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74、第七十章 前事历历

　　另一边，离开山野小屋的皇族一行，也正连夜策马，暗潜回京。
　　轻薄的雨雾似烟如絮，时聚时散。而那飞驰的马车则破雾而来，卷过一道冷风，又疾驰而去。

　　锦缎马车之中，十四王爷裹了裹身上的华裘，懒懒地瞥了端坐于对面，始终沉静的倩影一眼。末了，从他微翘的嘴角，泛出了一丝轻笑。
　　“公主这许久不语，可是在想念那英武潇洒的年轻护卫？”

　　那窈窕身影仍是半晌未动，但那柔婉女声却带着几分礼节性的敬意，轻轻响起。
　　“十四皇叔，您一晚都在拿柔儿说笑，柔儿可也是会恼的呢。”顿了顿，九公主继续说道，“石护卫乃是忠臣义士，柔儿对他……的确全心信任、尊敬有加。此外……也别无他想，还请皇叔口下留情，别再戏弄于他。”

　　十四王爷闻言，又笑了起来。
　　“戏弄？公主才是说笑，还嘴硬不肯承认。罢了罢了，你皇叔我可不是那般循规守旧的老顽固。什么君臣主仆上下之分，在情爱面前，又有何意义？只不过……你对他有情，他却不像对你有意，这一层，小王倒是看得清楚。唉……真是应验了那‘自古多情空余恨’，见你也落得这般田地，皇叔我，也是心疼得紧呢。”
　　等了一等，九公主却未再开口。十四王爷自觉没趣，便换了个身姿，半卧在锦榻之上，微阖双眸，闭目养神起来。

　　然而，九公主并无丝毫倦意。
　　借着偶尔从疾风掀起的帘帐缝隙里，透进来的些许星光，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模糊闪过的一丛丛雾中树影，秀目微澜、神情微漾，思绪似已翻飞无踪。
　　方才十四皇叔那番话，确说得她心头微动。然而此时此刻，她满心里回想着的，还是这段时间以来，以太子出事为引，在皇城内外发生的一系列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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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太子遇刺的消息送达宫中，圣上阅罢便大受打击。若非九公主及时封锁了消息、控制了局势，后果不堪设想。
　　之后十皇子请命救人，她虽心存疑惑，却也并未多想，毕竟当时的一切可谓一团乱麻。她所能做的，也只有妥善管制后宫、悉心照料父皇，以及适时给予合理建议，好让父皇恢复情绪，重振朝纲。

　　但在十皇弟护送太子回宫不久，也莫名病倒之后，她不得不对这接二连三的蹊跷变故生疑。而那神秘术士林影的到来，原本激起了宫中所有人的希望，却在他果断表示只能治愈十皇子、要靠取回所谓“妖界异宝”才有机会令太子复苏后，九公主便愈加疑窦丛生。

　　在她看来，且不论什么“妖邪缠身”之类的虚妄言论，就凭他提出“‘江氏妖人’乃是幕后元凶”一说，她就觉有些站不住脚。
　　至少作为太子的嫡亲妹妹，虽不致与皇兄寸步不离，但兄妹之情一直都深厚亲密，她可从不曾听说皇兄结交了什么能人异士。何况，就算太子确实认识玄术界人士，但要成为“友人”且能再三走动、达到谙熟太子行程并加以谋害算计的地步，从她对皇兄性情的认识来看，根本不可能。
　　——这一点，与石卓的推论也是不谋而合。

　　再退一步说，即使真有这么一个深藏不露的“妖人”从中作祟，但同时将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行军首领石卓，视作“同谋”、视作谋害太子的嫌凶，九公主更是坚决不信。相反，她却对这神秘术士的身份和目的产生了怀疑，并因其与十皇弟的关系日渐亲密，而更觉不妥。
　　这样一来，若问题是出在那术士身上的话……那么太子之病，就不一定是什么“妖宝”惹祸。而在此基础上，对方所提出的种种论断，也就不再值得取信。

　　然而，她并无证据。
　　她的推论，也完全是建立在自己对太子秉性的了解，以及对石护卫忠诚之心的绝对信任之上。换言之，这种种怀疑，全是她的“感情用事”。反观十皇弟一方，倒是证据确凿、有理有据，就连父皇及部分知情内臣，也都相信了那样的“遇刺真相”，并点齐了兵马，开始追捕“逆贼”、暗寻“逃兵”……

　　九公主知道，无凭无据的自己说服不了父皇。然而，她也不能再等。
　　于是，在那术士留下金球、指点“妖人”藏身方向便忽然消失无踪之后，九公主发出密函，召请“天下第一道”玄清派掌门玄鹤真人前来诊视太子。而送呈密函的人，正是太子一系的重臣，也是与玄鹤真人稍有往来的道友——连老将军。

　　在真相未明之前，玄鹤真人是以“开坛设法、诛邪冲煞”为由入的宫。而他当时带来“作法”的助手，正是得意门生方世离和灵感最强的小徒弟文紫非。
　　之后，玄鹤真人对太子病症的诊断，差点令九公主大惊失色。
　　——太子殿下并非什么“妖邪缠身”，而是被摄走了天、地二魂以及固本元神。是以虽一息尚存，却无清明神智，他只能昏迷在床，久睡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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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说，你家主上他……不会没救了吧？”
　　听到这里，韩少亭担忧地侧向石卓，仔细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此时此刻，在那山野小屋之中，石卓仍在低声叙述。而入夜即寒的书生，也便习惯性地靠在石卓肩头，轻轻抱着男人的一只胳膊，感受那生生不息的阳刚暖意。

　　“不。”石卓虽眼神空洞，神情却沉稳依然，“方道长说了，依照他师父的推断，主上被摄走的魂魄一定还完好如初。否则，主上恐怕早已……主上是撑不了这么久的。”

　　书生听了，将怀中男人的手臂紧了一紧，似安慰般轻声说道：“那就好。想来宫道长他们也是非凡人物，一定有办法救回你家主上。”
　　顿了顿，又似想起什么，书生忽然一个翻身撑了起来，探头立定在石卓眼前，瞪着那张五官坚毅的脸。
　　“等一下等一下！你说九公主她与宫道长联手……那是何时？是在我们碰上他家徒弟之前，还是之后？”

　　“在那之前。”石卓道，“你的反应，与我当时的反应一样……我也是恍然大悟。原来在那山中遇怪之时，方道长他们之所以能及时赶到，正是因为——他们也在找寻我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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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鹤真人确诊了太子真正的病源之后，便将情况如实回禀了九公主。却在此时，已成功封王的十皇弟找上门来，说有要事与九公主密谈。
　　这一席谈话，并不长久，也不复杂，却令九公主陷入了两难境地。

　　“皇姐为何密召他人前来断症，十弟完全明白。因为弟早就知道，皇兄的病……并非那么简单。”
　　律王告诉九公主，其实术士林影一早就看出太子之病，与他并不相同。却是为了大局着想，也不想父皇太过伤心，他才决定隐瞒真相。
　　“然则向皇兄出手之人，确为林术士推断的‘妖人’无误；至于那失踪的‘妖宝’，恐怕也是整件事情的关键，是一定要寻回的。……是以十弟诚恳希望，皇姐能与弟同心一致，不要将皇兄的真实病况张扬出去。由此，宫中诸事与照料父皇龙体之事，就有劳皇姐；而缉拿贼寇、搜查物证一事，弟自会全权担当，请皇姐放心。”

　　律王的这番说辞，可谓在情在理，在当时来看，也几无破绽。九公主思虑再三，不得不答应下来。
　　——因为玄鹤真人确实说过，除非取回那部分被摄走的太子神魂，否则……他也无法施法修复魂魄、救回太子。而已经因太子昏迷而忧心得一夜苍老，如今为那术士之言，才稍燃希望的父皇，又如何才能接受爱子其实已魂魄不全，救治之法却尚是未知的“真相”？
　　加之太子失势之后，宫中与朝野众臣，确实已渐渐倾向了十皇弟律王一方……
　　但九公主心中，仍存隐忧。
　　因为她仍信任着、牵挂着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石卓。就算皇弟推断全是事实，她也想亲耳从石卓口中得到证实。
　　同时，她也担心若太子久治不愈，这社稷江山终会落入十皇弟之手——而对于这位尚不足二十岁，却性情孤僻、城府深沉的十皇弟律，她无法全心信任。
　　最终，怀着万分复杂的心情，她向玄清派发出了郑重委托：
　　希望“第一正道”玄清派能以天下大势为重，尽力研究救治太子的方法；而太子遇刺之事，也希望玄清派能予以暗中调查。调查出来的结果，不管是能佐证律王推论的也好，会推翻所有既成事实的也罢，她都想还原一个事实真相，以谢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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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霭重重的九城皇都，仍深陷在沉沉梦乡。
　　零星几点灯火，点缀在偌大的皇城宫墙内，却只是愈加突显了这夜雾的浓厚。
　　锦缎马车悄然由南门驶入，穿过百步长坪，停在了一条宫闱暗道之中。几条人影小心下车，护着那披了夜行黑服的窈窕女子，匆匆步入了黑暗深处。

　　疾行在折巷穿廊之中，九公主表面神情平静，心内却涟漪频起。因为方才与十四王爷分别时，皇叔带着轻笑俯在她耳边，撂下了一句话——
　　“公主是一心相信那位护卫所言，才订立了今夜计划。然则假若事实证明，你那护卫果真有罪……皇侄女儿，你可是做好了全盘皆输的准备？”

　　当时，九公主是坚定答复了十四皇叔：“事已至此，柔儿早将一切抛诸度外。不过皇叔放心，且不说柔儿自己……柔儿也相信七皇兄的眼光和判断。何况十四皇叔您，不也是依皇兄事先的安排，才适时出山？”

　　十四王爷闻言，只是悠然一笑，便拾步离开。而自此开始，九公主心中那隐隐的忧虑，却还是腾然升起——
　　十四皇叔并未说错。若计划达成，真相大白……而事实却并非如她所想，又待如何？那样的话，且不论自己将会陷入何种境地，只怕这江山社稷，便会陷入真正的危机……
　　这世间，其实并无真正的“万全之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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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晚，在十四王爷安排之下，几方人马终于得以会合，不仅互诉各自经历，还可共谋“平反大计”。
　　当时，方世离解释了自己因何姗姗来迟，也将他与师弟在安平镇初逢影煞一事，告诉了众人。综合如今愈加明朗的局势，只要石卓所言非虚，则一切便能联系起来——
　　为夺太子之位、谋篡江山社稷者，不是别人，正是十皇子律。
　　犯下重重血案的影煞一伙，定与那神秘术士林影有关。甚有可能，此人正是影煞之一。
　　照此看来，这一倾覆奸计，竟早于多年前便已开始筹划。就连那似乎八竿子打不着的无辜少女连小盼，恐怕也一早就被算计进去，卷入了这场阴谋之中——当年“救”她的“恩公”，不正是术士林影？
　　而他们设计陷阱对付宫玄鹤的原因，也得到了解释，因为玄鹤真人接受了九公主的委托，成为了律王夺权之路的绊脚石。至于那林影与他早年的过节……也许只是促使林影出手的又一诱因罢了。

　　好在似乎出事之前，太子便早有预料。
　　十四王爷与太子关于刑典的共识，倒是由来已久。当他们尚是少年之时，同念御书塾的十四皇叔便已与当时的七皇子兴趣相投，一起研究起当朝刑典来。就算后来王爷出事遭贬，两人也还有书信往来。
　　是以当十四王爷收到太子密函时，他很快便做了决定。按照密函上的安排，一旦他觉察风云天变的征兆，便要迅速设法回京，以作后援。
　　只是那时，他并不知道九公主的决断。而具体要做些什么，密函上也并未明言。毕竟即使智慧如太子，也无法处处料事如神。能存一后招，为日后拨乱反正埋下引线，这已是作为并无神通的凡人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十四王爷回京后，也只能耐心等待，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然后，石卓落网、少亭求救……一系列事情，便接二连三地发生了，或是巧合，也恐怕正是天意。

　　而九公主找到十四皇叔前，早已从探子口中得知了石卓被捕的消息。她想方设法，希望救出入狱之人，却不知十皇弟在父皇面前说了什么，圣上之心决绝如铁，任她费尽唇舌，也毫无转圜余地。短短两天时间，情势便急转直下，她苦无出路，一时急得不知怎样才好。
　　却在此时，探子再报，十四王爷夜闯天牢，似乎……有所动作。
　　九公主闻言，便蓦地回想起太子曾多次对她提起的少时之谊；她也是这时才反应过来，十四王爷忽然回京，个中内情竟是大有文章。似乎抓住了一线曙光，她立刻安排借口，请皇叔入宫一叙。这一叙，公主与王爷便如找到了同盟之友，当下便决定了今夜的会合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