一头看去,却在对上一根手指直直指向这边、怒目圆瞪的月姑娘时,张了张口,还是放弃地低下头去,继续搅拌饼馅。

      “……姐姐,我拌好的饼馅已经两大锅了。你再不做,我就拿去给海大哥了。”冷不丁地,永远沉静镇定的云姑娘开了口,当头便浇灭了她爆脾气姐姐的无名之火。

      “做做做!怎么不做!我知道我手笨,但再怎么也……我今年至少要赢慕容哥哥!”

      “姐姐,你再不动手,连非哥哥都要赶上你了。”

      月姑娘闻言,急忙向长桌一侧的紫衫少年望去,只见他始终沉默地自己拌馅、自己揉饼,动作看似很慢,但是……
      “怎么可能!居然比我做的还多!小非儿的伤才刚好吧?!你作弊啊——”

      ******************

      这片仙气缭绕、雾气朦胧——不对,是白灰四溅、粉末乱飞的胜景,便是玄清派四年一届“诸法甄试”结束后,循惯例而举行的“赏月大会”。顾名思义,就是为中秋佳节应景而办。当然,这也是为了祝贺甄试上获得佳绩的同门,也好好犒劳一下为了今天而辛苦良久的玄清上下。

      ——等等,不对。

      这还不是“赏月大会”,而只是为了晚上的聚会而做足准备、同时也暗含趣味竞争性质“月饼大赛”而已。在这场充满了“硝烟”的大赛中,有兴趣参与的人,可以选择多人一组或一力担纲,总之只要胜过任何一队,就能获得一杯玄清派珍藏的佳酿——“天缘饮”。据说,饮此酒一杯健体,二杯强身,三杯助修行,四杯添福寿……总之,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绝品佳酿。
      不过也有人说,因为玄清虽未设清规戒律,门下弟子为了修仙入道,还是要通过自己的努力三戒其身,平日里也不会有太多机会饮酒作乐。因此,所谓赠赐“天缘饮”,也不过是给大家一个偶尔放松享乐的机会罢了。
      总而言之,不管是真有益还是真有趣,这个比赛都吸引了大量玄清弟子参与其中。而“月饼”本身,也因为赛事需要而与世间不同,是由白面做饼、青葱及药草做馅的烤饼。说白一点,不过是加了些香草药材,改良过的葱油饼罢了。

      ——这也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样各种祸事变故接二连三的多事之秋,决心依例举办“诸法甄试”之后还继续举办“赏月大会”,可是需要极大的勇气、信念和魄力。
      不过,玄清派还是做到了。在掌门及院主会同其他各派要人商讨之后,“赏月大会”终于得以顺利进行。毕竟,安抚人心也好,调节气氛也罢——
      无论如何,在还能充分经历的时候珍惜当下,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事了。如果可以,就让所有人在更大的异变来临之前,尽情狂欢一下罢。

      ******************

      石卓与韩少亭的做饼组合,以奇迹般的默契协作,居然逐渐超过了上一届的探花——尚武门蔡贤单人组,又超过之前的榜眼——百草园“无名四人组”,直向连年获得榜首的状元——方世离、潘海啸“仙凡”二人组紧追而去。
      不过事实上,虽然做饼的速度丝毫未减,但韩少亭看得出来,石卓认真捏面团的表情里,带着消不去的凝重。
      他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啊,气氛太紧张了,说说话怎么样?”
      手中没有停下和饼馅的动作,书生抬起头来,向四周看了看,最后选定目标——“仙凡”二人组,清清嗓子开口说话了。
      “话说回来,关于方道长说的京中消息的事啊,我们还真没法安心呢。所以一直想问问,派去京城调查的门人,昨天就出发了吧?速度再慢,此时也该回来报告了啊……到底有没有消息回来?调查到什么了吗?”

      长桌一侧的文紫非头也不抬。长桌另一侧的慕容进带了尚武门的小师弟,也是埋头苦干。长桌另一头的月云姐妹俩倒是抬眼看了看这边,却似乎只是确认战况,只瞥一眼,便立即低头揉面和馅起来。
      而相邻桌上,战绩已经远远超过在场大多数人的“仙凡”二人组,不出所料停下了手头动作,向这边看过来。

      “苍行师弟的确昨日就出发了,就在他比试下场之后。”回答书生的是潘海啸,“他算得我们派中御剑飞行能力最强者之一,只比师父和大师兄稍微慢一些,人称‘神行飞龙’……”

      “龙也好鸟也好啦,他到底回没回来?有消息吗?”

      “这个……此地与京城相隔数千里,就算是速度最快的师父和大师兄,来回也要至少要五个时辰左右。而对苍行师弟来说,估计至少要花费七八个时辰罢。加上还需要调查情况……”

      “那就是还没回来了。”韩少亭呼出口气,丝毫没有减慢手头动作,“但是话说回来,你们不是有‘千里传音’什么的?可以联络看看嘛……”

      “这个……若用灵力进行,目前也只有我们几个入室弟子和师父长老们做得到。其他弟子,只能借助‘传音符’——”

      “那为何不用?”

      “虽然很贵倒是真的,玄清弟子们一般没有重要事情,是不会轻易用的……啊啊,这次我并没有说不会用啊,只是还没有消息传来而已。”

      “……好吧。实在是有点……慢了。”勉强扯起嘴角,韩少亭僵硬地笑了笑,埋下头去。

      “大概是……时间太赶,所以苍行师弟还没有打探到确切消息……吧?”潘海啸也僵硬地扯起嘴角,转头求助地看向身旁的大师兄。
      只不过,方世离不为所动,仍是不发一言。但不再聚焦于手头面饼的目光,却投向了另一个方向。

      【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似乎才没过多久,居然已经月上中天。
      半卧在软榻上的十四王爷侧头遥望着那轮明月,若有所思地饮尽了杯中酒,再恶狠狠地啃了一口脆酥酥的鸽大腿……

      哇——好苦!

      借着月色再仔细看了看手中焦黑的、勉强还能看出鸽腿形状的不明物体,十四王爷差一点咬碎满口银牙。
      末了,他还是叹了口气,一手向后一抛,那只大概可称为鸽大腿的物体飘着焦香,在月色下的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砸在地上,很快就与散落一地的类似不明物混在了一块,再也分不清彼此。

      优雅地执起酒壶,替自己再满上一杯,半卧软榻的十四王爷仰头一饮而尽……
      还是桂花香酒最好,永远是那个味道。

      只可惜,肚子好饿……

      再次叹口气,他开始反省自己白天里的冲动。当时将厨子多留一会就好了,至少留一个,让他做好晚饭再杀也好啊。
      事到如今,却只能饿着肚皮狂饮美酒……就算再喜爱的佳酿,这样喝下去,就算不腻也会醉啊。
      不过,就是醉了,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吧……肚子里全是空的。
      十四王爷也是这时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处于紧绷状态之中,完全忘记了进食这回事。

      后悔又有何用呢?

      侧望着那轮明月,十四王爷心里想着。
      后悔又有何用呢?这些年来,他为之后悔的事情,可还少么……
      然则,即使后悔当年不该犯下那种罪孽,后悔当年不该放走那个人,更后悔不久前的那场桂花落雨中的放手——
      又有何用。
      一切,都难以挽回了。

      几个时辰过去了?四个?六个,还是七个?
      他……并没有来啊。
      是没有收到信,还是不愿来呢?
      一阵清冷笑声,从十四王爷嘴里散发出来。
      ——当然,当然是前者了。
      那只信鸽,恐怕此刻已经落入某人口腹了吧……
      哎呀,早知道就去跟他抢一下啊,好歹是自己的信鸽,分自己一只腿也是应该的吧?
      ——毕竟,外边可是有很多打下手的人在啊。再不济,烧烤鸽肉的本事,总比自己强吧。

      再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向着如盘明月,十四王爷缓缓伸开五指,然后一一收拢,再张开,再收拢。如是再三。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听儿,我是绝不会放你轻易离开的。即使你人不在这里……也要叫你的心,终归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那日的豪言壮语犹在耳畔,但今时今日,他还是……什么也没能抓住啊。

      月色真真好明媚。
      就像那对如水般的眸子,就像那份超然纯净的气质……
      他开始在心中仔细描摹那人的样子:小时候的样子、长大后的样子、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样子……
      吃吃一笑,他看着从指缝中漏进来的月光,杏眸微澜。

      【四】

      玄清仙境里的十五圆月,绝对是人世间难以见到的壮丽奇景。
      那轮朗月圆盘,不仅比别处大上很多倍,还因为仙境内本就充盈着的缭绕仙气而散发出绮丽梦幻的色彩,尤其美轮美奂。

      “啊……真想让你看看,这美得叫人想哭的月下仙境啊。”

      由衷的感叹,发自换上了月白长衫、戴上了温润玉冠、打开了久违折扇的俊美书生,韩少亭。
      今晚,他确实难得盛装打扮。因为这场“赏月大会”,是他想要分外珍惜的时光。
      会上的葱油大饼——不对,是“赏月大饼”吃的人几乎腻得发慌,但所有人还是努力吃着,毕竟是自己的劳动成果,不能白费了那番辛苦呢。
      气氛很好。
      并不是特别热烈,掌门宫玄鹤早就喝得烂醉(所以说,所谓“天缘饮”是特酿不会醉的说法根本是骗人啊),主持词也说得一塌糊涂……倒幸好有潘海啸温和有礼地救了场。月姑娘与慕容进一直在拼酒,云姑娘就在一边研究下一届“月饼大赛”饼馅的配方,而其他门人和各大门派的宾客们也是一个个兴致高涨,吟的吟诗、打的打架、斗的斗法……
      这样的场合,绝对格格不入的两个人——方世离与文紫非,则一早就不见影踪。
      而他与石卓两人,则是看够了笑够了,便拎着从各处悄悄摸来的“天缘饮”,偷偷爬上了客房屋顶,安安静静坐下来饮酒赏月——
      这才是中秋赏月该有的节目嘛。

      “不过小桌子你也别急,照你这恢复进度,说不定这两天……不,说不定明天就好了!”侧头看着那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半躺在屋顶的书生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天的月色应该更美才对。而且,说不定明晚,你就能亲自看到这样的景致……我已经词穷语尽,描述不出来啦。”

      “呵呵,承你吉言了,少亭。”石卓沉声一笑,提起酒壶,冲书生的方向晃了晃,然后对准了壶嘴大喝了一口。

      看着石卓难得露出的笑容,韩少亭舒一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尤其从昨天开始,石卓的表情始终凝重难化。直到现在。
      也许是今晚轻松闲适的大会气氛,也许是今晚即使看不见也感受得到的明媚月色……
      总之,能有这一刻的舒心,也是值得珍惜的。

      接下来,是好一会的宁静。
      两人只是一坐一躺,面向着巨大的如盘明月,静静相伴。
      直到书生轻轻开口,打破了沉默。

      “小桌子,你有没有想过,等一切都结束了……你我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同饮美酒、共赏明月吗?”

      看不见书生神情,却敏锐捕捉到对方那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落寞,石卓沉吟片刻,才开口回道:“为何会有这样的疑问?”

      “啊,这个嘛……毕竟,世间风云变幻,因缘际会难以捉摸。将来的事,又有几人能料得到、说得清呢。”

      少亭像是轻描淡写的话声,令石卓不由得皱了皱眉:“那时你我击掌为誓……你不是说无论如何,都会随我同行?”

      书生默了默,叹口气:“就算我一心跟着你,却也有我做不到的事,去不到的地方吧。何况……也许你我之间,总有些距离,是永远也无法逾越的。”正说着,他却感到身边人像是蓦然一顿,不由得心下微颤,于是立马换了副轻松语气补充道:“比如,你看,我要是没考上状元呢?或者,我连进士什么的,都没考上呢……”

      “我不明白,少亭。即使你无法在朝为官,要在京城谋一份糊口差事,凭你的本事也绝不在话下。学堂、书塾,或者医馆、药房,你能去的地方可多了去了。”石卓沉声道,“若是牵挂家中,则更不是问题。我说过,可以接你家眷来京。”

      “但是小桌子,没有人是万能的。我有我做不到的事,你也有你掌控不了的东西吧。”

      石卓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待他开口时,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少亭,我相信人定胜天。而且我所知道的你,也从不是个自甘放弃的人……无论如何,我认定的事情,一定会努力做到。我希望你也是一样。”顿了顿,他又道:“何况,你也不一定完全考不上吧。就算退一步说,你若当真考不起,又找不到生计的话……你好歹是我的结拜义弟,我又岂会坐视不理。到了那时,我肯定已经官复原职,俸禄也不会低——”

      “你养我?”

      “你若愿意的话,没问题。”

      似乎没料到石卓会这么自然地给出他的答案,又或者没想到石卓的态度居然这样坚决,韩少亭像是惊住了,半天没有接话。过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他才再次幽幽开口。
      “那我就先谢过了,小桌子。”他轻轻笑了笑,“不过,若我有朝一日当真力有不逮,跟不了你……就算不在你身边,小桌子,我也绝对、绝对不会忘记你的。”

      听了这一句,石卓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却发现再找不出别的话来说服少亭。他憋了一会,才终于叹了口气,道:“如果……那是你的选择,我会尊重你的决定。”顿了顿,他又道:“到底兄弟一场,生死之交,又怎可能有忘却一说。”却话才落音,他就感到一只手立马被某人拉了过去,然后放了个杯状物品置于手心。

      “说得好,果然是好兄弟!”少亭的声音里透着笑意,似乎兴致一下子全回来了,“真所谓‘人生难得相知心’,来来,咱们干杯!!”

      “……少亭,你不是不能喝?”

      “我这是茶啦,没事没事——”却话没说完,“——咳咳咳咳!”

      果然还是呛到了!
      听见书生猛地一阵咳嗽,石卓满脸黑线,连忙伸手过去帮人拍背。
      “早说你了,不能喝就不要喝!你还是偷尝‘天缘饮’了吧?……”

      书生却没有回答。石卓也一时只顾着替人顺气,责备的话也没有再说。于是在缓过气来之前,两人倒是一致地沉默下来。
      只是石卓并不知道,此刻的书生其实满心里都是疑惑,因为刚才那突如其来的揪心之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半番外 几度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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