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81、第七十六章 落阴探幽

　　眼看甄试之日就要来临，玄清掌门人却仍未出关。
　　受邀前来的各派掌门虽未明言，却也有耐不住的开始旁敲侧击，询问玄鹤真人真正的去向。渐渐地，甚至有了“玄清掌门人乃是逃往仙界，投奔玄清祖师，欲置苍生于不顾”的传言。
　　作为嫡系弟子的方世离等人及诸位长老，只能尽量安抚人心。但私下里，他们也有些忐忑，因为掌门这次的闭关，实不寻常。
　　——玄鹤真人是何等脾性，谁人不知？像他那样“懒散”惯了，又酷爱红尘烟火的人，怎能耐得住一连多日闭关不出、餐饮不思？
　　而且，连“传音术”也无法与他取得联络……
　　“天经阁”的大门，设下了玄鹤真人的“玄瑛结界”。除了方世离，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进得去。但是……
　　“师父交代过，在他自主出关前，谁也不可擅闯入内。”方世离平静地打断了若剑老人要他破门而入的提议，“何况世离与师父心血相连。是以我可以确认，师父此刻并无不妥。请诸位放心。”
　　只是当诸位长老都被劝离之后，回身面对“天经阁”散发着盈盈蓝光的大门，方世离却双眉紧蹙，暗自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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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夜里，终于完成了对“诸法甄试”所有准备事项的讨论，方世离将一众元老送出殿门，又请两位师弟先行休息，自己则多留了一些时候，处理剩下的门派杂务。
　　等他从“轩辕殿”出来的时候，已是明月高悬，云薄星稀，眼看要三更天了。
　　大殿一侧有一处精致院落，是入室弟子四人的住宿之地。方世离、潘海啸二人分别居于东厢两房，西边两间，则属于慕容进与文紫非。
　　方世离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身不由己地向西而去。

　　那间屋宇的门窗缝里，并未透出明火烛光。但方世离远远便看见了那熟悉的蓝紫灵光，从窗纸中隐约泛了出来。
　　青衣道人轻叹口气。正要折身而返，却有个清澈声音在身后响起。

　　“既然如此关心，何不问候一句？”

　　方世离回过头来，只见那沐浴在朗朗月华之中的素衫清影，不是别人，正是韩少亭。
　　连忙双手结印，在文紫非门窗上放下隔绝声响的结界，方世离确认里边没有反应后，才向书生走近两步，说道：“夜已深沉，韩公子还未就寝？”

　　“方道长不也如此？”韩少亭笑了笑，指指那笼罩房屋的流金结界，“小蚊子明显还在用功呐。听说他也要上台打擂？对手……不会正是道长你罢？”

　　方世离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师弟他首次打擂，又是要的特许……最终与何人对决，还要看当天战况。”顿了顿，他也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浸润在自己金色灵力中的蓝紫幽光，“我倒希望他能指名找我。否则……”话到一半，却又咽了回去，化为轻声一叹。

　　“……方道长，别怪小生多事。”韩少亭走了过来，站定在青衣道人身侧，“小蚊子近来多么反常，道长你比我更加清楚。我也不想细究原因，但小生以为，只要道长肯跨出一步……小蚊子也不至如此。”

　　方世离淡然的目光，逐渐转为一层朦胧的痛楚。自己也没察觉地苦笑一下，他轻声说道：“公子你有所不知。非师弟他的体质，与常人有别。……无论如何，若是这样能让他潜心修道，早有所成，倒也是好事。”

　　“你希望小蚊子成仙？”韩少亭不解，“我知道，你也是一心修仙。然而成仙之路何其坎坷！何况，若要抛却尘世、羽化登仙，必须禁情|欲、断六根……你们当真舍得？”

　　“修炼成仙，乃我玄清宏愿……”

　　“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方世离静默片刻，方怆然一叹。
　　“公子总是能明察秋毫。然则又能如何？全我派百年宏愿固然是好，但若能令师弟免于‘永灭之劫’……其间如何辛苦，都已不再重要。”

　　闻得此言，韩少亭不禁一惊，正要问个究竟，却见方世离忽然神情一变。
　　“道长？”

　　“……师父出关。”转身面向“天书楼”，方世离瞬间恢复了肃穆神色，“公子你深夜不寐，想来也是等着这一刻罢？看来……师父也已与你约好了。”

　　韩少亭未置可否，却也换回了沉静表情。
　　“眼下便请道长带小生去拜会真人罢。小蚊子的事……如果方便，回头还请道长一定要告知与我。同样的，若是不可对他人透露之事，小生亦会守口如瓶。”

　　方世离回望书生一眼，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随即他便侧身相请，引书生同往“天书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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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书楼”一共四层，顶楼便是“天经阁”。方世离引韩少亭来到阁前，只见玄瑛蓝光逐渐减弱，守门弟子已经跪立两侧，恭候掌门出关。
　　上前请诸位师弟先行回房休息，方世离表示这里有他就够了。等人散屋空，他才轻轻推开顶阁大门，与书生一前一后疾步走进。
　　穿过灯烛通明的甬道，又有一道紧闭木门。方世离在门口稍一踟蹰，想了想，还是躬身一揖，恭谨说道：“弟子方世离，恭迎师父出关。”

　　等了一会，里间才幽幽传来回应：“行了行了……书生也在？都进来吧。”

　　推开木门，两人一同进入内室……却被过于黯淡的烛光与半倒在地的白衣道人，吓了一跳。

　　“师父！你怎么……”
　　没想到师父竟虚弱如此，方世离心下一紧，急忙两步赶了上去，扶起师父。眼角余光一扫，周围一圈明灭不一的烛台，以及师父身侧翻落的几只还冒着寒气的酒壶，令他双眉紧蹙。
　　“离魂阵、寒阴酒，师父你到底——”

　　“啊，像我这样的至阳命格，如果不把自己弄得阴气缠身一点……又怎么骗得过那些鬼卒，好让我‘观落阴’啊？”

　　“‘观落阴’？！师父，这是门派禁术啊！”

　　“是是是，所以我叫你千万别放人进来不是。要叫渊宗他们知道……唔唔，我这张老脸可不丢人丢尽了。”
　　勾着徒弟的脖子，宫玄鹤一边说着，一边挣扎起身，冷不防一只手伸了过来，掌心托着一枚莹润透亮的翡翠玉石。
　　不客气地接过宝贝，宫玄鹤向一旁的书生眨眨眼睛。
　　“多谢公子。我不会用太久的……元神听话归位了，我就还给你。”

　　“安啦。小生虽然不能长时间离了它……这一时半刻，倒也无妨。”韩少亭微微一笑，便盘腿坐下了，“看来宫道长也并非传闻中那么‘淡漠世情’呢。”然后，也冲白衣道人眨了眨眼，“话说宫道长你连‘禁术’都用上了……可是探到了好消息？”

　　“探是探到了一些……可惜，并非什么‘好消息’。”
　　在徒弟帮忙下，白衣道人也成功盘腿而坐，将那宝玉置于手心，交叠双手于丹田之处，引着翡翠上浮下沉，令那纯澈灵力通达奇经八脉。
　　“既然韩公子与世离一同前来，便听听我在地府的发现罢。或许有些疑点，可得以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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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避去浩然正气的宫玄鹤如何离魂成功、遁入地府就不多赘言。只说他偷偷摸到“无常殿”时，已经历经凶险，且因阴气侵袭，元神都虚弱得明灭起来。正自探头探脑的当儿，后领却被人一提，等他回过神的时刻，已经被人拽进一间窄室小房。

　　通体雪白的男子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才缩回来合上房门，回身紧皱眉头，责怪地瞪着气喘吁吁的宫玄鹤。
　　“小鹤儿你也太冒险了！就不说万一小黑发现……就是牛头马面看到，你要我怎么才能帮你脱身？啊？？”

　　宫玄鹤却只是冲人嘿嘿笑着：“白大人自有通天本领。何况你家小黑也不会真对你怎样……”

　　“休再提他！”白无常的眉头仍旧是一个疙瘩，“我说你啊，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情况，还跑来作甚？怎不用‘雪香’？”

　　“若‘雪香’有用，我也不必下来吧？”宫玄鹤摊开两手，“白大人，我可是日夜召唤啊，可惜全无动静。”

　　白无常倒是一愣，随即恍然，一层怒意便轰地烧了起来。
　　“我就说怎的最近都不叫我上去做事！还以为缺魂少魄的事情停了！原来是封了通道……该死，我怎么一点也没有察觉？”

　　宫玄鹤听出问题了，自然不会放过：“白大人，别怪鹤儿多事。你也知道，如果天道如常，我是懒于理会的。只是年初‘问天’，发现年运不妥，而后又天呈异象……也不知是天道如此，还是事在人为。缺魂少魄这样的大事，何以地府不闻不问？我实在担心天道因此有变，所以……”

　　“你也别拿那孩子的事做幌子了，明明还在关心这人间世道。”白无常强压怒意，但似乎收效甚微，“且不管这些。你先告诉我，自那会以后，世间还发生了何事？可还有这类情形发生？”

　　宫玄鹤便将无念等修行之人遭难，以及数名平民无故疯癫失踪之事告诉了白无常。
　　“好在无念大师炼化了舍利，千面宫弟子元神又为我家世离抢救，倒也挽回了些许损失。”宫玄鹤叹口气，“可惜其他人……就没这么好命了。我家徒儿们赶去的时候，都已太迟，一个个的都是神魂俱失……”

　　“该死！该死！回头我一定要找那黑面神问个明白！！”白无常愈来愈怒，“你以为我们为何不去过问？还不是我们那胆小怕事的主……人间越多事，他越想隐瞒才是正经。我没想到的是，那没情没心的黑面神居然也与他同流合污！”越说越生气，他恨不能现下便冲去质问，却是被宫玄鹤拉住了。

　　“慢慢！白大人，地府冥君若真是如此立场，你又何必自找麻烦。我也不想因此弄得你与黑大人徒生嫌隙。人间的事，就交给我们得了……”看那白无常似乎仍不服气，宫玄鹤长叹一声，苦笑了笑，“我来是有事要问。白大人，算鹤儿求你了，鬼界与人界时差可不小，我在此耽搁不了多久……可否请白大人坦言相告，对于这人间世道，究竟大人所知多少？”

　　白无常好容易才冷静下来，回头望着宫玄鹤，却是抱歉地摇摇头。
　　“人间真龙遇刺现场，我也去过，发现了那妖界幻令的气息。不瞒你说，我确实知道这玩意……正是出自‘月盘江府’。至于它为何会现于人世，我就不得而知了。加上我迫于地府约束，不能插手太多，所以……”

　　“然则‘九星连珠’的天象，又有何深意？”

　　“九星连珠，自古以来都是天变征兆。是好是坏，是运是劫，却从无定数。”白无常道，“只是联系人间多起无头奇案，我和黑面神讨论过，觉得可能有关联。加上那些阵法——你也发现了罢？我怀疑是上古魔阵，却因为有关记载都是禁忌，黑面神又不许我碰……所以希望能给你提示，让你多加小心。”

　　“关于那个阵法，玄清典籍中也有记载，我找到了。”宫玄鹤说着，探手伸入袖袍，竟从中抽出了一卷墨黑色泽的竹简，“然而加诸其上的禁制太过霸道，我尝试多次也无法破除。是以想请大人相助，看看是否有法可解。”

　　接过那卷竹简，白无常的神情微有一变。
　　“你竟能以离魂之体带物件越界……鹤儿，你当真不考虑登籍成仙？”

　　宫玄鹤却只是笑笑：“还请白大人尽情发挥对人世间的慈悲之心，助玄鹤一臂之力。”

　　捧着竹简掂了掂，白无常终于点点头：“也罢。你算是找对人了……不过破解需要时间，在此之前，你万勿贸然行事。”
　　顿了顿，他又似乎下定了决心，向宫玄鹤道：“既然我一时间上不去，有些东西……就交给你吧。你先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

　　等白无常重新回到这间狭窄小房后，他也从袖袍中掏出一本簿册，郑重交给了宫玄鹤。
　　“之前你说起人间奇案的时候，我就想到了，略略一翻，果然如此……你且拿去研究。里边还包括了……冥界地府百年来瞒天过海的重大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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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宫玄鹤从怀中抽出了那本簿册，递给了得意门生：“看看，里边是什么。”

　　方世离将册子翻开，才看两行便神情大变。一旁的韩少亭见状，不由得也探头去看。
　　“赵长天，乾造，壬戌，庚戌……卒于七月初七？钱芳，卒于七月初八……他们是谁？”方世离往后翻页，他便也跟着看下去，“张一全，张强，张香红……全是姓张的……全部死于六月廿九？等等！”书生似乎蓦地反应过来：“这些人，难不成正是——”

　　“正是数次事件中，遭遇‘影煞’残杀之人。”方世离还在翻着，语气却已渐渐发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师父，原来他们……”

　　“无念大师俗名赵长天，四柱至阳。千面宫弟子钱芳，四柱纯阴。”宫玄鹤面沉如水，“而近来遇害的修行之人……”

　　“不是纯阴便是至阳。”方世离的神情愈来愈冷厉，“连张家村全村人的命格，竟都是纯阴之命。但是师父，这可能吗？”

　　“你再往后翻，”宫玄鹤深吸口气，微阖双目，双手翻转，将翡翠从心口处渐渐引回丹田，“看一看最末一页，写的是谁。”

　　按照师父所说，方世离将簿册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但这个名字之后，竟无一笔生卒年月的记录。

　　“是……十皇子律？”探过头去，韩少亭也看到了那个皇族姓名，“但为何之后全是空白？”

　　方世离也不解地望向师父。
　　宫玄鹤张开双眼，将翡翠递还给书生，也回答了两人的疑问：
　　“因为世间，本无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