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七十一章 平反大计 ...
-
替石卓端来了茶水,助他润润喉咙后,韩少亭大概推算了一下时间,应是快要四更天了。有些担心石卓尚未复原的身子,他试探地问了句:“要不……咱们先睡一会儿?剩下的事情,等路上再说?”
石卓想了一会,点点头,却忽然起身,就要下床——
少亭连忙扶住了他:
“喂喂!你要做什么?要拿什么,和我说就好。”
“我已经习惯了。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
却没等说完,石卓手中便被塞了个布包,熟悉的质感和棱角,正是他的那面“流光映”。
“小桌子你可以放一万个心。小弟我一直都替你妥善保管着它,连上茅房都不曾落下!”
石卓不由得一笑,顺势又拉回了书生,将他安置在身边落座。
“是是,少亭办事,我无须操心。”顿了顿,他将令牌再次交给少亭,便翻身躺了回去,“既然如此,在我复明痊愈之前,令牌仍交给你罢。眼下也确实晚了,你收好东西便来睡吧。”
接过小布袋,韩少亭却迟疑了一下。
“不过……哎!果然没有弄明白你们商议了什么,我还是睡不着的啊……”叹着气将东西重新贴身收好了,他蹭蹭蹭也爬回了床上,贴着石卓侧卧下来,“话说小桌子,你还是继续说吧……我还有好多疑问,想要知道答案。”
石卓想了想,道:“也好。我便尽量长话短说,将后来的事情告诉与你。……”
******************
其实,当众人理顺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时,却发现还有许多疑问,未能得到解答。
比如,刺杀太子却留他一命,只是摄去部分魂魄,是何道理?当然,这可以看做是律王对太子尚存手足之义。然而,还有其他的事情,却无法合理解释。
比如,若律王只是篡权夺位,那么在太子失势之后,他已经赢了一半,无论接下来还要使何手段取得另一半的成功,他的动作也应仅局限于朝野之内。但他及其旗下影煞一伙,却丧心病狂地犯下了灭村惨案、残害了无念和尚等无辜众生,又是为何?还有,他们执着于那“月盘江氏”,又百般搜寻另一面“流光映”的下落……又是为何?
越是深入分析,越是疑点重重。而方世离能给出的解释,也只是他与师父的推论。
“家师自从接下委托,便多方查找有关摄魂法术的古籍资料,并根据我与师弟从各处命案现场找到的线索,亦即那残留邪阵的痕迹,推断对方的目的。……只是到目前为止,家师尚未在古籍中查到确切信息。”方世离当时微蹙双眉,沉着说道,“然而从太子被夺的,乃是天地二魂和固本元神来看,在下却有个大胆假设。”
玄界学说之中,人之三魂:天魂胎光,地魂爽灵,人魂幽精,各有其主。天魂主先天命数,地魂主累世因果,人魂则主七情六欲。
固本元神,则是人在成长过程之中,随着灵智完善、经验增长,其精、气、神逐渐修化而成的产物。有修为者,可以元神炼化元丹,以保存累修法力,佛家“舍利”便与此类似。同时,若修行得法,也可将神智与法力共同注入元神,成为身外化身,所谓“元神出窍”便是如此。元丹与出窍元神不同之处,便在于前者乃毕生法力所化,而无灵智;后者则只可保有部分法力,能聚成人形,却神智清明。因此,也有人将“元神出窍”称作“离魂”。
是以天地二魂与固本元神,算得是人之根本,既是命格所在,又是神智所存。
而影煞只取太子这部分神魂的缘由,则必与联系着天下大势的太子命格有关。
古往至今,不论朝代如何更迭,只要天道不变,世间一般都仅存一个真命天子。当今天下,太子便是这命定之人——宫玄鹤曾以“问天”之礼,确认过这一点。所以太子的命数,可谓与当朝气数息息相关,在下一个命定之人出现之前,除非有人能逆天换命,否则,他应是稳坐王位之人。
如此一来,也许那重复出现在命案地点的邪阵,正与所谓“逆天换命”有关。至于这布阵细节、阵法如何起效,以及破阵之法,却都是未知。如今也只盼那将自己锁在“天经阁”中闭关不出的玄鹤真人,能尽快破译古籍,找到线索。
******************
“……这又与你那小木牌有何关系?”
忍不住出声打断,书生最关心的,仍是——
“你们今晚所商议的‘大计’,可是要将另一面‘流光映’夺回来?我总觉得,这玩意确实是整件事情的关键……难不成,它又是什么阵法的‘阵眼’?就像当日那疯人交给你的小破旗,是逐月峰上什么迷阵的关键一样?”
听了书生的一番推断,石卓不由得再次会心而笑。
——不愧是他的结义兄弟啊!
重重迷雾之中,始终心智清明,一语便点明了关键所在……少亭果然头脑不俗!
“未来状元爷,你倒确实厉害,马上猜中了我们议定之事。”微微笑着,石卓弯过了被书生枕在头下的胳膊,揉了揉那聪明的脑瓜,“我们确实是定下计划,要将另一面‘流光映’盗出来。只不过如此举动的原因,你倒没有猜中。”
******************
“去伪存真,幻影流光”,这八个字,正是“流光映”的真实功效。
只是当石卓将此告知方道长时,却换来了对方的稍稍惊讶。
“石大人是从何处得到这句法咒的?”
“方道长并不知道?难道……小道长没有告诉过你?”
过了片刻,方世离似乎苦笑了一下,便将话题岔开了。
他告诉众人,如果他解得不错,那么所谓“光影重现”,恐怕正与他经历过的、那无念大师“活佛法光”的法术相类似。换言之,这对令牌,或许正是那无念早年所见过的、真正的“幻影流光”法术的承载体。至于那给无念演示过这神奇法术的神秘高人,与将令牌交给太子的“月盘之主”……怕是也有关联,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细枝末节便不再赘述。要说的,便是众人最后议定的计划——
夺回另一面“流光映”!
然后将“阴阳合璧”,看看其中究竟记录的,是怎样的历历前情。
不出意外的话,光影片段之中至少会有一段,记录着太子遇刺时的真实情景。而这一情景,至少可以还石卓一个清白。
而从律王一方对于令牌的紧张程度,几乎可以断定,光影之中必然还记载有其他信息,恐怕……正是律王一派犯下累累罪行的证据!
因此,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便可将罪证呈于圣上面前,还一众冤死之士一个交代。
九公主还是顾念手足之情,不想将真相广布天下。她只要父皇了解实情,私下酌情处置十皇弟,令他无法再行祸乱便好。而十皇弟一旦失势,他旗下的影煞一伙便会“树倒猢狲散”,不攻自破。如此一来,便有机会得回太子被摄的神魂,玄鹤真人将可救醒太子,然后一切……便能恢复如初。
——也许,当初太子将令牌交与石卓,并嘱咐他找寻“月盘之主”,正是这个用意。
因为目前来看,惟有如此,才既能“兵不血刃”、又能“拨乱反正”,还天下以太平。
至于具体安排,便是兵分两路。
由于宫中地形,石卓最是清楚。而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盗宝,方世离的结界之术自能派上用场。
但这一行动却有个极大的阻碍,便是那不久之前又突然出现,之后便与律王形影不离的术士林影。
当日在莲香别苑之中,那林影轻易便能化解方世离布下的结界。有这样的对手存在,方世离带石卓以结界屏息隐身的潜入之举,便面临着极大风险。
因此,必须想办法调离林影。而要想引开此人,只能从律王下手。
所以,九公主与十四王爷当下决定,由他们想办法从中斡旋,找寻机会,将律王和林影调往别处,以方便方世离与石卓的行动。
而在此之前……石卓若能双目复明,则是再好不过。
******************
“所以……啊,原来如此啊!”
舒服地窝在男人怀中,津津有味地听完了整个来龙去脉,韩少亭满意地咂了咂嘴……却又嗤的一声,嚷嚷起来。
“呿!我还以为是多么伟大而完美的计划……谁知不过如此而已。”
在心中描绘着书生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石卓再次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是,因为你这未来状元爷不在,我们能想到的计划,也就仅此而已。却不知韩大人你可有更佳妙计?”
书生想了一想,声音却小了下来。
“唔……好歹是皇家公主和王爷参与的计划啊,我,我就是有意见……也不敢提啦!反正……这个计划也不错啊,的确是能将损害降到最小的……唔,‘平反大计’,哈哈。”
听得少亭那两声干笑,石卓心内一热,不由自主便侧过身去,一把将人抱在了怀里……却又蓦地一愣。而怀中的书生,也似被他这唐突举动吓了一跳,浑身一颤,便没了动静。
“少亭,我……”像是要辩解些什么,却又不知为何要辩解,石卓只唤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还是书生反应了过来,再次干笑两声。然后,他略一低头,便钻出了男人的怀抱,又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些,与石卓保持了半臂的距离。
“我看……你也困了,对吧?为防明早被方道长说咱们偷懒赖床,还是……睡吧。”
石卓心内微微一痛,口上却道:“也是。”也便收回了双手,再翻了个身,阖目仰卧。却没等他静下心来,少亭的声音又忽然响起。
“等一下!……小桌子,我方才听你说的时候,便发现有点不对。唔,我刚刚差点忘了说……不知这个疑点,你们有没有发觉?”
石卓一愣,侧向少亭,却只恨自己看不见那张感觉已百年不见的俊俏脸庞。
“是……何疑点?”
“就是‘流光映’啊!”书生似乎有些迟疑,慢慢地说道,“既然要‘阴阳合璧’才能‘光影重现’……那么若是只有一面,真相不就永不复现?”
石卓闻言,心内竟是少了一跳:“你的意思是——”
“为何律王他们从未想过,毁了令牌便能高枕无忧?”少亭的声音渐渐提了起来,满怀着疑惑与担忧,“你可别告诉我,他们只是单纯地觉得这玩意世间罕见,舍不得损坏了它,而是想完整回收,纳入到他们的‘珍宝箱’啊……”
石卓剑眉一锁,表情蓦地凝重起来。
少亭的说法,一点没错。如果一定要两面令牌合璧,才能令真相大白……那么单独毁掉一面,他们的计划便胎死腹中,他也再难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太子的性命与这江山社稷……则再次置于危险之中。
他却忽然想起了还在狱中时,律王曾单独与他对话的一幕。而当时他说到“时间一到,令牌便毁”之时,律王那明显万分紧张的反应——
的确难以理解。
按道理,就算是要藏珍纳宝,如果得不到石卓的木令,单取一面也不是不可以罢?听卿歌形容,那面已经在他们手中的金玉令牌,倒是比他的这一面有价值得多。而为了不让“罪证”现于人前,律王自己舍不得毁了金令,也应该期盼着他们毁了木令,才是正常反应……
如此说来,难道——“流光映”还藏有什么未知的奥秘?又或者,自己众人关于这令牌作用的推断,本是错的?
想到这里,石卓不由得浑身一冷。
——若果真如此,那么“月盘之主”的用意又值得推敲了。而他在寻仙镇“访”到的“月盘江氏”,会否并非主上口中的“月盘之主”?又或者……主上对他的郑重交代,并非表面“寻人”那样,而是另有深意?
如此一来,这个神秘的太子“故友”便是整个事件元凶的可能,也不是没有了……
念及此,石卓不由得暗道不好。
——若然如此,他们对律王一方的种种推断,也恐怕有失偏颇。毕竟他们的推论,正是站在“月盘之主”并非迫害太子的“妖人”这一基础之上!
而他们所能确认律王做过的事情,也只有两件:一件便是将对付宫玄鹤和连将军的术士林影,收归旗下;另一件便是设下陷阱,将石卓逮捕入狱。
其他的事情,包括篡权夺位、屡犯杀孽……且不论前者也可能确实是太子失势后,律王发现有所机会,才放手一搏;而累累命案发生之时,律王从不在现场,那些造下杀孽的影煞,也只是众人推论出与那林影“可能”有关联——事实上,并无证据证明,林影与影煞,同是一伙!
“糟了!”忽然沉声一喝,石卓翻身而起,两步便轻巧绕过房中桌椅,奔到了门口。
少亭拉他不住,只好在他身后叫唤:“小桌子你又怎么了?!你要去哪里——”
“我得去和方道长说说这事。如果一切真如我所想……只怕即使计划达成,这天下大势,一样会陷入重重危机!”
******************
几乎与此同时,皇城深宫“华苑殿”前,九公主刚刚踏上第一层阶梯,就觉身后呼呼风响,等回过头来时,左右几名随她同偷出宫的宫女护卫,已接连倒地。
心中少了一跳,她抬起眼来,就见一团黑雾猛地向她窜来……
秋眸大睁、樱唇微启,九公主没来得及叫出一声,便缓缓后仰,跌倒在地。
在意识抽离前的一瞬,她的眼前忽然浮现了那盔甲裹身、英朗神武的身影。
——石卓,你一定要……
思绪却猛然掐断,九公主瞬间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