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71、第六十七章 戮力之盟

　　那句冷哼的声音和语气特征，实在太过明显。石卓根本不曾一想，便脱口而出：“王爷？”接着便衡步上前，将书生护在了身后。而书生也似乎蓦地一怔，缩了缩头，便乖乖地待在了他的背后，不吭一声。

　　石卓的双耳却仍在不停转动。他能分辨得出，来人……不止王爷一个。
　　正当他屏气凝神却暗中聚气之时，一个清淡的声音传了过来：
　　“无名少侠……石大人，所幸无碍。”

　　石卓一惊。却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又有个音柔如缕却声透绝傲的女声，随着一阵由远及近、踏着雨声的碎步，急急地响了起来。
　　“石卓！……石护卫，别来无恙？”

　　这一次，石卓内心的翻腾已不是震惊所能描述得了。
　　藏在他身后的书生，只觉在透着朦胧火光的雨幕之中，面前的高大背影忽然一僵，然后便……
　　恭敬地单膝跪地，深深地躬身行礼。
　　“……未知九公主殿下驾到，卑职失礼于前，还请公主恕罪。”

　　“石……护卫，不必行如此大礼。”
　　那女声再次响起，却尚未落音时，便有一顶花伞、两只灯笼，护着一位黯光中略见华裳长裙的窈窕身影，快步走近。
　　“快快请起。明明有伤在身……快些让我看看，你历经波折，可还康健如昔？”

　　然后，在韩少亭眼中，那被尊称为“九公主”的华丽人儿，此刻却微倾半身，抬起纤纤玉臂，就要去持捧石卓的脸……却又蓦地顿住，踟蹰了一会，方吩咐左右搀扶石卓起来。而微弱的光线之中，石卓的表情被阴影遮掩，怎么也看不清。

　　这时，十四王爷优雅一笑，出语却带着几分讥诮之意。
　　“公主与石护卫倒是情深意长，也难怪，青梅竹马嘛……啊，我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了？”
　　言罢，两只杏眼倒是始终落在那清瘦书生身上，只是对方却终究微垂眼睑，不作回应。

　　“十四皇叔，您又拿柔儿说笑。然则此时此刻，却哪是说笑的时候？”
　　出声回敬的却是那九公主。只见她轻提裙纱、盈腰婉转，火光中映着她一双柳眉秋眸，眼波流转处，散发着无形的清高贵气。正是温柔多情貌，高洁自在心。

　　“哦？怀柔公主也知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又冷笑了一声，十四王爷才总算敛起神情，侧身挥了两下袖袍。便有几人上前来，两个护在石卓与公主左右，两个径自走向屋苑，守在大门两侧。
　　“我找的这屋子过于简陋，倒是委屈公主你暂作休憩了。”

　　九公主闻言，稍稍倾身，算作回礼，便也不多话，命左右扶着石卓随自己一路进去。
　　然后，眼见那一道青衣道袍的淡然身影，也让过王爷、向里而来，韩少亭正欲跟上，却又被一声轻哼给唤住了。

　　“听儿，我有话和你说。你过来。”

　　瞥了一眼已走在身前几步之遥的君臣二人，韩少亭轻叹口气，便转身要去。然而手腕再是一紧，竟是石卓从与公主的交谈中抽回了神思，退了几步拉住了他。
　　“少亭？”

　　石卓的声音很低，微弱火光之中，他的双眸亦黯黑如夜。然而，那从掌心传来的温暖和关心，却令韩少亭微微一笑。
　　抬手拍了拍石卓的肩膀，他轻声安慰道：
　　“别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何况人多，不会有事。”

　　言罢，书生衣袂翩然，抽身离去。
　　他并不知在他身后，石卓虽目不能视，却仍紧锁双眉；虽仍恭谨随公主而去，却已有些神思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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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王爷自己执了只灯笼，引韩少亭向院外树林的一隅而去。等差不多听不见其他人的声响、也看不见那队人马的火光时，便将灯笼一灭，转身扯过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儿，将他带进怀里。

　　“……王爷！众目睽睽之下，请您……”

　　“唔？王爷？哼……才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你对我的称呼倒是换得快啊。”
　　十四王爷却只是眯眼笑着，伸一只手指在怀中人脸上……狠狠一划。
　　“便是众目睽睽，又待如何？这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可还不都是我的亲兵？”
　　他嘴上说着，与那书生也是越凑越近。轻微的血腥味幽幽飘来，更是令他食欲大起。禁不住那诱惑，他低下头去，舌尖一点，舔过那道浅痕，便将那熟悉却陌生的味道一股脑啜入口中……
　　却被轻轻推开了。

　　“风哥哥，你答应过听儿，与听儿做的交易……不包括这个。”

　　恢复了一臂的距离，灭了火光的夜雾之中，谁也看不见谁。
　　十四王爷却舔了舔唇，兀自笑了。
　　“你对我这态度……就不能稍微改一改么？还是这么多年过去……呵，你还是对当年那孩子的死，仍旧耿耿于怀啊。”

　　韩少亭静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
　　“……风哥哥，你也答应过我，不再提当年的事。何况如今你也帮了我这么多……还是那句话，听儿无以为报，纵使做牛做马，只要风哥哥吩咐，听儿也绝对照办。哪怕是要了听儿的命，听儿也毫无怨言。却只有那一件——”

　　“然则你那日又来求我。”冷哼一声，十四王爷想了想，却又似恍然般点了点头，“啊……是了。如你这般缜密心思，又怎可能做出无功而返的事？……你早知我不可能真对你怎么样，倒是都全盘计划好了。”言罢，却又轻笑起来，“哼……听儿啊听儿，如此说来，咱俩倒才是真知音呢。你说呢？”

　　暗影之中，看不清那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脸上的表情，但听着那浅浅的呼吸声，十四王爷却又觉着自己能想见得到，那清俊面容上，是怎样的静如止水。

　　——是了，在当年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自己见着的他……便已经是这样的一个人，缜密如丝、静如止水，似乎对于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存在于他自己的小世界里。
　　啊，当然，自己也曾走近过他的身侧，走进过他的世界呢……却也不过如昙花一现，春梦初醒过后，一切便转眼成空罢了。
　　只是如今……他似乎变了许多。
　　然而那对待自己的态度……哼，倒是一点未改啊。

　　“也罢。我也只是想问你几句话。”见人始终不再吭声，十四王爷还是稍定心神，负了双手，冷声开口，“方才你们倒是溜得痛快……听儿，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算逃跑了？”
　　停了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对方的回应，十四王爷再次眯起了杏眼：
　　“哼……如此看来，他……如今是你心中最重的人了？甚至重于你的恩人？”

　　韩少亭却似乎被点了哑穴般，仍旧静默肃立。

　　“你可别忘了，当初，是你求我才将他留下来的。如今……哼，难不成，你是打算背叛你恩人了？”

　　韩少亭终于开口了，声音却细弱蚊吟，带着一丝迟疑与凄然。
　　“……怎么可能。我早已立誓，要与他同舟共济，绝不会负他……”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今晚所为，难道不是想与他远离？他怎么想，我倒是没兴趣。不过若是你……哼，依你那能耐，恐怕还真能说服他陪你放弃大业，然后平淡人生罢？”
　　说着，十四王爷再次冷声一笑。
　　“哼，我倒还当真没想到。你那时为了个素爱欺负你的贱儿，可以出卖背叛于我，此刻又能背叛你那恩人。哼……往后，恐怕他也不一定有个好了局吧？”

　　不知是想不出话来应对，还是压根不想开口辩解，韩少亭再次选择了沉默。

　　看着重重雾霭之中，那道文秀清减的身影，十四王爷实在很想知道，在他那平静外表之下，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东西……
　　这样想着，他话锋一转。
　　“所以……听儿，我是绝不会放你轻易离开的。即使你人不在这里……也要叫你的心，终归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言罢，他冷笑三声。笑声却戛然而止，他瞬息间便换回了冷冽的神情，却又优雅地倾了倾身，向看不清模样的韩少亭做了个“请”。
　　“可以回去了。我也有兴趣看看，你那新欢见了‘旧爱’，又是何反应。”
　　却也不等对方跟上，他一个转身，便华裘微掀、水袖轻扬，率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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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韩少亭晚一步回到院中，刚走到灯火通明的石卓房门前时，正好听见那惯常清淡的声音，微带笑意说了一句令他心头一暖的话。

　　“……石大人的眼伤，可能还有转圜余地。”

　　韩少亭双眸一亮，立刻提脚便冲进门去，靠着石卓身旁空着的座位，扑在小圆桌上。
　　“方方方方道长，你你你再说一遍？你你你是说小桌子的眼睛……”

　　“少亭，坐下说话。”却是石卓一伸手，拉着书生的胳膊便强行将人按到了座位上。

　　“是这样，在下方才替石大人仔细检查过，这个伤……确切地说，应是一种咒术。”另一边，方世离还是耐心回答了书生的提问，“此咒带有诡邪之气，于正气凛然者损伤最大。石大人仅是双目被灼，已属万幸。”顿了顿，看了那书生一眼，微微颔首，“想来当日石大人应是有护符在身，才免于更大的损害。但……”

　　“……是我拿走了一半的护符。”韩书生神色立沉，轻声接了上去，“否则，小桌子也不至于如此，是不是？”

　　方世离没答话，却是石卓的一只大手探了过来，准确而用力地握住了韩少亭的手。
　　“别瞎想。都过去了……何况方道长说得清楚，我这双眼睛，还有机会重见光明。”

　　石卓的举动和话语，令韩少亭稍稍宽心。也是这时，他才匆匆扫了一遍屋内，只见隔桌过去，十四王爷、九公主比邻而坐，身后随众数人，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而方世离则稍隔些距离，坐在圆桌一侧。
　　定了定神，他将目光落定在那青衣道人身上，急急问道：“那么方道长，这个什么咒术有办法可解的话，能否烦请道长即刻动手解咒？”

　　方世离却拱手一揖，抱歉道：“此咒并非常见咒法，请恕在下不敢轻言妄动。而解咒疗伤的法术，鄙派也有专长之人，便是我之前所说，以医入道的师弟潘海啸。想来以他之能，辅之以鄙派炼制的一些疗伤法宝和丹药，或能令石大人双目复明，重获卓绝视力。”

　　“如此说来，石护卫尽快随道长回山是最好了。”这一次，却是温婉的女声忽然响起，接上了方世离的话尾，“这样也好。毕竟此地虽有十四皇叔看护，却也非长留之地。而今夜议定之事，各自也需时日筹备。眼下不如分头行动，朝廷及宫中琐事，自有我与皇叔担待。而石护卫的安全与复元之事……便拜托玄清诸位了。”
　　言罢，九公主也没问其他人的意见，却只是侧向身旁优雅落座的华裘男子，略一欠身：“未知皇叔对于柔儿的安排，意下如何？”

　　听那九公主虽是请示的一句话，语气中却透着不可置疑的气势，十四王爷总算将目光从对面的书生身上收回来，看了看身边的皇侄女儿，抿嘴一笑。
　　“怀柔公主既已决定，小王又怎会有异议？倒是未知石护卫这一去，也不知多早晚才能重回宫中。公主你……可是舍得下心？”

　　韩少亭闻言一怔，随即便从握着自己的那只大手微微一颤中，探知了石卓一瞬的尴尬。抬起头来，他看了看那气质柔顺却贵气袭人的天之骄女，却发现九公主仍是温婉微笑的模样，不由得再次一愣。
　　——他竟读不懂那清丽雅致的微笑面容下，究竟是何种心情。

　　“……皇叔又在说笑。”只听九公主掩口莞尔，柔声说道，“如今这复杂局势，皇叔也是脱不开身的，却只拿柔儿当挡箭牌，岂不冤杀柔儿？况且柔儿正是关心石护卫伤势，才希望他尽快随方道长赴仙山治疗。”
　　顿了顿，她又肃穆起来，柳眉微蹙、秋眸婉转，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才轻咳一声，郑重说道：
　　“各位，我怀柔公主在此，尚有几句话要说与诸位听。就像方才石护卫所言，接下来我们要面临的，恐怕会是一场硬仗。但柔儿实在不希望，再有谁会因此受到伤害和牵连——不论父皇、皇兄，还是……诸位。是以今日议定之事，乃是目前来看的最佳计划 ，若能成事，或能兵不血刃便令局势回寰。因此……还望诸位团结一致，为存社稷正道、保天下太平，与我共同进退。而在此之前……”
　　说到这里，她又停了一停，将一对烟波明眸转向对面，交织着复杂情愫的目光定定落在了石卓身上。
　　“诸位，……万望各自珍重。”

　　此话落音，包括十四王爷在内，屋中所有人都面露凝重之色，各自郑重颔首。
　　而石卓则在静默片刻后，扶桌起身，后退一步，再倾身下躬，隔了桌子向九公主深深叩首。
　　“卑职谨遵公主玉命。为此……卑职在此立誓，便是千难万险阻于前，石卓也定会尽力保住性命，以助公主、太子殿下拨乱反正，护江山不变、还天下太平！”

　　听了石卓掷地有声的铮铮誓言，九公主略有动容，不禁也起身向这边奔了两步，倾身扶住了忠义之臣。方世离也神色微动，却又若有所思，只是同样轻身而起，退在一旁，静观不语。
　　圆桌旁便剩下了一个王爷、一个书生，一个目不转睛，一个却神情落寞。