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86、第七十九章 针锋相对（下）

　　离京十里的山野屋苑里，品茗小会谈笑风生的气氛，完全感染不到重重宫门内的九城皇都。
　　深宫内院里，宫人来往穿梭间，并无人注意到那锦缎长裙的妃嫔，正走向不应该去的地方。

　　“给王妃请安……”

　　“行了，退下吧。”

　　目送小宫女提着裙摆快速跑开，律王妃霍娉婷一个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急步而行。直到那偌大的“锦芳斋”匾额就在眼前，她才停下脚步。
　　这里，是律王宫里最机要的所在。这间书斋，能随意进出的人，除了律王本人，就只有一个——律王的贴身侍卫，当前禁军暂代总领军，霍卿歌。
　　王妃自嫁入宫中以来，就被旁敲侧击地警告过，不要随意接近那间书斋。否则……

　　“否则会怎样？我好歹是……”
　　喃喃说着，霍娉婷兀自笑了笑，左右看了看，一个闪身便跃上台阶，三两下撬开门锁后，再一个闪身潜了进去。
　　——应该在这里。那么重要的东西，一定不会藏在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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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清仙境”里的斗法擂台赛，仍在进行。
　　然而此时此刻，周围半空中的看客，却无人能看清擂台上的情形。

　　“少亭，小道长和方道长他们到底进行得怎样了？”

　　“啊啊我也想知道……但还是看不清啊！云姑娘月姑娘也不知去哪了……”

　　石台上，书生说的是实话。俯瞰赛场，那层淡淡的金辉下一片氤氲，偶尔有几重波纹从中激荡开来，如同雨打池塘，除了翻搅起更多的泥水外，完全没办法看到更多内情。

　　“一定是那大弟子占了上风！你看他的灵力光辉，盖住了整个擂台诶！真是好强的灵力啊……”
　　“恐怕也不见得吧？那层光壁应该是人家布下的结界，目的是加持擂台上的结界，以免斗法伤及我们吧？而用了这么多灵力在结界上，真担心他还剩多少精力对付那小子啊……”

　　这样的评论真不如不听！
　　韩少亭叹口气，干脆伸出两只手去捂石卓的耳朵，惹得后者一边无奈苦笑，一边象征性地推搪了会。

　　“大师兄他……也许是为了保护小师弟。”
　　忽然的一声轻叹，倒叫书生吃了一惊，双手动作一滞，终于被石卓捉在手里。

　　“潘兄？”

　　“啊，石兄。”不知何时登上石台的潘海啸冲两人抱拳一揖，苦笑了笑，“没想到小师弟竟执着于此，更没想到他功力长进如此……变成这样的局面，真是抱歉了。”

　　“咦？这样的局面很奇怪吗？还有你说方道长在保护小蚊子，是什么意思？”

　　潘海啸坐了下来，看向场中，仍然是那片看不清摸不透的光壁与烟幕。周围看台上讨论之声也越来越大，其他门派的看客更是好奇心起，四处打听着“内幕”消息。
　　——不过，这时候的玄清弟子，倒是众心一致地保持了沉默。
　　韩少亭看了看再次悬浮于擂台之上的那方石台，心下明白了几分。
　　掌门玄鹤回来了。

　　“小师弟在门派中处境尴尬，这一点，想必公子早有察觉。”潘海啸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缓缓说道，“小师弟来的时候，才刚满八岁，是师父亲自抱回来的，而且直接收为了入室弟子，没有经过任何考验和试炼。而那时，进师弟也才刚通过‘特许’，好不容易成为入室弟子……所以，许多同年入派的弟子们，都对小师弟有些不忿罢。”
　　文紫非入派晚，却“晋升”快，灵力又强，自然从一开始便遭受到各种嫉妒与排挤。加之他性情有些孤僻，除了做师父的宫玄鹤，几乎没有可以说得上话的人。好在入室弟子几个都是身心兼修之人，并不像其他弟子那样不待见他，对他较为照顾，他也渐渐与他们熟稔起来。只不过他最亲近的，除了师父，却是同样寡言少语的大师兄方世离。
　　“大师兄为人严肃，但绝对公平。也许是那个时候，他严厉处罚了欺负过小师弟的几个弟子？总之……小师弟虽然自己不说，我们却看得出来，他最喜欢跟着大师兄了。只不过……”叹了口气，潘海啸苦笑着摇摇头，“我真想知道这次他们出山历练，到底经历了什么，弄得小师弟性情大变。难道真是那所谓的‘死而复生’？可那也只是传言而已。毕竟死亡之人，是不可能复生的。”

　　“小蚊子被同门这样说，心里一定很不好过……话说宫道长居然没出面管管？没想到偌大修仙门派，掌门却好像难以服众啊……”

　　“少亭！”出声打断了书生的嘀咕，石卓朝潘海啸的方向抱歉道，“潘兄，少亭无心之言，还望切莫介怀。”

　　“小桌子你这么文绉绉我很不习惯啊！”

　　“你不要多话就好。”

　　“谁多话？！话说你怎么就对我这么直接——”

　　“韩公子也没有说错，师父的确是睁只眼闭只眼……大概确实是懒得管罢。依师父的性情，如果不是做了门派掌门，恐怕他是宁愿飘泊红尘，也不想管理这些纷纭杂务罢。”潘海啸继续苦笑，“眼下局面变成这样，恐怕师父也始料不及。我知道小师弟这次的‘特许’，是大师兄费尽心思帮他争取到的……而小师弟的异常，包括我在内，派内不少灵力较强的人，也都已有察觉。也许，小师弟这次历练归来，确实有些不一样了……我想，除了师父之外，大师兄是最知道原委的人。而半仙修为的他居然会跳下擂台，还如此大费周章设下幻术结界，不让我们观看战局——除了是为保护小师弟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

　　“可是到底……他要保护小蚊子的什么？”

　　“我也很想知道。”
　　眉尖透着深深的忧虑，潘海啸将目光再次投向擂台赛场。
　　“不过，我不请自来，向两位说了这么多关于小师弟的事……其实是有事相求。”蓝袍道人再次抱拳一揖，“希望两位看在与小师弟的交情份上，能继续待他一如往常。不论小师弟究竟有过何种遭遇，或将会有何种变化——我只希望在我们无力改变的门派之外，小师弟他……还能有容身之所啊。”

　　片刻的沉默过后……
　　“……那是自然。”石韩二人异口同声。

　　却在此时，随着一阵轻微的崩裂声，擂台上那层淡淡的金辉犹如被砸了缺口的琉璃，在边缘处出现了一道裂痕。转眼间，那纹路迅速蔓延，蒸腾的蓝紫云烟从裂缝中蓬勃而出，不多时便将金辉尽数吞没，随后亦渐渐飘散。
　　逐渐淡去的云烟之中，依稀有两条身影紧紧纠缠。
　　四周围顿时一片静寂，几乎所有人都密切关注着，这场赛事，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胜者。
　　而这方视角独好的石台之上，眼尖的书生一下子便看明白了结局——

　　少年踮起脚尖，俯在那人耳畔，嘴角一丝血痕，却是轻笑嫣然。
　　而那柄紫光化刃，正紧贴在那青衣身影的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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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贴在脖颈处的锋利刀刃，让她浑身一颤，立即停下了手头的一切动作。
　　悄无声息的潜入，却被另一人悄无声息地制住了，锦缎长裙的妃嫔面色一沉，明白自己已无退路，亦无活路。

　　“王妃娘娘，殿下还没回来呢……您在这里，是在做什么呢？”

　　“霍卿……哥哥？”

　　书斋门开，赭色华服的年轻男子抬步走了进来。近了，那对凤尾般的双目眸光微寒，淡淡盯着脖颈上被架着利刃的女子。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装呢？”霍卿歌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失落与无奈，甚至还有几分怜悯。可是到了下一句，却只剩含着隐忍愤怒的冷意。
　　“告诉我，到底我的妹妹娉婷……人在哪里？”

　　“……怎么发现的？”

　　“因为有我。”

　　再走进来的人，令被制住的女子惊大了双眸。
　　“九……不，不对！是……是你！”
　　在失去意识之前，女子始终在喃喃自语。
　　“我早该知道的。王爷说过，九公主不是会轻易变节的人……果然，原来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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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输了。”
　　金光与紫烟几乎消散殆尽。玄清甄试的斗法擂台上，两道身影仍在彼此僵持，直到淡漠的一声轻叹打破了沉寂。

　　“我胜了你。”少年的声音软糯低沉，带着一丝血腥味的气息轻轻喷在青年的耳畔，“我胜了你，修、为、近、半、仙、的、方、世、离。”

　　方世离能感觉到，贴着自己的那柄光刃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也能感觉到，贴着自己的那副瘦弱身体，也已经筋疲力尽。而他听得见，少年在笑，轻声而满意地笑着，那笑声，却令他一阵颤抖。
　　“师弟，收手。”
　　少年却仍趴在他的左肩上轻笑着。
　　“紫非，收手！”他有些气恼，空出的右手并起四指，正要砍在少年后颈上——
　　文紫非向后一跃，收了光刃，双手抱胸，淡淡地微笑着看他。

　　“再来一场好不好？当然，如果你承认已经没有力气的话……”

　　“你已经拿到‘望山’了，非师弟。已经很厉害了。”方世离尽量压低声音，慢慢地说，“这场比试非常精彩，师父也看见了。时辰也不早了，差不多是时候……”

　　“我还能再战！”

　　“非师弟！”

　　“赢了你的感觉真棒呢……不过，我一开始想要选的根本不是你。”文紫非轻佻地乜着两步开外的青年，双目炯炯，的确是一副毫无倦意的模样。

　　“够了，师弟。微华真人已经在……”

　　“如果你这样的修为就是半仙，那真的不过如此而已。”少年仍在轻笑着，一边四处探望，满意地看着四周看台那一片的惊诧之色。暗紫色的长发随风轻扬，双眸内光芒一闪而过——幸而看到那道异彩的人，只有面对着他的方世离。
　　“我想知道，‘轩辕殿’里是不是真的有师父所说的‘守护神将’。”文紫非说着，将目光转向正北方，无视悬浮石台上冲他拼命招手的书生，只是充满热忱地看着那座轩昂大殿，“所以，我想直接挑战的是——”

　　并没有等少年把话说完，一道金光突如其来，直取胸口。文紫非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回头看了动手之人一眼，便跪倒在地。
　　而青色身影在少年倒下的一瞬间，便掠至身旁，堪堪将人捞进怀中。
　　变故如此之快，又如此突然，全场再次鸦雀无声。微华真人与掌门玄鹤几乎同时赶到两人身边，之后便是跃入场内的潘海啸、慕容进以及其他院主……
　　而一阵嘈杂之中，怀抱着被自己最后一击击倒的少年的方世离，在急忙随空青道人赶往“百草园”的途中，似乎还是隐约听见了怀中人喃喃的一句话。

　　“无论如何，我终究……胜了你。你才是那个……一败涂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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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你主动邀我对决，我便让你尝尝一败涂地的味道，如何？”
　　山野屋苑里，放下茶盏，律王忽然指着渐上枝头的圆月，说道。

　　正往茶盏里续杯的十四王爷闻言，倒是一怔。
　　“……殿下，此言何意？”

　　律王笑了笑，却没有直接回答。
　　“哦呀……虽然有点迟了，不过回礼应该要到了哦，皇叔。”
　　正说着，丛林中便一阵骚动。十四王爷抬起头，只见一小队禁军兵士匆匆赶来，领头的，是一名怀抱锦盒的赭衣男子——正是霍卿歌。
　　“卿卿，辛苦你了。”律王抄手抱胸，微笑地冲那年轻男子点点头。后者便将锦盒端端正正摆放在了十四王爷面前，桌几上的茶盏旁边。

　　“这是……”

　　“哦呀，这个嘛……”
　　看着十四王爷面露异色，律王满意地笑起来。
　　“怎么说好呢？不如说——感谢皇叔盛情邀约，而这场决战的戏码，子侄也的确看得很高兴。所以，”从软座上直身而起，律王大步走向另一方软榻，待得近了，便弯腰凑近了那华服之人，“子侄自然不敢怠慢，也要有了充分准备，才能放心前来啊……”

　　“请恕小王愚钝，殿下的意思……”

　　“哦呀，聪明如皇叔，哪里会不明白。”再次直起身来，律王转向一旁，看着那被押送上来套着锁链的男人，“只可惜，皇叔还不够诚心呐，竟拿假货冒充真品。”说着，向身后招了招手。

　　得到了律王示意，霍卿歌沉着脸走上前去，撕下了那套着锁链的男人面上的人皮面具。
　　“殿下答应过我，不会再为难石大哥。”面露嫌恶地拈着那张面具，霍卿歌好心地解释道，“所以王爷，这个筹码……您当真选错了。”

　　“我的爱妃也是这样被掉包了，对吧？”左右看了看那被揭掉面具的男人，律王啧啧两声，“种种部署，都是为了‘那个’吧……调虎离山之计啊，不是么？”
　　顿了顿，他退后两步，回到了自己的阵营。
　　“说实在的，皇叔，你我当真可算知己。只可惜，皇叔你……选错了阵地。”咯咯笑着，他指了指那仍静静放置于桌几上的锦盒，“话说回来，十四皇叔，还要不要看看，我赠你的这份礼物？”

　　十四王爷的目光，却只是简单地扫过锦盒，不语片刻，也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律王殿下果非凡人……不，也许只是殿下身边，有着某些非人的帮凶罢。”他也站起身来，整整衣衫，微笑着直面对方，“我的小花被折损了一朵啊……不过，究竟谁胜谁负，此刻论断，还为时过早罢？”
　　此话落音，身边的管家和几个仆役立即围拢上来，将他护在中心；身后的锦衣侍卫也齐刷刷亮出了兵器。几乎与此同时，一阵开弓拉弦声在山野中响起，惊起了数群不知名的鸟儿，扑棱棱飞向夜空。

　　“哦呀……这么看来，我的确是处于劣势啊，卿卿？”
　　挽着赭衣男子的胳膊，律王仍是一副好整以暇的神色。只是他的双眸之中，透露出了与他淡然表情截然不同的另一番神采。
　　“却也一如皇叔所言，不到最后，谁成谁败，焉有定论？”月色里，他竟目光如炬，燃烧着冰寒彻骨的杀机，“所以嘛……皇叔，明日便是中秋佳节，不如就让子侄再送你一份大礼，以供皇叔……尽享极乐，如何？”

　　这一次，话未落音，一阵窸窣踏叶声便由远及近。不多时，那队埋伏着静候指示的弓箭手从树林中陆续钻出。而他们的箭头，却齐刷刷对准了——
　　华盖下的十四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