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八十一章 两处天地 ...
-
纱布一层层揭开,迷雾一点点淡去,朦胧的几缕光线从黑暗中微弱透出,努力照亮了一方视野。
有什么在眼前晃动,虽然仍旧雾影重重,但是……
“这里啦,这里!”
伸出去的手探了两探,被谁捉住,继而抚在光滑而细腻的肌肤上。
石卓自己也没察觉地微微提起了嘴角。
——是的,虽然仍旧看不清楚,但那微凉的触感以及柔和的轮廓,都再熟悉不过。
“少亭,我好像可以……看见一点点了。至少,有光。”
“嗯嗯!你的手一伸过来,我就发现了!”
那捉着手掌的书生似乎比自己还要高兴,声音里透着无限喜悦一般,整个人都因此在发亮——
没错,在自己眼中,那微弱却努力冲淡黑雾的光亮,大概就是这笨蛋罢。
石卓想着,不由得真心一笑。
“太好了。海大哥的确没有说错,坚持了这么多天,这药效总算起作用了!”这略有些稚嫩的声音,应该是云姑娘。“接下来……我看看,唔……嗯,只要睡前再敷几次,应能痊愈。”小姑娘的声音停了停,然后又说道,“韩公子哥哥,这里交给你了。我这就去把好消息告诉海大哥。”
话音未落,一阵轻巧的跑跳声便迅速远去,石卓知道,对医术本就兴趣超常的小怜云,应该是迫不及待要去与她的海大哥分享心得了。
身边一阵窸窸窣窣,不用猜,肯定是少亭又在东翻西翻——对啊,这里还有个喜爱钻研医术的人呢。估计此时的他,正在翻找那本不知还剩几页的随身簿册,打算将自己今日用药和疗效的细节一一记录在案罢。
石卓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熟练地绕过桌几,取下挂在门边的木剑,抬脚就要出去——
“喂喂小桌子,你要上哪去?”
“难得今日能看见一些,想要把新近方道长指点的剑法修正一下。”
“啊啊,明白了,”少亭的声音似乎有些无奈,“但好歹也等我把今天的记录写完啊!我陪你去——”
“我能看到一些,而且也熟悉路线了,找得到那块空地。”石卓回头,分辨着光影轮廓,确定好书生的方位,直视着他,“方才也听云姑娘说,小道长醒了。估计你也十分想去探望吧……”
“小桌子!”少亭似乎十分感动的样子,忽然扑过来紧紧握住了石卓的手,“你真是太了解我了!那就这样决定了,你去练剑,我去探望小蚊子……连你的份一起,好好问候一下他吧!”
石卓很想说,书生最后那一句,很像骂人的话啊。
但他终归还是没有说,只是无语地笑笑,拍拍少亭的肩,与他一齐走出门去。
******************
一步跨过门槛,熟悉的景致却让男人生出一股陌生之感。
在几名禁军兵士的引路下,仍然散着发髻的华服之人,任凭长发曳地,背剪双手熟门熟路地走入中庭。然后,他便明白了自己那蓦然的违和感是从何而来。
这一路上,随处可见身着禁军兵服的守卫,三两并立,严密看顾着这座庭园。而中庭小院里,也早已跪了一地的嫔妾丫鬟和打杂下人。一见他们的主子归来,便一个个手足并用地爬了过来,扯着他的裙裾,一叠声哭喊着:“王爷救命!”
十四王爷皱了皱眉,嫌恶地一脚踢翻了几个,扭头便要往来路走。
“抱歉,王爷。您已不能出府。”
十四王爷定睛一看,果然,拦下他的,又是那个赭衣男子。虽是言辞尊敬,他的语气却满是倨傲之态。
仰起精致的下颌,华服之人俯视着这个比自己几乎矮了大半个头的年轻男子,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本王知道。不过霍大人,似乎圣上已经恩准了本王,今日可阖家过节……莫非,大人也想做我王府一员?”
“下官不敢。”那霍卿歌仍是一贯的孤傲姿态,即使王爷在前,也毫无所动。
“王爷可以自便。下官自会领兵守在门外,直至时限到来。”说着,他退后一步,如同盯着猎物一般,定睛看着十四王爷,“不过当然了,王爷也请不要心存侥幸,毕竟……我方阵营中有着怎样的力量,王爷心中有数。无论天上地下,王爷都是无法突破的。”
眯起眼与他对视片刻,十四王爷才缓缓开口说道:“简单来说,本王已是插翅难飞,对吧。你倒是真啰嗦呢。”
“如此便好。那么,下官告退。”只是微微地一欠身,霍卿歌一掀黑绒披风,转身便领了人马陆续离开。
望着消失在大门外的人影,以及随后缓缓阖上的王府朱门,十四王爷杏眸内微光一闪,再次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细眉凤眼,明明是个美人。只是那股子气味……实在讨厌。
只不过,眼下更讨厌的是……
似乎极不情愿地转回身来,十四王爷蹙起眉头,冷冷看着那一个个狼狈不堪地爬向自己的“亲眷”。
“废物……”喃喃自语着,他叹息一声,随后却又认命般抬步踢飞几个、跨过几个,向华府深处大步踱去。
“本王难得回府过节,这气氛算是怎么回事?”他边走边说,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连一杯茶也不给我上,这可有点过分了呢,是不是啊?”
******************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呢,那个时候?”
甫一跨入“百草园”,韩少亭就看见靠右的那栋挂有“佩兰阁”匾额的小楼外,一道青衣身影正伫立不动,引颈而望。瞬间便回想起昨日那场比试的情形,他心头有些不快,便脱口而出。
“也真亏你下得去手啊,方道长。”
那道青衣身影却仍是一动不动。
书生很想再说些什么,好替小蚊子讨回公道,却话到嘴边,化成了一声轻叹。
“我说你啊……到底下手多重啊?弄得小蚊子现在才醒。”摇了摇头,他向前紧走几步,却又想到什么,有些疑惑地回头问道,“话说小蚊子到底怎么样了?你为何不进去看他?”
这一次,他看见了方世离那满脸的疲惫之态和复杂神情。而青衣道人也终于苦笑了一下,回答了他的问话。
“当时,我已尽力控制了力道。只是师弟的问题,并非那么简单。”顿了顿,他再次苦笑了笑,抬手揉了揉眉心,“昨夜师父与空青师叔忙活了一夜,总算让师弟稳定下来了,只是还很虚弱。……你可以去看他,但请不要太久。”
“我是问,你怎么不进去?”
“师弟他……不想见我。”
脚步一滞,韩少亭略微一怔,片刻后,方长叹口气。
“所以说,你昨晚也是在这里,守了一夜么?”看着那张憔悴得黯淡无光的俊脸,韩少亭知道自己只是多此一问。再叹口气,他试着开口劝慰道,“我看你也还是回去休息一会,小蚊子就交给我罢。”
“……多谢。我没事。”
回头看了看那再次引颈而望的疲惫脸庞,韩少亭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多说无益。转回身去,他再次抬步上了楼梯。
******************
抬步跨上专属于自己的那方软榻,然后用最舒适的优雅姿态半卧其上,两指接过旁人递上来的一杯酒,十四王爷清清嗓子,开口便是:
“终道是多情自古空余恨,不负情郎负妾心~”
抿过一口小酒,吃下一盏香糕,再优雅地哼他几句……
像是捡回了久违的旧日时光,十四王爷眯起杏眼,甚至满意地轻噫了一声。
然而,他小小的享受并未持续多久。周围那阵哭啼之声始终不绝于耳,立刻扫了他的兴。
“王爷,请一定要救救臣妾,臣妾还不想死啊……”
“王爷,奴婢才刚刚年满十八,不想就这样红颜薄命……”
“王爷……”
猛地瞪圆了杏眸,软榻之上的人忽地直起身来,一手向后优雅一抛,那雪白瓷杯映着秋日阳光划过美丽轨迹,叮地掉落在地,砸了个粉碎。
一众红颜立刻吓成了青颜,纷纷跪倒求饶。只是求饶声中,还夹杂着嘤嘤哭泣,诉说着自己的不甘。
十四王爷神色渐冷,唇角却渐渐扬起一个优雅的微笑。
“来来,我的小蝴蝶们,”趴在软榻一侧,十四王爷笑着招呼跪了一地的佳人,“别怕。本王只是想到了办法……可以好好地拯救你们。”
嫔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那张笑得迷人的精致玉脸,终是犹犹疑疑地凑上前去。
“呐,你们先各归各院,好好梳妆打扮一下。本王会一个一个地疼爱你们……解救你们。”
不多时,女人们便招着帕子纷纷散了。
十四王爷却像是忽然脱力一般,蓦地仰倒在了软榻上。
透过华盖顶棚遮了轻纱的圆洞,他望向那方苍穹,心道果然是秋高气爽,这蓝天,碧澄澄清亮得彻底啊。
拾起肩侧长发,将青丝一圈圈绕在指尖,他兀自笑了笑,便轻启薄唇,而唇齿之间,也再次缓缓地飘出了那清幽小调——
“若是那薄情玉郎,踏着清风薄暮而来……
纵使有千条金、万条银,也不做离情别调,反唱他三百和曲,闹他个醉生梦死不夜天。
只要他人在情在、情义同心,
又怎怕一朝堪尽繁华老、百年化尘归芳坞,
纵有那极世乐土,怎堪比天上人间~”
******************
推开门扉,一道清影浅浅地落在房中静卧的人身上。
“书生……你来了?”
看着那重重投影下的清秀脸蛋,一夜间也同外面那人一样憔悴得几乎变形,韩少亭轻柔地笑了笑,来到少年床边。
“是啊,来看你了。感觉怎样?伤口还疼吗?”
“唔,还行。”少年虚弱地回答。沉默一会,他又看着来至眼前的书生,开口轻声问道,“他……还在外面?”
“呃……是的。”想了想,韩少亭觉得没有必要隐瞒,反正他们彼此之间的气息,估计隔多远都能察觉得到,“要不要叫他进来?”
“不要!”
惊讶地看着少年干脆利落地回答后,伸出一只胳膊横在脸上,书生愣了愣,才想起要问的话。
“不要就不要,这么激动做什么……”没好气地白了白眼,他继续说道,“话说我不能待太久,但我真的想知道,小蚊子你当时——究竟怎么了?”
这的确是从昨天开始便始终循环在心的疑问,如同梗咽在喉,不吐不快。但人人都很忙,也似乎人人都不愿回答……所以问问这个当事人,或许才是正确选择。
“你也看出当时我……很不对劲了吧。”少年的声音从胳膊后面传出来,闷闷地更显微弱。
“是啊。虽然很厉害的样子,但是……”书生仔细组织了一下语句,“有点兴奋过头了?大概是这样。我还从未见你眼中闪着那样的光芒——”
少年忽然浑身一颤,撤了胳膊,两只眼睛紧紧盯着书生:“你看见了?那个时候,你也看见了?!”
书生被少年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什什么?”
“我的眸色。连我自己也只在镜中见过一次……但昨天又出现了,是不是?”
“眸色?”韩少亭有些疑惑,探身上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不是黑色么?唔……比黑色稍微浅一点,深褐色吧。这个——很正常啊,有什么奇怪的?”
文紫非却呆呆地看着书生,好一会,才喃喃道:“原来……你没看见啊。”
“喂喂,到底怎么了啦!”韩书生有些急了,“你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还有你受的伤……到底严不严重?”
又是好一会儿的沉默,文紫非再次将胳膊遮上脸蛋,深吸口气,才慢慢地回答:
“大概是……走火入魔吧。反正,师父是这么说的。”他的声音渐渐恢复了那种懒散的调调,只是比平时要沙哑一些,还因为虚弱而显得轻浮难辨,“伤势么,小意思。他既然都能下得了手,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这后一句听在少亭耳里,怎样都不是滋味。
“但是小蚊子,我听潘道长说,你师兄那样做,也许是要保护你——”
“保护?”床上的少年吃吃地冷笑起来,“你见过直取人命门的保护吗,书生?”
一时间,韩少亭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也许在他心里,虽然模模糊糊觉得,那时方世离确实是情急之下、不得不为——但那也太狠了。对于眼前的这个大概刚过十五的少年,太残忍了。
“算了,别提这个了。”似乎恢复了情绪,文紫非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转移了话题,“反正师父会想办法的。不过,我只想问书生一句话。”
“咦?什么?”
似乎有些犹豫,少年将胳膊用力地压了压,才闷闷地开口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假如有一天,我真的变成一个和从前的我,完全不同的人。而且可能,我是说可能……我大概会比较凶,脾气……也比现在更难控制些。”似乎咬了咬唇,少年停顿了一会,才下定决心般继续说道,“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别的样子,书生,你还会愿意……理我吗?”
韩少亭一愣,继而一个指头敲了上去:“笨蛋!你这是什么傻话?”
“疼……”被敲到脑袋顶的少年,把胳膊挪到疼痛处搓了搓,露出两只眼睛,有些委屈地望着书生,“我就说如果嘛!你看,就算是现在的我,也根本没什么人——”
咚、咚两下,书生毫不客气地继续给他敲脑瓜。
“你还真是孩子脾气啊!谁不理你了?我,小桌子就不用说,你师父、几位院主、你那几个师兄、还有云姑娘月姑娘……你是嫌不够吗?又不是要开三宫六院的皇帝,你是有多大野心啊?!”碍于这里是满室飘着药香的伤患病房,韩少亭只是小声吼了出来,“给我记住了!就是要还满我们这些人的人情,都有得你忙活了,臭小鬼!还跟我面前唧唧歪歪扮可怜……我看你是彻底痊愈了,想拿我寻开心吧?没那么容易哦!既然这么闲,不如随我下去跑几圈?小桌子最近新练的剑法貌似小有成就,一起去看看怎样?……”
听着书生还在不停地絮絮叨叨,少年的双眸有一瞬的睁大,却又渐渐眯了回去,然后弯成了两道月牙。
“还笑?你果然是拿我寻开心来的吧!”
“没、才没有!……”
“把手拿开啦!都是男人,你跟我面前害什么羞啊?”
“谁、谁害羞啊!才没有啦——”
……
淡淡金辉从半开的窗棱中洒落进来,蒸腾着满室清冽的药香。
说笑打闹着的两个人,或许根本不会想到,在千里之外那繁华之地,同样的一片青空之下,却上演着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故事。
真真同是人世,却又两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