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73、第六十九章 击掌为誓

　　韩少亭语气虽轻，却落言有声，直击石卓心底。
　　“‘愿为君双目，宇内伴君游’。小桌子，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眼睛。”他说，“就算你复明之日真的遥遥无期……只要你愿意，我都可以在你身边，陪你广阅河山、助你遍览人间。可好？”

　　此话落音，屋中竟忽然有了片刻的沉寂。
　　在少亭眼中，石卓神情一滞，连带的抚在他脸上的双手，也猛地一颤，微有一松。然后也不等他有所反应，那双大手又忽然再次贴了上来，甚至较之前更为用力地，将他缓缓拉近……
　　莫名的一股热流，从那滚烫的掌心浸透到少亭细腻的肌肤，直至注入到他的心里。
　　猛然间，他只觉心头狂跳，明明入夜便寒冷的身子，也似被点着了烈火一般，竟灼热起来。
　　傻傻地瞪着那越来越近的俊脸，即使那目光仍没有焦点，韩少亭却感到他在看着自己，那种直击灵魂深处的悸动，令他渐渐生出了一丝期待。
　　他慢慢半阖了眼睛，唇间不由自主漏出了几声细微浅喘，似絮絮轻语，在呼唤着回应……
　　只可惜，石卓没能看见书生此刻的模样：云眉舒展如烟，明眸微波潋滟，双颊透红似玉，两耳赤若火烧……竟是从未有过的羞窘之态，却又欲拒还迎。
　　双唇相碰，却不过一刹那的光景。
　　火热的气息，只是略略划过书生的嘴角，便转瞬移到了肩头……

　　“……少亭，我该如何谢你才好？”
　　随着熟悉的醇厚低声，石卓的拥抱如期而至，一如既往地用力而紧致。

　　感受着紧贴着的结实胸膛那重重的起伏错落，书生却觉浑身的热度，忽然便降了下去。
　　一个缓缓勾起的苦笑，逐渐浮现在少亭嘴角。如水般潋滟的双眸，也终于慢慢张开。
　　——是他误会了。
　　石卓……还是看不见的，所以才失了准心，所以才不小心……
　　念及此，韩少亭轻声一叹。却在此时，石卓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夹杂着熟悉的暖意，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少亭，有一件事，我考虑了很久，也不知你会有何意见。但经历了这么多，我还是……还是决定要对你说。”

　　不知为何，韩少亭感到自己的心又乱跳了一下。
　　“你……说。”

　　抱着书生的双臂再次收紧，石卓深吸口气，才接下去说道：
　　“少亭，我心里清楚，当初若不是遇上你，我恐怕活不到今日。是了，若没有你，便没有此刻的我……所以，我想与你义结兄弟。从此你我便是生死之交，有福同享，患难扶持，可否？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若你肯做我义弟，从此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你的困难便是我的困难。今后，不论你有何需要，为兄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韩少亭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等了半晌，才是轻轻的一句确认：“你要与我……义结兄弟？”

　　石卓顿觉有些尴尬，踟蹰一会，便放开了书生，直立起来。搭在对方肩上的手，却又摸索向下，直到一手一个，捉牢了那对纤细手腕，扣住了那些冰凉指尖。
　　“啊，我是不是又自作主张了？你若不愿，我当然不会勉强。”
　　话未落音，他就感到掌心的那双冰凉纤瘦的手，慢慢抽了出去，不由得心下一沉。却在下一刻，又有两只湿凉的手，分别拾起了他的两个手掌，微微翻转，便是四掌相对，掌心相贴。

　　“……所以说，你是个笨蛋。”
　　少亭的声音似乎带着淡淡的笑意，在石卓听来，却不知为何，觉出了一丝苦涩。
　　“你忘了，我当初为何要追随于你？不就是因为，你酷似我那英年早逝的大哥么……呵，你肯收下我这普通平凡的一介穷书生，做你九城皇都禁军总领石卓石大人的兄弟，我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怎会拒绝？
　　“所以……这便击掌为誓罢。从今以后，我便是你怎么也赶不走的义弟，你便是我无论如何要追随的义兄。无论你要肩挑天下也好，要亡命天涯也好，我韩少亭……都跟定你了。”

　　似是松一口气，石卓轻叹一声。但随着心头莫名涌上的一层酸涩痛感，他的唇角扬起的，却是一个深深的苦笑。
　　“如此……多谢，少亭。今后诸事，便请你多多提点为兄了。”

　　“那是自然。今后诸事，也请你多多照顾小弟了，小桌子……义兄。”

　　掌击三声，誓约既成。
　　然而这本应为之欣喜的两人，却是半晌相对无语，只是将自己的掌心，覆于对方的掌心，久久不肯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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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石卓先回过神来，打破了两人间那层莫名的隔阂。
　　“对了少亭，闹了这半夜，你困不困？不困的话，我还想将今晚议定之事告知与你。毕竟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舟之人。唉，抱歉，为兄就这样将你卷入这福祸难料的局势之中，你……可会怪责于我？”

　　“……废话那么多。我全是心甘情愿，何况如今已是你义弟。小桌子，请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石卓闻言，总算释然一笑：“是，为兄再不多说。”

　　韩少亭默了一默，方提起口气，尽量将语气放轻松一些，说道：“话说回来，之前听你说什么‘有话和我说’，还以为你是要向我辞别。原来你是想将所有的事情，通通告诉我这个……义弟啊。”
　　顿了顿，他又轻笑起来：“对哦，今晚之事，果然疑点颇多。比如……方道长怎会出现在他们的队伍里？而那位九公主……唔，我见她那气派，倒是巾帼不让须眉，真真好一个皇族贵胄的女中豪杰！若为男儿之身，恐怕你主上的太子之位，又要多一个劲敌了，啊哈哈……”

　　也不知听没听出书生那佯装轻松的笑声，石卓只是很配合地扶额打断：“喂……你说什么呢少亭？”

　　“啊？呃，我倒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的，你主上才最是厉害……不过那位九公主，倒确实十分关心大哥你呢。”

　　石卓听了，却是神情微变。沉吟一会，方叹口气道：
　　“我说你啊……怎么也学起那十四王爷来？”

　　韩少亭再次一笑，想了想，却翻身躺在了床上，然后一个打滚，便缩进了床榻里侧。
　　“想来你这一开讲，一时半会是说不完了。反正行装我也收得差不多了，不如……唔，躺着说话，岂非更舒服一些？而且，我也有些累了。”

　　石卓怔了一怔，倒也还是点了点头，摸索着便爬了上来，和衣睡在了少亭身侧。
　　“这倒不假。我也记得你入夜怕冷……若不介意，我身上倒还热乎，你可以多靠过来一些，取取暖。”说着，他倒是大大方方向旁伸展了胳膊，“今晚之事，便容为兄慢慢说给你听。”
　　等了一等，身旁的书生却半晌未动。一时间，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心内一颤，那先时莫名的酸楚也再次笼了上来……却又被他强自压下了。
　　思忖片刻，他迟疑了一下，打算收回胳膊。却在此时，只听被褥沙沙一响，便有个凉若秋霜的瘦削身骨，一点点凑了过来。然后，少亭带着几分戏谑的清澈声音，也轻轻传入他的耳中。
　　“义兄尽管细述，小弟洗耳恭听。”
　　书生终于将头轻轻靠在了那暖热肩窝之中。
　　而石卓也蓦地发觉，心内那方才空落的角落，被迅速填满。
　　总算定下心神，他彻底赶走了一夜的莫名情绪，尽量言简意赅，将少亭的疑问，一一加以回答。
　　“我便从头说起。我也是今晚才知道，原来对于主上……太子殿下大病一事，九公主她也早有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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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要从九公主身上说起。
　　九公主，单名一个“柔”字，是当今嫡系皇族中唯一的皇女，与太子同为前皇后所生。至于十皇子律王，其母只是个普通妃子，且命中不幸，产下皇儿便撒手人寰。
　　而自前皇后也仙去之后，圣上对于宠幸之事便日渐冷淡，以致当今皇城后宫，虽是佳丽三千，却并无几个正经妃嫔，倒也省了些无事生非的风波。
　　至于唯一的贵妃，也因早年痛失皇儿，虽仍冠有贵妃之名，却成了个软弱无主见的人物。因此后宫琐事，竟都渐渐落在了性情温和却聪慧贤明的九皇女手上。于是等她及笄礼毕后，圣上便赐封她为“怀柔公主”，意即希望她能以和为本、以柔克刚，助父皇与贵妃打理好后宫诸事。
　　——这却也是题外话了。

　　说到石卓与太子、公主的渊源，实际也并不复杂。
　　当今圣上坐稳政权之前，也曾历经战乱动荡之苦。也是在那样的年代，连家军与霍家军比肩并起，成为了替圣上打拼江山的两支主力军队。天下大定之后，两军将领便被分别封以“定国大将军”与“镇国大将军”的头衔，所率军队则一支成为了□□定乱的内廷势力，一支成为了保家卫国的边境铁骑。
　　至于最初的皇城禁军，则是由连、霍两军中的精英之士重组而成，后来才因各种缘由，逐渐脱离了两军势力，成为独立的第三军。

　　少年石卓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以战乱孤儿的身份和卓越的武学天分，从霍家军营一个崭露头角的后起之秀，被选拔成为皇城禁军的精英之一 。而他被分配的任务，则是作为第七皇子敬的贴身护卫，兼任武学陪练。如此一来，他自然有诸多机会与七皇子敬、九皇女柔相处，这大概便是所谓“青梅竹马”的由来。
　　但事实上，石卓与两位皇族的少年情谊，并不持久，而是断断续续的。
　　由于其时边境仍有动荡，时常需要从禁军中抽调人手，奔赴战场杀敌。而石卓被点中的次数与他主动请缨的次数，几乎是一样多。
　　所以于他而言，与太子和公主从简单的主仆之义到深厚的君臣之情，真正建立起来的时间，算是在天下大定之后。那时业已成年的他，以卓绝功绩成为了下一任禁军之首的第一人选，必须长守宫中，接受各种考验。这样才通过种种事件，深化了他与太子之间生死追随的情义，也加深了九公主对他“忠诚之士”的印象……

　　后来，也许正因九公主是个外柔内刚、冰雪聪明的人，又对石卓的忠心有深刻了解，所以在太子出事后，她便隐隐察觉了危机，并暗中留心，未雨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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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我们出事的消息送达宫中，是九公主当机立断，及时截住了知情之人，封锁了消息。否则这天下大势，恐怕早已乱作一团。”
　　将算得上是“宫廷秘史”的过往一一讲述给身旁之人听后，石卓叹了口气，才接下去说道：
　　“之后，也是多亏了公主观察入微，为求还原真相而暗中展开调查，这才顶着律王一方的各种压力，集结到了一批忠臣义士，为扳回大局而筹谋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