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76、第七十二章 新疑旧惑

　　隔壁房中的方世离，也并未入睡，只是熄了灯烛后盘膝而坐，静气凝神，固本吐纳，潜心修行。
　　忽听一阵急切脚步声传来，他双目一睁，下一刻，房门便被一把推开。

　　“方道长！打扰了……”
　　来人正是石卓。也不等方世离回应，他已自动自发闯了进来，开口便将方才少亭与他谈及的疑点告诉了青衣道人。
　　“……是以在下想请教道长，究竟是否有确凿证据，能证明那一路追杀我、并犯下累累命案的黑衣人，与律王有关？”

　　听了石卓的疑问，方世离也是恍然一惊。
　　的确，他也忽略了那“流光映”本可单毁一面的事实……
　　然而到目前为止，从师父查找的资料，以及石卓所说“月盘之主”的留言，确实并未提及那令牌是否还有其他功效。
　　而且此刻他的心中，还蓦地回想起在那传说中的清幽山庄里，他在“仙缘楼”内发现的“留音符”。
　　“……既系同源，请莫相难。此间种种，实属纷繁。若有机缘，日后必明。……”
　　当时，正因为归属同宗的法术，才让他当机立断，维护了那“月盘之主”的秘密。只是目今来看，却也不知当时自己的决断，是对是错了……
　　也许，他早应该再寻机会，入那庄园一探。只是安平之劫太过突然也太过激烈，令他乱了方寸、乱了心绪，以致抽不出身心来了结这桩悬案，甚至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不禁在心中轻叹一声，方世离摇了摇脑袋，试图重新镇定心情，继续思考石卓的疑问。
　　邪阵、影煞、术士、律王……

　　“请恕在下能力有限，的确未有明证能确定，那影煞与律王深有关联。”
　　紧紧皱着双眉，方世离眸中金光暗闪，既是为这愈加迷乱的情势而忧心忡忡，亦是怒己不争——他确实不曾考虑过书生提出的疑点。
　　“然而……在下相信非师弟的感应力。他肯定莲香别苑中的煞气，与多桩命案现场残留的邪气，以及与我们交手过的影煞，系出同源。而且……”顿了顿，他裙裾一掀，便从床上跃了下来，“当日在与石大人初遇的树林中，非师弟也确实察觉到同样的气息，只是我们追出来时，似乎争斗已经结束。”

　　石卓沉吟一会，方再次问道：“然则在下还有一事不明。敢问道长，当日那黑衣人偷袭我后，似是因为见了道长的法力，才匆匆败退。但听道长所说安平镇的遭遇，对手却似乎并不简单。甚至……那批人竟连得道高僧也可杀害！这当真会是同一伙人？短短一两个月的功夫，他们的功力竟能进展如此神速？”

　　方世离想了想，心下再次大感不安。
　　“石大人所言极是。这一点，又是在下遗漏之处……如此看来，整起事件倒愈发扑朔迷离了。”顿了顿，他沉下声音，又道，“此外，不瞒大人，根据鄙派在各处历练的师弟发来的消息，其实近来这世间……确实不太平。除了又有两名修行之人遇害外，还有多起普通人无故发狂、杀伤性命后，又无故失踪的奇案。若非家师闭关之前，再三叮嘱在下，务须尽快带大人与韩公子回山……在下或许也要赶去案发之地，探个究竟。”

　　“道长言下之意，可是这数起公案……又与那些黑衣人有关？”

　　“正是尚无确证，在下才想去实地调查。”方世离面目凝重，清冷的声线带着一丝激愤之情，“如若当真又是那伙影煞犯下的罪孽……”回想起非师弟那时的遭遇，他不由得暗暗握紧了双拳，“我定要替天行道，拔除妖孽、匡扶正气，还那惨遭牵连的无辜众生一个公道！”

　　石卓闻言，却是一愣。
　　他看不见那青衣道人此刻的表情，却能从那压抑着的声音中，听出那份恨意。
　　是的，是恨意，是在这次重逢之前，他从不曾在那人身上看到的、也觉得永不可能会在那人身上出现的强烈情绪。
　　——这原本超尘脱俗一般、似早已断绝了七情六欲的清修道人，此刻却散发着无形的愤怒与恼恨，与从前判若两人！
　　这一点，令石卓不由得为之震惊，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接语。

　　这时，却是一个清澈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屋内的静默。
　　“所以说无论如何，当务之急还是先治好眼睛啊，小桌子……”

　　听见熟悉的清浅脚步声来至身边，石卓刚循声伸出手臂，熟悉的清凉之感便从手肘处传来，那书生的纤瘦手指正好扶住了他。

　　“依我看，咱们也不必在此纠结。无论真相如何，总归要看过那‘流光映’合璧后放映的光影才知道。最终是呈给圣上，还是损毁令牌，是揭竿而起，还是再谋出路，此刻哪能轻易决断。”韩少亭轻声说着，语调却是难得的沉稳镇定，“如果结果确实不尽如人意……大不了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为小桌子你洗刷冤屈，为太子招魂救命，还朝野社稷于真命天子。天无绝人之路，你说对不对？”

　　石卓心头的那团乱麻，忽然就消失了。
　　嘴角不由得轻轻一弯，石卓发现，少亭总是有办法让他平复情绪，回归镇定。

　　而韩少亭又将话头转向了方世离的心头结。
　　“而且方道长，那伙黑影再怎样动作，咱们就先一笔笔把债记上好了。我听佛家有云，‘因果有报，天理循环’，他们作恶多端，一定会有报应。我相信邪不能胜正，道长也一定如此吧？然而眼下诸事千头万绪，咱们还是得分个轻重缓急。既然宫道长吩咐过，要尽快带小桌子回贵派……不如就依言行事，先解决了燃眉之急再说。等调查有了结果，又确认了对方的罪状，再按计划除妖诛邪，重定天道，亦无不可罢？”

　　方世离沉吟片刻，却也不置可否，只是道：“韩公子言之有理，在下便依言行事罢。如果两位方便……在下倒想即刻启程，未知两位意下如何？”

　　石卓正想点头，却觉有什么事又被忽略了。身边的书生则紧了紧他的胳膊，替他将心头忧虑说了出来：“不过道长，我想……还得等一等。毕竟小桌子的顾虑不无道理，如果律王并非我们真正的敌人……就算计划不变，但这些事情，还是及时告诉公主、王爷他们的好。”

　　方世离闻言，轻叹一声，抱歉道：“是我心急了。两位思虑周全，此事确实应尽早知会九公主，以助他们早做准备。”

　　当下便议定，由少亭执笔修书一封，将众人关于新疑点的种种考虑一一写明，希望能对宫中之人的筹谋安排有所助益。
　　只是宫中眼线众多，加之有林影布阵设法，要进宫面呈是不可能的，书信只能先交给王爷，再由他转交怀柔公主。方世离本说由他单独前往送信，却被少亭打断了。

　　“我想……我也一起去吧。”韩少亭的声音轻若滴水，却透着一丝下了决心的坚定，“小桌子，我与王爷毕竟相识一场……今日随你前往玄清，之后各番动作，或许也难再有相见之期。他也毕竟助我们不少，我想……于情于理，我总该去跟他，道一声别。”

　　石卓听了，默了片刻，方执起书生的双手，紧紧握了握。
　　“我明白了。那就……你去吧。”顿了顿，他又顺着书生的手臂，将掌心上移，最终落在了书生瘦削的双肩，“不过你要记住，不可再做无谓打算，不可再给他机会伤害到你。”

　　韩少亭微微笑了：“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何况……方道长会随我一起去，有何事情，他自会照应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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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大亮之后，韩少亭将几人的行李通通收拾好，才跟着方世离下山上京。
　　细雨连绵了多日，这一天，倒是久违的晴空万里。也多亏了前些日子的淅沥雨水，将这纷扰尘世清洗得通透明净，在微暖的秋阳照耀下，处处散发着天朗气新的清爽感。
　　只是那越落越多、越积越厚的残叶，以及触目所及、枯萎泛黄的草根花茎，还是透出浓浓的肃穆萧索之意。
　　——总归是……万物日渐萧条的秋季了，即使日头再好，也难回生机盎然的模样。
　　韩少亭便是带着这样的清冷心境，随青衣道人御剑而下，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京城门外。进城之后，两人各自无语，只是并肩疾行，一径向城东北去。
　　快到王府之时，方世离却突然唤住了书生。
　　“韩公子，在下有一事想要请教，未知可否简言一二，以解在下之惑？”

　　韩少亭有些疑惑地回过头来：“道长请讲。”

　　“家师曾说，你与他定有协议，关于某事要三缄其口。家师也曾明确表示，有些事情，是要问过公子才会清楚。”

　　韩少亭神情微有一变，却仍平静答道：“是以道长想问的是……我与整起事件，是否相关？”

　　淡淡地望着那素衫书生，方世离双眉微蹙，烟青色的眸子中不辨情绪，声线亦清冷如昔。
　　“此刻石大人不在，我希望韩公子可以……向在下透露一二。在下同样保证，只要公子并非与我等对立，如若公子不愿将实情公之于众，在下也定当守口如瓶。”

　　如水的双眸中暗光一闪，韩少亭似笑非笑地回望着那严肃冷峻的清逸面容。
　　“啊，原来道长……开始怀疑小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