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93、第八十五章 无常神君

　　被潘海啸半路拦下的石韩二人，随之一路上了天书楼，来到顶楼天经阁的门口。
　　潘海啸开门向里通报的时候，石卓一直锁着的双眉皱得更紧了。
　　那股子随着门开而由内窜出的阴寒之气，加上门内昏暗模糊的光影，都让他感到十分违和——这样的氛围，和外边一片天朗气清仙气缭绕的情景，实在差的太多。
　　不过，他也只是皱皱眉，再与身边书生对视一眼，便一齐抬步随蓝袍道人走了进去。

　　房内的寒气更重。空气中飘着一股香烛燃烧的蜡味。
　　完全透不进天光的房间里，只能模糊看到，离门约有十几步之遥的几级圆形木阶上，一层层围着明灭不一的白色烛台。晃动着的光影里，还有两个人影，一个似乎盘膝坐在烛光台阶顶端，一个则立在阶旁。

　　“辛苦你了，海师弟。”
　　见几人进来，木阶旁的那人向前走了几步。暗淡的烛光照亮了他的半面侧影。是方世离。
　　“石大人，韩公子，搅扰二位清眠实在迫不得已，还请见谅。”他开口说道，虽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语气，但比平常更为肃穆严谨，“鄙派发生何事，想必海师弟已经粗略告诉了二位。如今急请二位前来，除了说明详细情况外，还要将昨夜与几位玄清长老议决之事向二位禀明。因为这件事……恐怕需要石大人的协助。”

　　“方道长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是。此事便是之前所说，入宫寻宝的行动……”顿了顿，方世离再走近一步，却向潘海啸问道，“海师弟，依你看，石大人的眼伤，还需几日痊愈？”

　　却没等潘海啸出声，石卓摆了摆手，沉声回道：“我已好了，不碍事。得知京中之变后，取回另一面‘流光映’一事确实不可再做拖延。何时出发？我随时可以行动。”

　　石卓眼伤痊愈的消息着实让方、潘二人惊喜了一番。潘海啸连忙上前，燃了道符咒作为光源，替石卓仔细检查起来。片刻光景，他点点头，回头向师兄道：“我看过了，确实基本好了。——难怪先前见到两位，我就觉着石兄有些不一样呢。”想了想，他挥手熄灭了道符，又道，“不过妖毒是否已完全清除，倒还需要再观察观察才行。药也还不要停。如果这两天都不再复发，就可以恭喜石兄痊愈了。”

　　“我真的已经没事了。何况情况紧急……”

　　“石大人请稍安勿躁，”方世离道，“此事还不可急于一时。大人应该还记得，之前我们无法轻易动手的原因。当时顾虑的，正是宫中可能设有禁制，以及捉摸不透的对手。如今……”不知为何顿了顿，他淡然却犀利的目光略过石卓，在书生身上停留了片刻，“事态有了转机。而这个变数，便是——”

　　“是小鹤儿以身犯险换来的。”
　　冷不丁插入进来打断方世离说话的声音，来自几层台阶尽头，藏在阴影深处的那个人影。
　　石卓抬眼看去，只见那人影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摇晃着向前走了两步。方世离连忙一步跃了上去扶住他，两人才慢慢走向前来，逐渐进入光线较亮一些的地方。
　　这下看得清了。那是个从头到脚都白得彻底的年轻男人。

　　“咦？不要用这么奇怪的眼光看我啊，很失礼诶。”半靠在方世离身上，那男人咧了咧嘴，昏暗的光线完全影响不到他绝美容颜自动散发的光彩，“我毛发全白可不是病态啊，我也不是怪物。我是……”

　　“这位便是我玄清派开山祖师爷，现任幽冥地府无常神君，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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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了我已经不是神君了。”那白衣男子还是立不稳，在方世离搀扶下，又坐回到台阶顶那圈烛台中间，“唉唉，真没想到自毁契约会弄成这样。还好小离儿你燃起‘雪香’召唤了我，我才有办法突破禁制上来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石卓觉得自己脑筋不太够用了。

　　“小离儿，还是你给他们做一下解释吧。”白无常叹口气，咳嗽两声，“我得再歇一会儿。你们这儿清气太盛，就靠这么点玄阴阵散发的阴气，实在不够用啊。”

　　“是。”方世离恭谨应道，又向潘海啸说，“海师弟，护持阵法方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的法力会与阵法排斥。”眼看潘海啸答应着开始上上下下修补阵法，他才再次转回头来，向石韩二人抱拳一揖，“在下就先将有关事情向二位做个说明罢。请这边来。”

　　等三人落座于房间一角的茶几旁后，方世离便双手结印，设下了一道流金结界，阻断源源不断的阴寒之气。看那两人面色好些了，他才微微蹙着眉头，说起整件事情的经过。
　　昨夜那司徒玉兰走后不久，回到仙鹤观里的微华真人就被京城方向传来的法阵华光惊醒。察觉到是掌门玄鹤的灵力气息，他连忙进入玄清仙境探问究竟。在与其他长老及方、潘两个派内最可靠的入室弟子会合，一起四处寻找了一番后，他们还是没发现掌门玄鹤的踪影。正着急间，方世离提出，去天书楼看看，没准师父又在天经阁钻研典籍。
　　然而，在天经阁等着他们的，只是一纸书信，和一只小香炉。
　　信的内容非常简单，只有寥寥几句，说他想起来与那神秘人林影的过节了，决定找他一叙。如无意外的话，他能成功牵制住林影，那之后，大家就能做想做的事了。
　　“……尔等不必来寻。若是有幸，落幕之时，自当再聚。”
　　关于香炉，信中也做了简单解释。事实上，方世离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只香炉里装着的，正是当初师父用来召唤地府神君的“雪香”。他也立刻明白了师父用意：将来破除神秘魔阵的方法，须得向那神君讨教。
　　——简短的一封信，却已将万事安排妥当。虽然个中原因还是不清不楚，但这足以证明，宫玄鹤的离开，恐怕并非临时起意。
　　这封信让众人好一阵的沉默。若剑老人第一个发话，同时也恨恨地砸烂了一张桌子。
　　“这算什么？！玄鹤这家伙！他是不信任我们吗？居然玩这什么留书出走！几十岁人了真是……”
　　然而埋怨归埋怨，他们还是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联络或追踪掌门去向，却皆告失败。
　　这个时候，再怎样担忧掌门玄鹤的安危也无济于事。更重要的是，如何向齐聚玄清的其他门派说明解释，稳定人心。以及——
　　“为了这人间世道，鹤师弟已经做出牺牲。吾等也绝不可让他的努力白费！”
　　渊宗真人的表态，也是其他几人的决心。他们很快议定：立刻召请地府神君，看看是否有线索或指示；然后确认林影动向，制定相应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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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大人现身后，的确带来了关于上古魔阵的重要信息。”方世离道，“而且，根据对当时法阵虹光的描述，白大人判断，师父对那林姓术士设下的阵法，也是早就失传的上古法阵。对于现世来说，此阵一旦启动……绝无失败可能。”

　　“也就是说，那个林影……”

　　“应该已被师父成功封印。”方世离颔首肯定道。但他肃穆的神情里，隐隐涌上了一层悲怆。“只是师父……也同样会被封印其中。——‘虹漪七封阵’，就是那样决绝的阵法。”

　　石卓猛然一惊。同时他也发现，方世离说这句话的时候，又一次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书生。
　　而由始至终，韩少亭却少见地沉默着——事实上，石卓也早已察觉了这一点，但不想点破。
　　于是他只是微微侧身，向书生的方向挪了挪，不经意间大半个身子就挡在了书生前面。

　　“……随后，我们讨论决定，不将此事隐瞒，而是如实相告。”投在书生身上的目光并未停留太久，方世离继续说道，“几位院主将召集所有人，宣布林影被玄清掌门控制的事实。同时，也正式表明我们玄清的立场——我们将替天行道，匡扶正义。”
　　他告诉石卓，玄清决定以正道之首的身份展开反击，广派人手追踪影煞和拯救无辜；同时寻找魔阵所在，设法破除。而愿意协助的正派人士可以自愿加入，共同进退。
　　“此刻渊宗师父应该已经在发起号召了。而在下的任务，就是协助石大人入宫取令、探寻真相，希望能助大人以正义之师讨伐朝中奸佞，恢复天道，重定乾坤。”

　　“……多谢。”一时间说不出更多的话，石卓只能双手抱拳，郑重道谢。
　　的确，在得知九公主、十四王爷相继失败的消息后，石卓曾有过迷惘。且不论眼疾，就算他无病无伤，凭他一人之力，也根本不可能撼动得了正蚕食朝野社稷的那股势力。
　　倒是司徒玉兰的证词，证实了律王一派果然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然而他深知，目前来看，敌我双方的实力还是悬殊太大。
　　他并不懂正派魔道、玄术道法，所以并不明白方世离口中什么魔阵、天道究竟有何意义。在他的概念中，除了令真相大白、坐实律王罪状外，就只有尚未倒入敌方阵营的连家军可做战力后盾，助他护佑其主、重定天下。
　　其中，令真相大白的关键，就隐藏在“流光映”之中。他也必须再想办法，与仍在西北边关的连家军取得联系。——也不知道京中之变，连老将军是否已得消息。
　　如今，玄清已正面表态会助他一臂之力，对此他万分感激。要知道，失去宫中的倚靠后，要想顺利潜入、取回令牌，也确实只有借助玄术界一方的力量了。

　　“关于追踪影煞、破除魔阵一事，石大人无需担心，我们自有安排。”似乎看穿石卓的心思，方世离略微抬高声音说道，“至于入宫取令之事，则需要石大人协助进行。因为宫中地形和守卫调度，想来石大人最为清楚。在下虽可以护身结界隐身潜入，也希望尽量避免横生枝节，而且……总归是速战速决的好罢。”

　　“那是自然。不过，方道长此言差矣。”石卓认真应道，“我怎可算是协助？应该是道长肯涉险助我，我感激不尽才是。”说着，他又一抱拳，郑重倾了倾身，以示谢意。再坐正时，他还是按捺不住问道：“那么，我们何时可以出发？”

　　“一如在下先时所说，石大人还请稍安勿躁。”方世离也拱手回了礼，才道，“虽然白大人判断那封印阵法应该无人能逃，在下还想亲自去确认一下。毕竟……总之，若打探到林姓术士确实已不在宫内，且确认皇宫结界可安全通过的话，我会及时通知大人。届时，派中自会安排弟子护送石大人来京，与在下会合。”
　　顿了顿，他向不远处那“玄阴阵”所在望了望。
　　“而且方才海师弟说了，大人的眼疾是否已然痊愈，还需观察两日。加之为顺利展开反击，派中还需编排人手、准备法器以及通报整个武林，也需要一些缓冲时间……是以大人的入宫之行，可否暂定在三日之后？”

　　石卓一愣，但很快便冷静下来，认真想了想，点头称是。
　　方世离说得很委婉，石卓却听得明白。
　　作为宫玄鹤座下第一门生，方世离要亲自确认了师父下落，——不论结果如何——才能安心罢。或许，他还抱着一线希望……
　　“我明白。我也可以在这两日加强训练，做好出发准备。”石卓道，“那便决定了，一旦接到道长消息，我随时可以出发。暂定三日后成行。”

　　这边几人说定，方世离便撤了结界，石卓也拉着书生站起来打算告辞。但刚向门口走了两步，便被叫住了。

　　“等一下，留步留步！”情急开口的，竟是那阵法当中的地府神君，“终于见到了‘幻令’的持有者，我们还没好好聊聊呢，对吧，呃，石…石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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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三确认白无常体力情况暂时无碍后，方世离暗中叹了口气，却还是恭谨将石韩二人引回到木阶法阵前。

　　“我还不能离开这阵法太久，只能委屈你们在这冷地方多呆一会了，抱歉啦。”隐在烛影之中的白无常似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离儿，拜托再给他们设一下结界吧。离阵法远一点，应该影响不了太多。”

　　方世离应声照做。潘海啸则搬来了几把椅子。石韩二人便也不多客气，端正落座，静待下文。

　　“我其实是想亲眼看看那玩意，”片刻后，白无常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想石将军你应该始终带在身上吧？还有……”顿了顿，再开口时，他的语气稍有些奇怪，“听说石将军你从小百毒不侵？我有些好奇，所以想要…确认一下。”

　　被问得突然，石卓有些犹豫。他习惯性征询地看向书生，却发现韩少亭并无所动，不由得轻叹口气。想了想，他还是掏出怀中布袋，连同那“紫玉檀香”一起，交由一旁的潘海啸递呈上去。

　　将布袋中的东西倒出来捧在手上，白无常再三翻看，终于点点头，苦笑一声。
　　“真没想到，我还能再看到这东西。还以为自那以后，再也……”停了停，他想起什么，抬起头来问道，“也就是说，‘月盘江府’真的还在咯？”

　　不明白白无常所言何意，石卓向方世离看去，才发现对方的神情也有些茫然。但那只是一瞬。方世离很快收拾了情绪，向白无常答道：
　　“弟子的确曾进入那间府邸，只是当日所见，那个庄园……已然荒废多时。”

　　“依你看，那是荒废多久的样子？”

　　“大概……数月之久罢？”方世离回忆了一下，“亭台楼阁保存得还算完好，只是落尘较厚，人迹难寻。”说着，他看向石卓，“石大人，你觉得呢？”

　　石卓仔细回想了一下，点点头：“荒草也生得不高。想来不会超过半年。”

　　“不超过半年？！”白无常几乎算惊叫的反应，令在场众人都是一愣，“咦，那么说……将这玩意交给真龙的那个人，果然是江家后代啊！！石将军，你真的没见过他？”

　　“没……没有。”石卓很想说，他才是最想一睹那人真容的人。

　　“没有吗？那也……算了。不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白无常似乎想通了什么，喃喃自语般道，“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他再次仔细看了看那檀香，又略略瞥过台阶下的书生，眉眼间划过一丝复杂神情。将布袋重新收拾好后，他递给了身边的潘海啸，示意可以归还了。
　　“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很多疑问。而现在，我也不再受什么‘神君’的身份束缚，不能泄露‘天机’什么的……哼哼，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真是，人间都快乱套了，天道都快易主了，那群胆小怕事的老顽固！睁眼瞎！再不管管，真要出事了！！”
　　看着众人满脸的疑惑与惊讶，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首先，我要正式向各位做一个自我介绍。”他慢慢说道，“没错。我就任地府无常之前，是玄清派开山始祖。而在那之前……我本名江泫青，就曾是‘月盘江府’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