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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六十八章 为君双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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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九公主、王爷一行,这山野屋苑便恢复了清静。
因为次日一早便要带石卓回山,方世离并未随那队人马离开。虽然也曾出言婉拒石卓请他留宿的好意,却又不好严辞拒绝,他最终还是遵从石大人的安排,借了对方的屋子暂住一宿。
不过当石卓开口请方道长留下时,说道:“这里房间不多,就委屈道长暂居我那一间罢。我也还有些话要与少亭说,便与他将就一晚也无碍。”这时,他身旁的书生又是一怔,还借着屋内透出的暗淡烛光瞄了他一眼,却终于未曾开口说些什么。
是了,这一晚的韩少亭,自从确认石卓双眼有救之后,便又归于了沉默。这一点,石卓有没有发觉,他并不知道;只是十四王爷临走前,却意味深长地冲他笑了笑,一副要看好戏的模样。
——能有什么好戏?
韩少亭只有苦笑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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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几更了?韩少亭并不知道,也不想去推算。
他只是默默地将石卓要用到的衣物、匕首、木剑等等都一一点齐打包好,又翻出自己的包袱,掏掏掏出了这些日子给石卓服用的药材、丹丸,再加上自己的方子,也塞进了石卓的大包袱。想了想,他又从中扒拉出几样来,看了看,摇摇头,便抽出方子就着烛光用石块划掉几行。再想一想,他又扒拉出几样来,犹豫了一会,却终于还是塞了回去……
“少亭,你在做什么?”
坐在床沿的石卓,似乎也尚无睡意,只是左等右等人不来,忍不住出声发问。
“……那个,你明天一早就出发了,你又看不见……这些东西,我当然得提前给你收拾好。”韩少亭口中漫应着,却仍头也没回地继续他的打包工作。
“唔,也是。那便辛苦你了,少亭。”理解地点点头,石卓虽然看不见,却仍循声将头转向书生所在的桌几处,“对了,先前在院子里与你说话时,你的衣服也该湿透了。可已经换过?你备用的衣裳,也别忘了收进包袱。”
然而听到这一句,韩少亭却蓦地停下了手头工作。愣了一会,他才想起来回头端详石卓的表情。
“小……桌子,什么叫‘我备用的衣裳’?等等不对,不是这个。我是想问,你……莫非你是打算,带我一起上路?”
石卓听了,也面露疑惑之色:“莫非少亭你不想去?啊……若你不想的话,我也自然不会勉强。”
“谁说我不想去了?我以为你不会带我去。”
“谁说我不会带你去了?我不是说过,无论何时何地,一定将你带在身边?当然,前提是你也愿意。”
韩少亭有些傻眼。瞪了石卓半晌,他才再次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可是方才你们的讨论,我压根一句也没听见……我以为这是机密之事,像我普普通通一介书生,也是没资格参与的罢?”
石卓朝着书生的方向也愣了一会,才终于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十四王爷叫住你,我倒也不知他是否有意将你支开……至于我,是早就将所有的一切向你坦白得一清二楚,此后之事,你参与不参与,全在你一念之间。只要你问了,我自然会答。”顿了顿,他又沉下声音道,“即使为了你安全考虑……我也不会再对你有所隐瞒。只不过若有下次,我定会事先与你商议定夺,以免你再行冒险之举。”
再次先为石卓坦诚的态度感动不已,又被他最后那直截了当的“为防你这笨蛋再做傻事我才出此下策”的言下之意给戳中痛点,韩少亭一下子蹦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喂喂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歹搬到救兵,将你从刀山火口中救了出来。且不论你有没有感动到,此刻该道歉的是你才对吧?怎么也不信我对那什么歌的种种怀疑,一根筋冒险的家伙是你才对吧?你才该——”却又蓦地住了口。
——他刚刚说了什么?他提到了那个人……
猛地反应过来的书生,双手捂着嘴巴,一改方才跳脚的神气,只是担忧地望着隐在暗处的石卓。
“……啊,我道歉。”石卓确实沉默了片刻,但很快便回答了书生的连声埋怨,“我承认,这次的确是我预估错误……呵,实在错得太过,才导致如今这样的局面,以及你……的牺牲。我……郑重道歉,少亭。”
韩少亭放下双手,默默看了看石卓,轻轻摇了摇头,缓步走上前去。立定在男人面前,他才再次开口。
“对不起,我也道歉。”书生轻声说道,“我不该提起他,而且我其实……”
“不必说了,少亭。”石卓却打断了他,“卿歌的事,我已想得明白。虽然他一时糊涂,却毕竟曾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若有机会,我仍会尽力规劝于他,希望有朝一日,他能……迷途知返罢。”
虽然石卓看不见,韩少亭还是重重点了点头。顿了顿,他似乎仔细想了一想,薄唇一抿,似下定决心一般,整了整衣衫,便伴着石卓坐下。
“但是小桌子,有一件事,我还是想对你说清楚。”
“……何事?”
韩少亭侧过头去,端详着石卓刀削般的侧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其实你不必对我所做的事,怀有那样大的愧疚。”
“……少亭,我不是说过,你若不想说,可以不提。”
“你真的不在意?”
“不是不在意,而是……唉,总之我不想你因此而不开心。反正以后,你也不必再因那样的交易去见他了,这就……”
“喂喂!你听人把话说完行不行?!”
韩少亭有些无语地干脆伸出两只手,将那木头脑袋摆摆正,就算那双眼睛看不见自己,也要让那目光全部落在自己身上。
“我根本没有被他怎么样啦!话说你一直都在想些什么啊?……我只是答应王爷,夜夜帮他抄写案宗,顺便陪他喝点小酒——我只管斟酒水、陪说笑罢了,其他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做啊!!”
石卓似乎愣住了。面部表情僵硬了半晌,他才总算想起来该说什么。
“你的意思……”
“首先我道歉!我是对你隐瞒了一些事情。”少亭目光有些躲闪,倒是幸亏石卓看不见他的窘迫模样,“我小的时候,确实被骗到过类似小倌馆的地方,就是……唔,那个,我不是走失过么……我怕你嫌弃我曾有这样的过去,所以一直没敢告诉你。但那时我只是酒童啊!我很笨的,我只会替人端茶送水斟酒陪坐!也是那时候误打误撞认识了王爷,然后……”
却又不等书生说完,石卓再次一个猛扑,将人紧紧拥在了怀中。
“还好你没有……所幸你不是……”
下巴搁在书生肩窝,石卓沉声喃喃着,却怎么也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有些颤抖的声调,似是带着宽慰的笑意,又似带着无法明言的难过。
而书生的声音,在忽然的拥抱来临之时,稍有一顿,却不过片刻,又再次絮絮叨叨起来。
“所幸我没有泥足深陷,是不是?但是我……我毕竟是引得王爷落入陷阱、从而获罪遭贬的人,所以这份欠他的债,我逃不掉。而你那番行动失败之后,我确实仔细考虑过,连将军一直不在,而眼下除了十四王爷……我不知还能找谁来助你查明真相。所以我……我老实交代了,是我开口求的王爷,而条件就是他想要我的命的时候,我随时恭候。之后……”
“……少亭,不用再说了。当年的事,是被人利用也好,是你主动也罢,不管是不是因为你,十四王爷后来的遭遇,在我看来全是他咎由自取。他怨不怨你,我不想管。但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因此而觉得有所亏欠,也不要再因此而做什么傻事……”
——我不想你出事,少亭。
这一次,也许王爷不过存心戏弄,才放你一马。但下一次……谁能保证他会怎么做?
能不假思索便徒手拧断人的脖子,如此草菅性命之人,犯下虐童重罪之人,我……我怎能让你再接近于他?怎能再让他伤害于你?……
这样想着,石卓扶着少亭的双肩,慢慢立起身来。
“少亭,我要你答应我,今后无论如何,不许再有‘豁出命去’的念头。”
“……唔?”被按住双肩的书生眨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以前,你三番四次舍命救我,我就不再计较,也仍是那句……‘大恩不言谢’。”
石卓的目光仍落在少亭脸上,似乎能看见一般,竟微微闪着几丝光阑。
“但我为何替你留了后路,你并非不明白罢?少亭,你要知道,就算是生死之交,也有可为与不可为之事。该我保护你的时候,你就给我好生待着,顾好自身的安全,不要为了一时意气,把我给你安排的活路全给断了,浪费我的苦心。”
浪费你的苦心?
韩书生双眸一眯:“喂你要不要这么直接——”
“我一向直言不讳,你不是不知道。”顿了顿,石卓叹了口气,“说什么高官厚禄都抵不上我的平安,还跑去王爷那里说那种危险的话……你这个笨蛋!若真是为了我,或者真是为了江山社稷,你更不应如此草率。”
说着,他捉着少亭双肩的手,移到了意气书生的脑袋瓜上,然后用力将那颗脑袋狠狠地晃了一晃。
“就如公主所言,为存正道、得保太平,首要之事便是保重自己。罔顾性命,又遑论成就大事?所以给我记住了,这种‘想要我的命随时可以来拿’的事情没有下次!少亭,听到没有?!”
“啊啊,听、听到了听到了!”被那双大手用力揉着脑袋,韩少亭挣扎了半天却发现全是徒劳,“……喂不要晃了,好晕啊!放开我——”
听见书生求饶,石卓一怔,手上便停止了摇晃。然而那双大手,却仍抚在少亭脸上,流连忘返,似是不忍放开。
“……小桌子?”
“唔。所以少亭,为防再生变故……我想要你与我一同前往玄清派。”石卓却仍自顾自说着,手上则缓慢地抚摸着书生光润如玉的脸颊,“一来,那毕竟是武林中的‘第一正道’,是声威并重之地,想来官府也不会轻易查到那里去。二来……不论我是否能治好双眼,至少能在那深山之中,为你争得一夕清静。这些日子,你随我颠簸飘泊,都没能好好看一眼书罢?到了那里,你总归可以有段安稳日子,好好温习了……”
听着石卓那暗含消极的话语,感受着那双粗糙大手的摩挲,书生心中一痛。
“小桌子,你不要想多了,方道长说过,会有办法……”
“但他也没说得确切。”石卓苦笑了一下,神情却严肃而认真,“我这眼睛虽有机会治愈,却也并不一定。少亭,不介意的话,请再等一等。我想……记着你的模样。”
“一定可以。”这一次,是书生定定打断了他的说话。“你一定可以重见光明。”
任由男人生了些硬茧的大手,似是确认、又似不舍地游走在自己脸上,韩少亭轻声说道:
“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复明的那一天。”顿了顿,他轻轻一咳,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微蹙许久的淡烟云眉竟缓缓舒展开来,“‘愿为君双目,宇内伴君游’。小桌子,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