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77、第七十三章 桂落人去

　　看着那道人仍旧一脸严肃地望着自己，韩少亭终是轻笑一声，随即却渐渐敛下了神色。
　　“小生确实有些事情，不想让人知道……却也并非见不得人的事情。方道长尽管放心。”顿了顿，他一改素日的俏皮模样，换上了同样肃穆沉静的神情，“但我与你们绝对同属同一战线，绝非对立。道长的疑惑……小生有样东西，道长见过，应该便能明白。”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那装着令牌的布袋，递给了方世离：“内有‘紫玉檀香’，确实是我假借贵派名义，赠与石卓的。”

　　方世离接过布包，将那小巧如婴儿手掌的一只暗紫色檀香取出，仔细端详了一会，点了点头：“的确非本派所有。在下也确曾从鄙派的《仙宝图鉴》中见过此物，据说乃是出自仙界神人之手，除却可蔽去所有清浊气息之外，还可暂存神魂，或可规避无常鬼卒搜魂勾魄。”

　　面对着方世离暗透怀疑、几无善意的眼神，韩少亭淡然一笑。
　　“道长过虑了。虽然这玩意确实有这样那样的用处……我却从未拿它做害人之用。那些血孽命案，绝非小生所为，确与我毫不相关。”

　　“莲香别苑一事，公子确非知情之人？”方世离紧紧相逼，“连小盼死后游魂，确非靠这异宝暂保魂魄，避开了勾魂无常？”

　　韩少亭一怔，转而便无奈笑开了。
　　“方道长，你这联想能力，当真是……唉，小生在道长眼中，可是如此阴险之人么？”叹了口气，书生将那布包轻轻拿回来，倒出令牌握在手心，再将布袋里外翻了个儿，重新递回给青衣道人，“其实我想给你看的，是这个。”

　　顺着书生纤细手指指明的方向看去，方世离神情一变，似是惊住一般，对着那布袋上的几行纹路，半天错不开眼。
　　“韩公子，你究竟……”

　　“总之，只要道长相信，我与大家是同一立场，这就够了。”韩少亭笑了笑，“至于具体情况……看来也有许多事情，宫道长未曾告知与你。或许，他也有他的打算。所以，小生还是就此打住，剩下的问题……还是请宫道长亲自为阁下答疑解惑罢。”

　　好容易才从那布包上收回目光，方世离已摈去了先时警戒怀疑的神色，然而烟青双眸之中，却是比先时更为复杂的情绪。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那温润如玉、气质沉静的素衫书生，他终于郑重地躬身一揖：
　　“且不论公子究竟是何身份……在下方才确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

　　“呐……所以说，道长过虑了，对吧？”韩少亭再次轻声一笑，却很快回归了严肃表情，“不过，小生还是想请道长……暂时莫将此事告知于他。”

　　方世离疑惑地看了看书生：“公子既有此要求，在下自当遵从诺言，守口如瓶。只是……依在下愚见，此事若向石大人坦承，却也不无不可。为何公子却……一心要对他隐瞒？”

　　韩少亭默然片刻，终是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只是现在，我还不想……让他知道。”

　　静静看着书生一脸的落寞沧然，方世离忽然有了种感同身受的错觉。
　　“也许……在下明白公子的顾虑。”顿了顿，方世离苦笑一下，“也罢。一切终归是机缘际遇，且看天意罢。”

　　书生却想起什么，问道：“说到连家小姐……方道长可需要前往将军府一趟？”

　　“不必。日前我抵京时便已作安排，小盼姑娘已平安送往观中。”方世离摇摇头，尔后也不多话，只与书生加快脚步，往王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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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得十四王爷府，就有下人远远便认出了两人，一径往里边通传去了。等两人来到门前，朱门正好缓缓开启。
　　“王爷有话，说方道长是府中贵客，请随小的往‘迎春阁’来。”那管家模样的人向两人恭谨一鞠，先对方世离的去向作了安排，然后才叫了另一名下人招呼书生，“玉兰，你带这位公子往后园‘桂香庭’去，王爷单独有请。”

　　道人与书生对视一眼，后者微微一笑，向方世离点了点头：“你也知道我的情况了……可以放心。”说着，便随那叫做“玉兰”的小仆往庭院深处走去。

　　转过几重玉石屏风，穿过几许翠檐朱廊，一道通往雅致小园的月门便在眼前。却还没进门，便有几声嬉笑伴着浓浓桂香，从门内传来。
　　那小仆躬身请书生进去后，便离开了。

　　扶着汉白玉月门廊，韩少亭迟疑了一会。放眼看去，只见重重桂枝掩映中，露出一星火红泛金的华盖绒布，几缕随风飘摇的粉帐纱帘。足下是一溜儿卵石铺路，间或有几许落桂花瓣，纠缠着几丛秋草，或是几片枯叶，一点点向那荡漾着笑语欢声的地方延伸而去。
　　轻轻叹一口气，素衫书生收回手来，提起裙裾，便小心往前移步走着。却也没走几步，就听见一声带笑的冷哼，从一堆吃吃笑声中钻了出来，刺入他的耳中。

　　“哟，我还骂了那废物一顿，说他不要认错了人。谁知还当真是那薄情玉郎，踏着夕阳薄雪而来。”

　　然后又是一阵鸟儿似的欢笑：“王爷，这故事妾不爱听。妾要换个别的~”
　　又有别的俏□□声娇嗔附和着，说什么“王爷怎的偏爱这些悲情调儿”、“奴家要听大团圆”……一时间，这后院里头就如石落碧水惊鸥鹭，啾啾鸟鸣声不绝。

　　接着，十四王爷那独有的优雅嗓音，又拿腔拿调地唱了起来：“终道是多情自古空余恨，不负情郎负妾心。又怎奈霜风催人老，黄花教人瘦，若是终日相对愈生分，倒不如恨别郎君，落得两厢清静~”

　　踏着这段悠然歌声，韩少亭缓缓接近了那华盖纱帐软榻处。
　　桂香已浓烈得叫人窒息，其间还夹杂着胭脂气和醉酒味儿，直熏得他一时晕眩，差点稳不住身子。
　　然后，几根修长手指伸了过来，和着几丛青丝，拎住了书生的衣领。

　　“都说那玉郎石头心，却不知玉郎也有情。只不过此情非此心，此人非此情~”

　　那词曲儿是从未听过，但从那薄唇之中婉转漏出，倒是清冷好听。
　　感觉自己早已失了重心，仰在半空而未跌倒，是全亏了那被紧紧揪住的衣领。韩少亭半睁双眸，朦胧中看见那张精致玉脸正对着自己，一对画眉杏眼笑得弯弯，目光却是森然冷意。

　　一众花枝乱颤的红粉佳人也招着帕子涌上前来，想要将她们的家主拉回去。却还没沾着那身华裘皮毛，就被一道高扬的宽袍水袖掀了开去。
　　“庸脂俗粉。都给我各归各院……本王乏了。”

　　几个妾婢还想来劝，十四王爷却忽然双目一厉，狠瞪了她们一眼。那暗藏着的杀气，吓得她们立刻连滚带爬四散开来，片刻便清空了这方落桂庭院。
　　周遭忽然静得只闻清风穿廊过，桂落似有声。
　　而华盖软榻旁，还剩两人四目相对，半晌无言。
　　未几，书生终于回过神来，正打算抽身站稳，却只见那张精致俊脸蓦地放大……
　　下意识便抬手推了出去，韩少亭却发现，根本挣扎不开。那拎着他衣领的手，不知何时已扣在了他的后腰背部，将他死死制住。

　　“怎么？你不是想我想得紧，才大白天的来见我？”带着森冷笑意，十四王爷还在不断逼近，“我倒是开心得很……我还以为，昨夜便要出逃的你，再不会来见我了呢。”

　　书生百般推脱不掉，面上血色尽褪，眸中却仍是平静无波。
　　“……光天化日之下，王爷还请自重。”

　　那双薄唇，在距离不过半寸之处蓦地停住。十四王爷神情骤冷，手中一松……
　　书生猝不及防，狠狠仰面倒地。却还不及爬起来，那华裘男人又翻身一扑，便单膝抵在了那副清瘦身骨的胸前。
　　“方才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王爷……”

　　啪！
　　狠戾的掌风，不带丝毫犹豫地刮在了书生脸上，一下便令他嘴角溢出了血丝。
　　云眉紧紧蹙起，韩少亭双眸潋滟，却仍尽力保持平静。
　　“草民前来，只是送信。还请王……”

　　啪！
　　又是毫不留情的一掌，拍得书生猛地侧翻头去。两个巴掌下来，他原本弧线秀美的脸上，便高高地肿起两个大包。唇缝漏出的血丝，划过半边面孔，倒显得他愈加狼狈。

　　“还不明白吗？”十四王爷森森笑着，转手两指便捏住书生的脸，将他生生提了起来，“‘王爷’、‘王爷’的……你可是忘了协议达成时，我告诫你的第一件事情？”

　　少亭水眸蒙上了一层烟雾，雾中终于暗光一闪。
　　“风……哥哥。”

　　十四王爷总算满意地笑了起来，松开书生后，却伸手探入了书生衣领，挑逗性地拨弄几下，才将那枚莹润翡翠勾了出来。
　　“想起来了就好。……哎呀，可惜你这副模样，怕一时见不得人了。”说着，他把玉石轻轻贴在了书生脸肿处，“唔，不怕不怕，我知道你有宝贝。这点小伤很快就好，对不对？”
　　看着书生在玉石的治愈下，果然片刻便恢复了清秀模样，王爷笑得开心。
　　“哎呀……果然如此。你看，本王才是最疼你的吧？我啊，最见不得漂亮人儿没了漂亮面皮。”

　　韩少亭叹了口气，方轻声说道：
　　“风哥哥请高抬贵手罢。随我一道前来的方道长，此刻还在厅里等着呢……”

　　“所以……你是来向我辞行？”冷声一哼，十四王爷杏眼中浮现一层暮霭，面上却笑得越发凌厉，“诸多借口。不过你还能记着向我道别……倒真不枉本王这些日子那么疼你。”

　　韩少亭默了一会，再次轻叹口气，腾出一只手来，指了指被王爷膝盖顶住的胸襟。
　　“信件正是在我身上。……风哥哥，事关重大，甚至可能影响计划，还请你尽快安排，转交给公主殿下。”

　　王爷闻言，脸色一变，立刻探手取出信件，展开来看。读着信上那些疑点和推论，他的面色是越来越凝重深沉，不消片刻，倒是松开了对书生的钳制，单手撑地站了起来。

　　韩少亭见终于得了自由，也连忙翻身而起。
　　“有关情状全在信中……如何决断，还请王爷与公主定夺。”顿了顿，他退后一步，也不管华裘之人看没看见，只是自顾自深鞠一躬，“听儿任务达成，便在此向风哥哥告辞了……多谢风哥哥多日照顾，此番恩情，听儿永生铭记。”
　　言罢，他等了一会，背对着他的王爷却未有回应，也不知是看信入了神，还是不愿搭理。想了想，他再次轻轻作揖，便转身打算退下。
　　却忽然一只濡湿冷手，捉住了他的衣袖。

　　“你去哪里？”

　　书生回过头来，不小心正对上那双杏眼，倒是被其中一层森冷冻得浑身一颤。
　　“我……听儿向王爷告辞。方道长还在等我……”
　　却不及说完，人已经被那只宽袍中的细瘦手骨拉着，走向华盖软榻。

　　软榻一侧，有一顶精致雕花木台，其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只青花酒杯和一尊玉座酒壶。
　　十四王爷始终沉默不语，带着书生一径来到了这木台旁，这才站定。然后，他一手仍死死拉着不放人，一手却利落收拾出两只酒杯，甄上清酒。

　　“来，陪本王喝了，我就放你走。”

　　一阵风过，秋桂瓣落，三三两两洒在两人身上，浸在两杯酒里。
　　低着头的少亭默了一默，便听话地端起一杯，正打算喝下去……

　　“等等。”

　　少亭停下了杯中酒，有些疑惑地望着王爷。而华裘男人却拈起了另一杯，回头向书生笑了笑：“听儿，来，与风哥哥交杯。就像……从前那样。”

　　韩少亭闻言，心头微颤，竟一时怔住了。踌躇一会，他终于抬起双眸，看了王爷一眼……
　　那对杏眸中的森冷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一重深深的痛楚。
　　书生知道，自己再无法拒绝，于是便端起水酒，乖乖靠近了王爷，向他伸出手去。

　　交过杯中酒，饮下离别恨。此情非此心，最是愁杀人。

　　清酒入喉，本是甘甜凉爽的口感，王爷却似被酒苦得拧起了眉头。而杯中酒干，他却仍纠缠着对方的胳膊，执意与之额头相抵，迟迟不肯放开。

　　韩少亭又是轻声一叹：“王爷？”

　　一声轻笑，从十四王爷口中浮出，然后，他放开了纠缠的胳膊……却仍紧紧拉着那只纤细手腕。
　　转身放下酒杯，男人空出的手，微微抬起，一点点靠近那张清秀如玉的脸庞。
　　“听儿……”
　　男人喃喃着，双目迷离、神情微漾，贴在对方脸上的手，则无限爱恋地抚摸着那柔顺的青丝、软糯的耳根、纤长的脖颈……
　　最终，他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拉着对方的手，慢慢松开了。

　　韩少亭再次深深一鞠，缓步退下。
　　而他没有看到的是，十四王爷在他转身之时，便轻巧翻身，半卧在了软榻之上，目送着那道素衫清影渐渐离去。
　　半晌，他又抽出收在怀中的那封书信，展开再看。只不过这次，他看的不是信件内容。

　　——听儿的字，倒也是漂亮的紧呢。

　　默默念着，十四王爷苦涩地轻笑起来，然后将信纸拉近，轻轻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